第87章 番外《靈樞素問》

栾山南麓長生岩下，一片孤冢依着九棵茂然的青柏。其實這些柏樹植下也沒幾個年頭，但栾山衆妖卻合力用靈力灌溉，使得這些柏樹短短年歲間，就從小樹苗長成了望天大樹。

滿頭蒼蒼白發的林樞，倚着墓碑前的一棵青柏坐下，手執一壺不知名的酒，望着墓碑上娟秀的蘇問二字發着呆。

先前為了将蕭含譽的魂魄重塑進傅長淮的瞳孔中，還魂共生，連施兩道禁術，作為天道懲戒，林樞也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蒼老了下來，短短數月，竟是鬓發全白。

長淮和含譽對此實在過意不去，自告奮勇要去給林樞收集靈藥，延年益壽，卻都被林樞拒絕了。他們倆不知道，連娉婷卻是知曉些緣由，林樞此舉，不僅是拯救一段岌岌可危的姻緣，也是對自己的一種救贖……

甲子前的捉妖師一脈，當屬城陽山的林家和蘇家，占據了此行的高地。林家擅長魂術，蘇家則精通符箓咒術，兩家一直相輔相成，關系甚篤，甚至還有意結為姻親。

只可惜福運盛極便有衰時，林蘇兩家子嗣單薄，到了這一輩，竟都只誕下了一個男孩子，連女娃娃都沒有誕下過。這下滿心聯姻的兩家人，也沒了主意，只好讓兩個孩子拜了把子結成兄弟，借典籍《靈樞》《素問》之名，一取林樞，一取蘇問。

作為兩家的獨苗，林樞和蘇問也确實不負重托，成為了捉妖師一脈的佼佼者，年紀輕輕就已經将各自的家族接管了下來，林蘇兩家更是在他們的手中愈發壯大。

自小一起長大的林樞和蘇問，自然是關系親密。林樞略大蘇問一歲，小時候的蘇問總是抓着林樞的衣角，“林樞哥哥”叫喚個不停，而每當這時，林樞便寵溺地牽起蘇問的小手，帶着他到處轉悠。

兩家的長輩看到他們親親熱熱的模樣，只當他們兄友弟恭，頗為欣慰。可是，只有林樞自己知道，從很久之前起，他對蘇問的感情，不經意間變了樣……

少年好友同塌而眠，本是人之常情，可漸漸的，林樞卻不敢再和蘇問這般親密。他開始有意無意地躲開蘇問，和他保持着距離。

蘇問雖然一開始對林樞的刻意疏離有些不滿，卻也不願為這些小事妨礙了兩人十數年的友誼。于是乎，一直纏着林樞喊哥哥的少年，也開始變得有些沉默起來。

随着兩人年歲漸長，林蘇兩家的事務也漸漸落到了他的肩頭。天賦卓群的林樞和蘇問，也将家族的一切事宜處理得很是妥帖。久而久之，這當家人的重任自然是交到了他們的手中。

長成了青年的兩人，又擔負了家族的重任，再不能和年少時那樣時常膩在一處，連相見的機會也變得少之又少。

可越是如此，林樞心中異樣的情愫越是發酵得更為濃郁。這些年的刻意疏離，并不是他所願，相反，林樞恨不得将蘇問鎖在身邊，一時一刻都不分開！可是他不能夠，不能夠讓蘇問察覺到自己的感情，不能夠讓家族為自己的異樣蒙羞，不能夠……

就是這些不能夠，日日夜夜壓得林樞喘不過氣來，他膽怯，他猶疑，生怕打破這表面上風平浪靜的假象。直到有一天，一道驚雷，劈開了這片虛幻的平和。

蘇家家主蘇問，戀上了一個女子，而這名女子，不是人類，是蓮花山的千年大妖——連娉婷。

此事一出，不僅是蘇家，整個捉妖師界就嘩然一驚！堂堂蘇家家主，竟被一介妖物迷得神魂颠倒，這可怎麽得了！

一時間，責難與聲讨雪片般地飄向沉浸在愛河中的蘇問，可這蘇家家主，全然不顧這些世俗的阻撓，孤注一擲地放棄了家主身份，打定了注意要和連娉婷厮守一生。

知道了這個消息的林樞，如遭雷擊。可他不是和其他人那樣，反感蘇問的離經叛道，反倒是生出幾分欽羨和自責。

如果自己和蘇問這般，敢于正視自己的內心，敢于備齊家族，甚至和整個捉妖師界為敵……他和蘇問，是不是還有一絲可能會在一起……

事後，蘇問舍盡一身榮華，和連娉婷一同離開了蓮花山，輾轉各地，避開同道之人的責難與排擠。這倒不是蘇問畏懼，他只是不願那些污言穢語，讓自家夫人感到不開心。

林樞終是忍不住，只身前去探望過蘇問幾回。可每一次看到暗戀了半生的人，和別人親昵無比，相愛厮守，又怎能甘心呢！

為此，林樞規勸過蘇問幾次，勸他不要任性，不能将整個家族棄之不顧。蘇問本念着竹馬之誼，忍下了好幾回，可久而久之，他不能接受至交好友和那些俗人一樣，阻撓自己和所愛之人在一起，終于，和林樞決裂。至死，也沒再和林樞見過一面……

年少相識，半生相伴，再見面，卻已是白發對孤冢……“蘇問……我喜歡你啊……”林樞給自己倒了一杯水酒，仰頭喝盡，他自嘲地笑了起來，竟是到了這般情景，才終于敢開口說出這一句話，只可惜，他再也聽不到了……

秋意深深，風漸蕭瑟，夜漸涼。連娉婷穿過蒼翠群柏，看着倚樹酩酊的林樞，嘆了口氣，奪過他手中的酒壺一飲而盡。連娉婷随意拂去唇邊的酒漬，淡然道：“天涼了，回去吧。”

林樞擡頭看了連娉婷一眼，随即苦笑了起來：“我不如蘇問，也不如你……獨留在栾山日日陪伴他的墓，又和娘親一般照顧着長淮，蘇問他……沒選錯人……”

連娉婷緩步走到蘇問的墓碑前，輕撫着碑上的名字，連目光也溫柔了起來：“感情這種東西，沒有什麽高低貴賤之分。若說我們勝在哪……不過是敢愛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