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4.13(二更)
自從那天談話之後, 趙軒安生了許多, 不再每天纏着秦盈盈要個沒完。
原定十天的蜜月旅行, 終于有了點旅行的樣子, 不再整日蜜裏調油。
一行人走走停停,不幾日便到了鄭州。
趙軒先前曾在這裏赈災,對當地十分熟悉。
他沒去那些繁華的城鎮, 而是帶着秦盈盈到了一處沿河的小村莊。
果然, 秦盈盈非常喜歡。
繁華她見多了, 難得的是這份樸實的鄉野之趣。
因為緊臨黃河,不時便有商船經過,河流拐彎處建着碼頭,還有一家不大不小的旅店。
趙軒先前住過, 店裏很幹淨, 店家夫婦也十分熱情。
秦盈盈一眼就瞧見了人家院裏的大棗樹。
那樹足有兩人合抱粗,巨大的樹冠将整個後院都遮住了。此時葉子掉了一些, 顯得稀稀疏疏, 反倒露出一串串溜圓的棗子, 青青紅紅, 挂滿枝頭。
兩個半大的少年正騎在樹上, 抱着樹幹使勁兒晃。一個梳着包包頭的小丫頭蹲在樹下,蹦蹦跳跳地把棗子往筐子裏撿。
棗子掉得太多,小丫頭撿不過來了,鼓着小臉嚷道:“哥哥待會兒再搖,丫丫跟不上啦!”
秦盈盈笑着湊上去, “我幫你撿,可好?”
小丫頭疑惑地扭過頭,眼睛一下子亮起來,“仙子姐姐!是婆婆說的仙子姐姐!”
樹上的小子們也呆住了,好像從來沒見過秦盈盈這麽好看的人。
可不是麽,若說從前秦盈盈只是單純的漂亮,這些天日日被人疼寵,整個人就如初綻的花蕾般,舉手投足間流露出幾分獨屬于婦人的風韻。
別說幾個小娃娃,就連店家娘子都愣住了。
直到崔嬷嬷重重地咳嗽一聲,對方才反應過來,連連道歉:“孩子口無遮攔,夫人勿怪。”
第一次被人叫夫人,秦盈盈覺得十分新鮮,綻開一個友好的笑,“娘子言重了,小丫頭嘴巧誇我,我高興還來不及。”
店家娘子松了口氣,連忙把人往店裏請。
這裏是旅店的後門,秦盈盈是被棗樹吸引過來的,崔嬷嬷說什麽也不肯讓她從後門進去,非得拉着她繞到正門不可。
此時已是深秋,來往的商船不多,店裏除了他們再沒別人,趙軒幹脆把這家小店包了下來。
剛剛安置好,便見門口探進來一顆小腦袋。
秦盈盈笑笑,從食盒裏拿出一塊精致的點心,想送給小丫頭吃。
小丫頭大着膽子跑進屋,卻沒接點心,而是從身後掏出一個小竹籮,不由分說地塞到秦盈盈懷裏,然後便笑嘻嘻地跑走了。
竹籮裏放着一大把棗子,個個紅透了,還特意洗過了,沾着晶瑩的水珠。
寶兒掩着嘴笑,“要奴婢說,咱家娘娘真跟神仙似的,人人見了都喜歡。”
秦盈盈抓起幾顆棗子塞給她,玩笑道:“你這丫頭倒是有眼光,賞你的。”
小丫頭笑嘻嘻福了個禮,“謝娘娘賞。”
“賞的什麽,有沒有我的份?”趙軒背着手,跨進屋子。
秦盈盈挑了顆最小的遞到他嘴邊,“你不聽話,只能賞這樣的。”
趙軒就着她的手吃了,眼含笑意,“皇後想讓我如何聽話?”
屋內的氣氛一下子變得暧昧起來。
寶兒胡亂福了個禮,拎起裙擺就往外跑。
秦盈盈揚聲叮囑:“挑件花裙子送給小丫頭,不能白吃了人家的棗。”
“奴婢曉得了,娘娘只管、只管好好伺候陛下吧!”寶兒頭也不回地說。
趙軒滿意地挑挑眉,“好丫頭,當賞。”
秦盈盈往嘴裏塞了顆脆棗,咬得嘎嘣響,“我才不伺候你。”
“我伺候你……”趙軒抓住她的手,從手腕一直滑到指尖。
不管多少次,秦盈盈還是禁不住,身子微顫,“青天白日,沒的讓人笑話。”
趙軒笑笑,“那就等黑燈瞎火了再來……娘娘覺得,我這樣算是聽話麽,該不該賞?”
秦盈盈被他鬧得不行,沒好氣地說:“聽話、聽話,比寶兒還聽話,賞你個大的,自己拿吧!”
“不成,要娘娘喂。”
“行,你等着,我喂。”秦盈盈敷衍他。
“我要……這麽喂。”趙軒湊過去,含住她的唇。
挺大一個老爺們,在心愛的人跟前卻像個小賴皮狗,裏子面子都不要了。
秦盈盈學乖了,動也不敢動,生怕不小心碰到哪裏,撩得他興起。
趙軒勾着笑,親了個心滿意足。
直到秦盈盈軟倒在他懷裏,氣都喘不勻了,他才戀戀不舍地将人放開。
秦盈盈連忙跑了出去,遠離這個危險的家夥。只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到了晚上依舊被吃幹抹淨。
趙軒這次十分小心,只要了兩次,且沒有弄在裏面,事後又讓崔嬷嬷準備了避子湯。
他把秦盈盈的話聽到心裏去了,也是真正在意她。
瞧着他這般模樣,秦盈盈覺得就算此生都會困于宮室之中,也值了。
第二日,趙軒特意吩咐,不許任何人過來叫門。秦盈盈難得睡了個好覺,一上午心情都是美美的。
不得不說,趙軒很了解她,選的這個地方完全符合她的心意。
要清靜有清靜,要熱鬧有熱鬧,旅店裏都是自己人,隔着窗戶就能看到農人們在河灘上摸魚撈蝦。
侍衛們挽起褲腿,拿着長矛,一矛下去就能插上一大條。
孩童們圍在旁邊,陣陣驚呼。
店家娘子拿着簍子,把侍衛們捉的魚一條條撿起來,笑呵呵地說着給貴人們加餐。
秋風徐徐,河水滔滔,叫人的心情也跟着明媚起來。
秦盈盈看着趙軒,目光灼灼,“咱們不往西走了,在這裏多待幾日怎麽樣?”
“好。”趙軒幹脆地應下。
秦盈盈有些不好意思,“你原本的打算是什麽?有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
“我的打算,就是讓你高興。”
秦盈盈心下一軟,攬着他的脖子主動獻吻,“好愛你,怎麽辦?”
趙軒勾唇,露出一個寵溺的笑,“那就一直愛我,不要變心。”
“好嘞!”秦盈盈脆生生應下。
這個男人單是一笑便這般耀眼,給她一萬兩黃金都舍不得變心。
秦盈盈性格外向,很容易和人打成一片,在河灘上玩了兩天就跟當地的小娘子們熟識起來。
小娘子們白天窩在家裏,只在傍晚會來河灘上散散步。
秦盈盈一問才知道,這個時節正是夏蠶作繭的時候,娘子們日日在家泡繭缫絲,只有天色暗了才能得閑,出來活動活動筋骨。
見她好奇,又不像有意偷師的,娘子們大方地把她請到家裏,向她展示缫絲的手藝。
工具十分簡陋,只有一個木盆、一只絲筐,木盆倒上熱水用來泡繭,抽出的絲纏在絲筐上。
至于絲線是不是均勻,會不會中斷或打結,單看娘子們是不是有一雙巧手。
不僅耗時耗力,繞出的絲線品質還不好。
秦盈盈納悶:“為什麽不用缫車?”
小娘子們面面相觑,“缫車……是什麽?”
“就是這樣的,有一個像筐一樣的輪子,可以把絲纏在上面……”
秦盈盈拿手比劃着,小娘子們越看越疑惑,紛紛搖頭說沒見過。
她以為是自己形容得不詳細,随手扯了根樹枝,在地上畫了出來。
“這種是手搖式的,還有一種腳踏的,更好用,不僅省時省力,還不容易斷。尤其是這個分絲的紡缍,加上它之後可以同時纏三股……”
小娘子們紛紛露出訝異之色。
不會斷,還能同時纏三股,怎麽可能?
比她們這裏最手熟的繡娘還厲害!
別看她們纏的那些絲線有粗有細,時不時還會打個結,已經算是不錯了。
她們的手藝都是正正經經拜了師父、跟在師父身邊三五年才學來的,如果真有那樣的缫車,豈不是把師父都比下去了?
秦盈盈比她們還詫異。
她先前在縣志上看過,這種缫車早就有人發明出來了,為什麽這些小娘子連聽都沒聽過?
“許是消息滞後,或者有人敝帚自珍,不肯把缫車的技術推廣開來。”趙軒說。
畢竟絲綢主要産自南方,北地雖然也有人養蠶,技術卻相對落後。
作為土生土長的古代人,他比秦盈盈更能理解。如果真有人發明出缫車,八成會死死捂着,當作傳家的手藝教給子孫,很難推廣開來。
更何況,這個時代的手藝人都有師門規矩,即便見缫車,大多也不會仿制,不然名聲都敗光了。
“那就讓他們主動拿出來。”秦盈盈說,“不光是缫車,還有其他的農具、發明,不管是促進生産的,還是方便人們生活的,只要有就可以送到當地的官府。凡是主動進獻的,可以給予一定的獎勵。”
她怕趙軒不重視,特意說了一堆缫車的好處,還有絲綢的出口,以及沿河各村落新型創收模式——哪怕她自己也是個半吊子。
趙軒卻聽懂了,眼光比她放得還遠。
他把她攬到懷裏,動情地說:“你果然是上天派來助我的。別人家有賢內助,我有你。”
秦盈盈彎起眼睛,笑得乖巧,“我也是你的賢內助。”
趙軒緊了緊手臂,能娶到這樣的皇後,是他趙軒的幸運,也是大昭的幸事。
因為這個小插曲,原定十天的假期沒有過完兩個人就提前回了京。
第二天早朝,趙軒下的第一道聖旨就是尋找缫車,在全國推廣。
之後又貼了一封皇榜,就像秦盈盈說的那樣,鼓勵手藝人獻上發明創造,凡是被朝廷收用的,不僅有銀錢獎勵,還特許其子孫入學讀書,擁有科考的資格。
一經公布,舉國轟動。
要知道,士農工商,工、商之賤是從千百年前就傳下來的,這兩個階層不僅被人輕看,子孫後代連翻身的機會都沒有。
趙軒的這個決定,不僅是對固有階層的革新,也是對士大夫思想的沖擊。
然而,不管有多少人反對,他都一力壓了下來。
短短一月之內,皇榜便貼遍大昭各地,即使那些偏遠的地區也特意派了官差敲鑼打鼓地宣傳。
效果也是明顯的,一時間無數藏于民間的手藝如雨後春筍般浮出水面。
也有那些鑽營之人,搞一些斜門歪道的手段,整出“祥瑞”,故意造勢拍趙軒的馬屁。
結果不僅沒讨到好,還成了殺雞儆猴的雞。
各地官員看到趙軒的決心,再不敢懈怠,快馬加鞭地将當地收集來的東西送到京城。
趙軒成立了一個新的衙門——技術部。
他從新晉的進士中提拔了幾個心思靈巧的主管這個部門,還把呂田撥了過去。
別說,呂田在這方面頗有些天賦,最重要的是沒有輕視之心,只有這樣才不會錯過真正有價值的發明。
至于最開始提到的缫車,不僅找到了手搖式的,還有更好用的腳踏型。
秦盈盈在現代的時候,帶小朋友們參加過一個傳統文化的體驗課,其中有一項就是介紹古老的缫絲技術。
當時,秦盈盈特意做了許多功課,對缫車的結構十分了解。她結合着記憶中的樣子,稍稍改良了一下,做出來的成品比這個時代的更先進、更實用。
技術部的幾位年輕官員如獲至寶,當即召集工人,夜以繼日地忙活,一臺臺新式缫絲機送往各地。
戶部算了一筆賬,今年光是銷往他國的絲綢就能讓國庫收入多出一成。
別看只是一成,已經很了不起了。
自從趙軒開始實施新政,國庫一直是入不敷出,再這樣下去,戶部官員真要上吊了。
如今終于看到一點希望,戶部的幾位老臣激動得眼淚汪汪,堅定地歸入了趙軒的陣營——只要是能賺錢的,他們都支持。
不僅如此,秦盈盈還一力做主,在東西二京各設了一個教坊,不是教唱歌跳舞的那種,而是教導小娘子們使用新式缫車。
最初的教員是從宮裏選的。
如今後宮只有秦盈盈一位皇後,趙軒表明了不會再娶,留着那麽多宮人也是浪費,就打算裁撤一些。
有些宮人尚有親人在世,領了遣散銀子歡歡喜喜地出宮嫁人去了。
有些宮人家裏早就沒了人,又不願草草嫁人,不得已求到秦盈盈跟前。
宮裏人人都知道,秦盈盈是個心善的,不然也不敢這樣做。
果然,秦盈盈沒讓她們失望,不僅親自教導她們手藝,還給她們找了個體面的活計。
只要熟練使用缫車,便能成為“教師”,被分派到各地的教坊中,教導當地的小娘子。
不管是留在汴京的,還是派往其他地方的,都受到官府的庇護,每月能領到俸銀,還受人尊敬,日子比在宮裏時過得還舒服。
當然,心思不正混日子是不成的,教師之間也是有競争的,若是手藝不好,或者脾氣很差,沒有小娘子願意拜在她門下,這份工作就保不住了。
秦盈盈這樣做,也是為了給宮人們一些約束。這些人在宮裏優越慣了,若是出了宮還是那種捧高踩低的作派,朝廷便白養她們了。
這麽一忙活,就到了十月底。
天氣徹底冷了,前幾日下了一場大雪,秦盈盈擔心教坊裏炭火不夠,再把小娘子們的手凍傷了,特意帶着寶兒去瞧。
汴京城共設了兩個教坊,秦盈盈常去的是天清寺旁邊那個。
這裏原來是個表演雜技的瓦子,後來班主做不下去,把地方賣給了官府,秦盈盈便改成了教坊。
這裏聚集着三教九流,原本很亂,趙軒親政後加強了京中治安,尤其這裏建了教坊之後,每日有小娘子進出,官差時時守着,反倒成了一處清靜之所。
其實,就算沒有官差,也不會有人在這裏鬧事。
如今,汴京城裏誰不知道,官家和皇後娘娘是實實在在地把百姓放在心裏的。就拿這個教坊來說,收攏的都是底層百姓家的小娘子。
誰敢在這裏鬧事,地頭蛇們第一個不答應。
以往秦盈盈過來,百姓們會自發地把街道打掃幹淨,還會拘束好自家孩子,免得沖撞了這位神仙似的皇後娘娘。
今日卻有些特殊。
剛一拐上瓦子街,秦盈盈便聽到一陣鬧騰。許多人堵在教坊門口,吵吵嚷嚷地不知道在說什麽。
一個官差模樣的人操着官話,大聲呵斥:“也不瞧瞧這是什麽地界,哪裏由得爾等撒潑鬧事!”
之後響起少年的嗓音,不甘示弱:“是我想鬧事嗎?分明是你們狗眼看人低!”
兩個人你來我往地争辯了幾句,中間夾雜着小娘子的哭聲,還有百姓的議論。
秦盈盈剛要上前,便聽到少年擡高嗓門,大聲嚷道:“皇後娘娘設了這處地方,只是為了沽名釣譽不成?”
秦盈盈腳下一頓。
啧啧,好久沒人挑釁她了,還挺懷念。
作者有話要說: 嘻嘻~今天就是兩更啦,明天見哦!
作者菌從老家回來啦,明天正常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