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4章 妖精(四)

柳正陽忙完田裏的事兒趕回家中後所看到的,是一副十分奇妙的景象。

柳家寶被一條粗繩子緊緊地綁在了桌子腿上,嘴中還被塞了一塊布,對着尋煙的臉上滿是驚恐之色。

一看到柳正陽,他便開始拼命掙紮,被布團塞住的口中不住地發出“嗚嗚”聲,涕泗橫流幾乎糊滿了整張臉,讓人無端地覺得他有些可憐。

至于尋煙,她正盤着腿坐在床上,盯着柳家寶的眼神和早上盯着那只鳥的眼神一般無二。

柳正陽怔住了,他本想先幫柳家寶松綁,但轉念一想,尋煙并不是個會無理取鬧的孩子,于是他先問了尋煙:“尋煙,這是怎麽一回事?”

“我餓了,可我找不到吃的。”尋煙委屈巴巴地撅了撅嘴:“所以就想看看,他好不好吃。”

她話音剛落,柳家寶再次兩眼一翻陷入了昏迷,同時屋中有一陣尿騷味彌漫開來。

尋煙一挑眉,沒想到這柳家寶這般不經吓。她不過是口頭說了幾句,又沒有搬過油鍋菜刀來,他不止暈了,竟然還尿了?她從床上跳至地面,跑到柳家寶身邊解開了他身上的繩子。

柳正陽正想上去搭把手,和尋煙一起将人放到床上的時候,尋煙搶先他一步,用一只手拎起柳家寶,快步跑到外頭,将人甩到了院子外頭。

這一套一氣呵成的動作看得柳正陽許久未能回過神來,最後只是木楞楞地問了尋煙一句:“尋煙,你不喜歡家寶嗎?”

尋煙歪頭看向他:“嗯?我為什麽要喜歡他?像他這樣連自食其力都做不到的人,在我們的族群裏,早晚都會被淘汰掉的。我們族裏要吃什麽都得自己抓,才不像他,只要去別人家裏賣個慘,就什麽都有得吃了。”

柳正陽默然了片刻,知道尋煙是在說柳家寶來借糧食的事情。柳家寶總是要到他這裏來借各種各樣的東西,譬如每日的吃食。柳家寶家中那口鍋,大概從柳家寶父母去世後就再也沒有用過了。

“更何況……”尋煙輕哼了一聲,充分表達了對柳家寶的不滿:“今天早上他突然帶了一群人進來,還說我是你的姘頭,要把我抓起來。我雖然不知道他說的姘頭是什麽意思,可一看他表情就知道不是什麽好東西,只好用原形吓走他啦!”

“你說什麽?”柳正陽的表情變得有些不太好看,他萬萬沒想到,尋煙竟是因為這樣的事,才會顯露出原形的。

柳正陽向來待人溫和,倒是難得會露出這樣難看的臉色。

尋煙卻仿佛并未察覺到柳正陽的異樣,對着他吐了吐舌,又進行了一輪火上澆油:“我本以為早上吓過他,他就不會再來惹事了,哪裏想到他下午竟然還敢來。”

“他下午來又想做什麽?”柳正陽自己都未能發覺,此刻他的聲音有些發啞。他已經有些猜到了,柳家寶此次過來,肯定是有了新的鬼點子。

“他想來燒了我們家,還準備從書櫃那兒開始點火,說什麽……”尋煙閉上了眼睛,似乎是在回憶柳家寶的說法,好一會兒後,她睜開眼睛望向柳正陽:“我想不起來他怎麽說的了。反正他的意思就是,早上一定是我們耍了什麽小手段,他要想個辦法報複回來,所以他想燒了我們家。”

柳正陽沉着臉聽完了尋煙的話,轉身便出了門。

“诶?哥你做什麽去?”

“我去把人丢遠一點,別髒了我們的院子。”

正準備起身的尋煙又坐了回去,并露出了一個“計劃通”的微笑。

所謂撒謊,最講究“真假參半”,如今看來,果然有效。柳家寶污蔑她與柳正陽有染是真,想要報複也是真,但“姘頭”這個詞他沒提到過,也不曾起過燒他們家的念頭。至少,現在确實沒有。

柳正陽此人,生性仁厚,唯有一片逆鱗,便是他的結發妻子。他妻子與他是患難夫妻,一路相攜而來,情比金堅。

就尋煙所知,柳正陽在村中生活了這麽多年,從未與哪個村人紅過臉,唯有一次,有村人拿他妻子不會生育一事做文章,諷刺他妻子是不下蛋的母雞,這才惹怒了柳正陽。妻子再三勸阻,他才沒有抄着家夥打上門去,但還是憑着三寸不爛之舌說得那村人吶吶不敢言,此事才算了了。

從那之後,村人再不敢當柳正陽夫婦的面提這件事。

柳正陽對于柳家寶的照顧,一方面是因為兩人本為鄉親,但更多還是因為妻子。柳家寶是妻子唯一的親人了,看在妻子的面上,他願意在柳家寶身上多費點心思。

可柳家寶偏偏拿了他與尋煙有染造謠,這就是碰了柳正陽的逆鱗。這種事情傳揚開去,不止會讓柳正陽丢了面子,也會使得他妻子泉下無安,只怕還會日日被人取笑。柳家寶作出什麽幺蛾子都行,唯有與他妻子有關的,是柳正陽所不能容忍的。

柳正陽也不怕路遠費力氣,一路把柳家寶送回了他自己的屋子裏去。等到他回到家時,正看到尋煙站在書櫃前,伸長了腦袋看着裏面的書,卻又一動不敢動的猶豫模樣。

“怎麽了?對這些書有興趣?”柳正陽嘴角微揚,仿佛一個藏了什麽寶貝的孩子,迫不及待地想要将之展示給同伴看:“我拿出來給你看看?”

尋煙馬上将頭搖得如撥浪鼓一般:“才不要!我只會說人話,又不識字兒,看這書和天書一般,一點意思也沒有。”

柳正陽想展示寶貝的期待就這樣落了空。

“可是啊……”尋煙一蹙眉,露出了思考般的表情:“這些書一點意思都沒有,為什麽哥你這麽寶貝啊?”

柳正陽的手輕輕搭在了書櫃的櫃門之上,似乎是因為在追憶往昔,他的眼神忽而變得十分深邃:“這些書,還是她在世時,我同她一起挑的。”

尋煙知道這個她指的是誰,她歪了歪頭:“可是這些書我從沒看哥你讀過,買來不是浪費嗎?”

“我以前還是看過的,”柳正陽忍不住發出一聲嘆息:“當時為了去考科舉,這些書我翻了不下百遍,可惜最後還是沒能考上。”

“怎麽後來不考了呢?”

“連着去考了這麽多回,還是沒考上,可見我不是吃這碗飯的人。”

尋煙忽而一下竄到了柳正陽的跟前:“哥,你以前沒考上,只是因為我沒有來罷了。如今我來了,你一定能有一番作為。”

柳正陽失笑,只當她是說着玩:“可是你也說了,你不識字,那……你能幫上我什麽呢?你若是想學認字,我倒是很樂意教你。”

“哥你難道不知道,我們白狐是能帶來幸運的靈獸嗎?我來了,你就一定能考得中!”

聽了這話的柳正陽突然便沉默了,尋煙又往他跟前湊了點:“所以所以!你再試一次如何?我絕不會騙你的!假一賠十!”

“你都是從哪兒學來的這些話?用錯地方了知不知道?”柳正陽原先緊皺的眉眼逐漸舒展開了,他做了個深呼吸,向着尋煙鄭重許諾道:“不如這樣,我答應你,再去嘗試一次。”

柳正陽得承認,他從未真正放下過科舉一事。他心中總隐隐有些期待,覺得自己有一天也能金榜題名,跳出次次名落孫山的命運。

尋煙再次提到這件事情,重新點起了他心底那團希望之火。

正如柳正陽所言,他曾連着去考了許多次科舉,可最終止步于“秀才”,再未能向上一步。他為了參加科舉,搭進去了不少的時間精力,當時若不是妻子一直在身後支持着他,他哪能有今天?

之後因為他一次又一次地落第,他也曾多次被人背後恥笑。唯有妻子一直相信着他的實力,寬慰他說,他只是時運不濟。

他原先的想法,是準備将“考科舉”一事作為他與妻子二人共同的目标來完成,只可惜,最後反而是他因為多次打擊,率先放棄了。

當這件事再次被提起的時候,柳正陽心動了。他忍不住想,也許這次有了尋煙幫他“鎮場子”,為他帶來好運氣,他當真能成功也說不定?

柳正陽願意繼續在科舉上下功夫,尋煙也很高興。她知道的事情比柳正陽多一點。柳正陽多次科舉卻不中,不是因為他能力上有所欠缺,而是他這人不知道所謂“人情世故”,沒有給負責鄉試的主考官送禮。

柳家寶可比柳正陽聰明多了。

在放火燒了柳正陽的房子、并将原身帶回家之後,故事還遠遠沒有結束。

因為有之前打下的好感基礎,原身相信了柳家寶“姐夫家中突發大火,我只來得及将你救出,再想沖進去救姐夫時,房子‘轟’地一下便塌了”的說辭。

救命之恩,如何才能報答?原身想不到答案,便直截了當地詢問了柳家寶。

柳家寶給出的回答是這樣的:“其實我救你時也不圖回報,但你既然這般堅持了……不如你就暫住于我家中,為我打理家中事務吧?”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