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地上多了一個我
夜裏十點半 , 阮蒙上了地鐵四號線。
這個城市永遠不缺在深夜穿梭忙碌的人類。他們容貌各不相同，可是臉上的疲憊卻是如出一轍。
芽芽躲在阮蒙寬大的圍巾下, 悄悄向外探了腦袋, 又很快縮了回去。
阮蒙站在車廂裏，越臨近終點站下的人越多。
等到阮蒙下車時，站臺上的人寥寥無幾。
阮蒙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穿工作服的乘務人員, 對方正在四下張望着。
阮蒙大步走上前，開口問道：“請問你是卓先生嗎？”
卓晨聞言立刻看向阮蒙，點頭就道：“是我是我。”說話間，卓晨上下打量了阮蒙一眼，心下感慨這人看上去好像比自己還要年輕, 嘴裏說道，“那您就是阮老板是嗎？”
“嗯。”
卓晨帶着阮蒙去了辦公室, 此時已經到了下班時間。
“先生, 您看辦公室裏有什麽不好的東西嗎？”
阮蒙掃了一眼，搖頭：“沒有。”
“哦哦，那就好。”
卓晨換了衣服，裹了圍巾戴了帽子, 對着阮蒙苦笑道：“我之前是一點都不怕冷的，可是最近總覺得不管穿多少都冷……好像就是從那天開始的……”
卓晨自打畢業就來了地鐵站工作, 一幹就是兩年。
之前都是負責3號線的運營, 後來趕上工作調動，就被派來了4號線的終點站。
工作變動常有，卓晨對此沒覺得有什麽。
從3號線離開的時候, 有個年紀稍大的同事半是認真半是玩笑道：“到了新地方小心說話，別招惹上什麽不幹淨的東西。”
關地鐵的靈異傳說一直都有，卓晨工作兩年沒遇到過。在他看來，那些所謂親歷都是無稽之言，可是偏偏就有人願意相信。
因此，對于同事的叮囑，卓晨也只是笑笑沒說話。
4號線的客運量比起3號線要少很多，卓晨的工作也徒然輕松了不少。
開始卓晨還說自己這是要走好運了，可是工作過一段時間後，卓晨卻寧願人流量多點。
被窺探的感覺卓晨到來一周之後出現的。
開始只是偶爾，卓晨只覺得是自己的錯覺。
可是後來，那種被窺探的感覺如影随形。神經粗大如卓晨也漸漸察覺出了不對，心裏有點發麻。
卓晨試探跟同事提了一下，第二天就收到了同事離職的消息。
一個點通常都是輪流換班，兩人一組。
同事驟然離職，當晚就只有卓晨一個人在。
那種被窺探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好不容易挨到下班，卓晨立刻換了衣服離開。
更驚悚的事情接着發生了，哪怕離開地鐵打了車，那種感覺還是一直跟着自己。
司機看到卓晨臉色不好，關切問道：“小夥子，你沒事吧？”
卓晨搖搖頭，又忍不住問了句：“師傅，咱們車上現在有幾個人？”
司機不明所以，說了句：“就你跟我啊，難不成還有鬼嗎？”
有鬼兩個字仿佛一記重錘敲在了卓晨心上，他的臉色瞬間失了血色蒼白一片。
大半夜的，司機被他的樣子吓到，忽然就覺得車裏有點涼。
把卓晨送到目的地後，司機飛也似開車逃離，片刻不敢耽擱。
卓晨硬着頭皮上了樓，那種感覺一直都在。
二十幾歲的大小夥子，第一次被吓得縮在被子裏面不敢出來。
短短幾天，原本堅定的科學唯物主義青年生生買入了各種辟邪工具。
卓晨脖子上戴着十字架，手上挂着佛珠，兜裏帖身藏着黃符。
阮蒙瞥了一眼卓晨的背包，卓晨立刻拉開拉鏈給阮蒙看：“先生，我這裏面裝着《聖經》、《金剛經》還有道教典籍。可是不管我帶什麽在身上，那個東西都不離開……”
“你知道它在哪裏？”
卓晨聞言點點頭，指指地下小聲道：“我那天無意之間低頭，發現自己多了一個影子……”
特殊光線下，也有兩個影子甚至多個影子出現的狀況。
可是一到晚上十二點就多出的影子，明顯是不對的。
卓晨輾轉找到阮蒙，為的就是這個。
阮蒙點頭表示了解，看了眼時間：距離淩晨十二點還差十分鐘。
兩人站在馬路上，昏黃的燈光将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卓晨微微攥緊了拳頭，一直盯着自己的影子，大氣都不敢出一個。
相比之下，阮蒙氣定神閑，這讓卓晨心下稍微有些放松。
短短十分鐘，卻是卓晨生命裏面感覺最為漫長的十分鐘。
眼看時針、分針一點點貼近，卓晨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十二點剛到，卓晨低頭看了一眼底下，顫抖着聲音道：“它來了……”
阮蒙低頭，果然就見卓晨腳底兩個影子。
“先生，怎麽辦啊！”卓晨不敢去看那多出來的影子，只能僵着身體去看阮蒙。
阮蒙示意卓晨稍安勿躁，兩步上前，站在了卓晨的位置，而後道：“你先回家吧。”
卓晨低頭，自己腳下的影子只剩一個。
再看阮蒙腳下，兩個影子一左一右，分不清哪個是真哪個是假。
“可我要是走了，先生你怎麽辦啊？”
阮蒙只是踩着那個影子，不讓它動彈，擺擺手道：“去吧，明天記得彙款就行。”
卓晨點頭，猶豫片刻終究是轉身離開。
芽探出小腦袋，看着地上的鬼影發呆。
鬼影一點一點，努力從阮蒙腳下抽離。
恰好旁邊經過了兩個醉漢，鬼影當下溜到了兩人腳下。
阮蒙不疾不徐，跟在醉漢身後。
一路上，鬼影四下換人跟着，想要逃離阮蒙的視線，最後卻被逼進了死胡同。
芽芽從阮蒙肩上跳了下來，好奇去看地上的鬼影。
習慣當影子的鬼影立刻來到芽芽腳下，頃刻之間，芽芽有了影子。
阮蒙原本拿出玻璃瓶，準備将鬼影裝起來。可是看到芽芽的影子後，手上動作不由微頓——
不管是在卓晨身上還是在其他人身上，鬼影的形狀都是接近原身的。
可是到了芽芽這裏，鬼影卻不是個圓球狀。那投在地上的影子，分別是個身材高大的男人。
“啾啾！”芽芽顯然也被自己的影子吸引，它盯着自己的影子看了好一會兒，又轉頭去看阮蒙。
芽芽指指地上的影子，又指指自己，仿佛在說“你看，這才是我的樣子”。
阮蒙回過神來沒說話，只是上前把鬼影收在了瓶子裏，對着還在發呆的芽芽道：“走吧，回家。”
芽芽看着自己變小的影子有些失落，微微搖搖頭，跳上了阮蒙的肩膀。
路上，芽芽沒出聲，阮蒙也沉默。
阮蒙開着車，身邊時疾馳而過的夜景。
而阮蒙的心思也像被時光拉扯，倏地回到了兩百多年前……
阮蒙的幼年記憶一年比一年模糊，他只記得自己發芽後的種種，卻記不起之前的經歷。
可是今晚，芽芽那個高大的影子與阮蒙記憶裏的某個身影重合。
阮蒙隐約想起，三歲的自己趴在窗棂上，對着外面打招呼：“過來找我呀……”
模糊的記憶到此為止，阮蒙只記得自己跟外面說話。可是現在，他連外面的是什麽都不知道……
阮蒙打着方向盤，某個記憶慢慢付出水面，阮蒙卻暫時找不到突破口。
一回到家，白虎就迎了上來：“那個叫做卓晨的顧客半個小時前來過電話，問你問題解決了沒有，有沒有遇到什麽麻煩。”
阮蒙摘了圍巾，将裝着鬼影的玻璃瓶子放在茶幾上，開口道：“你給他發個信息，就說問題已經解決就可以。”
白虎依言辦事，掃了一眼那個鬼影開口問道：“這個影子鬼要挂到晚上銷售嗎？”
阮蒙還沒說話，瓶子裏的影子鬼慌忙敲擊玻璃瓶，說出了今晚的第一句話：“先生，請不要把我當商品出售。事實上，我是很想光顧咱們店的生意的！”
顧客即上帝。
白虎将影子鬼從瓶子裏放出來，影子鬼落地就對阮蒙道：“先生，我真的沒有害人的意思，我只是太過寂寞了啊……”
影子鬼作為鬼怪之一，本身沒有實體，只能依附在別人腳下存在。
可能是它們太黑太不顯眼，注意到他們存在的少之又少。
漫長的鬼生裏，影子鬼都是從一個人腳下去到另一個人腳下——
不被人發現，也不為誰停留。
直到某一天，影子鬼偶然來到了卓晨的腳下。
不同于別人的無視，卓晨明顯感知到了影子鬼的存在。
寂寞很久的影子鬼實在想跟人交流，奈何又不能跟卓晨直接對話，只能一直跟着他……
“先生，我只是單純想被注意到。您可能不知道，那種被無視的感覺真的很糟糕……”
阮蒙點頭，沒有多說：“那麽，你想定制個什麽服務呢？”
影子鬼心下一動，試探開了口：“可以的話，我希望自己能在人群當中顯眼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