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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打擊

“小元。”元黛的管家張阿姨字斟句酌地問, “最近……家裏境況是不是不太好?”

“啊?”

元黛剛從美國回來沒幾天, 時差沒完全倒過來,早上起床非常痛苦, 她揉着太陽xue一時沒反應過來, “是我這個月工資沒有給你轉嗎?”

“不是不是。”管家連聲說,“生活費也有按時打過來的——帳我都記好的, 你要看随時可以看……是你之前那個司機張姐。”

元黛的秘書、管家和司機都姓張,而且三個人彼此很熟悉, 關系也不錯, 張管家一邊給元黛按摩後腦勺一邊輕聲細語,“她不是被所裏辭退了嗎,現在市面不太好,她是女司機, 難找工作, 想托我問問你,有沒有什麽工作機會可以介紹一下。”

“她被所裏辭了?”元黛這才注意到,往常和按摩同時被遞過來的熱毛巾不見了,她頓了一下, 不無失落,卻也很快調整過來, 若無其事地說, “明白了——這兩年大概所裏日子是要艱難點了, 不過你放心, 生活上的開銷還能承擔得起。”

張阿姨其實有一大半是幫自己問的, 聽元黛說生活開銷沒問題,她松了口氣,按摩的勁頭都變大了,“現在這個經濟是這樣子的,大家都艱難呀。不過她還好,本地人,司機做不了麽,在家休息幾個月,去開滴滴也可以的,看她自己想法吧。”

四五十歲的女司機,沒日沒夜開滴滴養家畢竟是辛苦的,安全也成顧慮,怎麽也比不上私人司機體面,元黛知道張阿姨在幫老姐妹說話,要在往常,其實也就是一句話的事,就算她不在華錦做了,或是不需要司機了,一句話轉介紹給天成或者紀荭那裏,都不是問題,現在大包大攬的話已不好出口,她自己也感到微微的落差,調适了一會兒才說,“你去問問她心裏的待遇,或者叫她自己和我說,這種事不要多頭傳話,容易引發誤會——幫她問問還是可以的,我之前好像聽說哪個朋友想找司機,上下班實在太累了,開完刀不想再開車,就是一時想不起來名字。”

她因自己的健忘皺皺眉——在這種時候,任何一個可能提醒年齡的細節都是不受歡迎的。張阿姨察言觀色,先替司機謝過元黛,轉開話題,“李先生說今晚就回來了,讓我買點您愛吃的菜——您愛吃什麽菜呢?要不要準備一個蛋糕?”

這擺明就是在逗元黛開心,但元黛也願意配合,她唇角勾了起來,“中餐就行了,在美國好幾周,吃西餐吃得想吐,我現在就想吃點川菜——他有說幾點到家嗎?”

“應該七八點就到家裏了,”張阿姨給她按肩膀,“你去美國這段時間,李先生很擔心你呢,一整晚一整晚的抽煙……他平時好像沒煙瘾的,人都熬瘦了不少。”

說實話,元黛在美國忙得人都要飛起來了,和國內聯系的确不多,完全是工作狂的節奏,華錦和格蘭德合作了這麽久,而且直接代理格樂素入華的文書工作,就算紀荭願意當污點證人,律所想要完全把自己撇清出去也并非易事。國外回來,眼都沒合就去所裏開會,配合調查提供文書,這都要她來定調子,雖然在國內這邊的調查組這裏,她多少也算半個線人,但一天沒有結案,一天都不能算是完全過關,這一陣子少不得是要把皮繃緊一點兒的。要不是張阿姨提起,她差一點忘了自己還有個男朋友。

“倒未必是擔心我,他也忙,他們所裏老板一樣出差去了,活都交代給他們做,他去b市就是因為簡佩去不了,被這邊絆住了。”

和管家解釋這麽多其實沒什麽必要,不過元黛談興有些濃,大概這是近期唯一一個能讓她放松的話題,“他這幾周都一直住這裏啊?”

不管家裏有沒有人,管家是每天必來的,“除了出差,都住的,有幾天卧室鋪好的床沒動過,那時候李先生短期出差專用的那個小箱子也就不見了,過幾天回來我還要給他撕一下行李牌。”

“還真不把自己當外人了。”元黛說,又笑了一下,擺手示意自己恢複得差不多了,管家給她去端早飯,今早她吃雜糧粥配白灼時蔬、銀魚炒蛋。

“銀魚蠻好的。”吃飯的時候,元黛仿佛偶然想起似的,說了句,“李铮就喜歡吃太湖三鮮,他改不掉的蘇州口味。”

“曉得了。”張管家也笑了,“今晚就加一道太湖三鮮。”

感情路還算順遂,挽救不了事業線的混亂,元黛一腳剛踏進公司就開始打仗一樣的開會,開幾小時會議,好不容易把進度追上,她離開所裏這麽久,客戶的案子都要一個個renew過才放心,只覺得才剛坐下去,站起來就是下午兩點多了,張秘書又跑過來通知她參加合夥人臨時會議,元黛眉頭一皺,“誰召開的?都有誰參與?按照什麽章程發起的?流程有問題我不參加。”

“是陳律牽頭的,有三分之一以上的合夥人的簽名……”張秘低聲說,“另外,我接到主任通知,下周起,會有另外兩個高級合夥人把他們的事交一部分給我做。”

她不像管家,還需要向元黛探問,格樂素出事、格蘭德倒臺,整個格蘭德在華辦事處的班子可能都要受到牽連,華錦衆人早因此亂了手腳,張秘不可能不知情,甚至還反過來為元黛提供消息——牆倒衆人推,元黛在華錦的處境現在當然是很艱難了。

早知道格樂素爆出來,對她的事業會是個大打擊,但連張秘都要搶走,這是元黛沒想到的,她的眉毛揚了起來,“簽字人有吳律嗎?”

如果說她是華錦的臺柱子,那吳律就是華錦的班主,他在律所資歷最老,雖然業務量不是最大,但各方面業務精熟,上下關系調節都有一手,一直以來都是律所主任,可以說是地位超然,也因此一向不偏不倚,在陳律和元黛的明争暗鬥中,他是不會輕易表态的。

張秘搖頭說,“沒有,吳律這幾天沒來上班,好像出差去了。”

“出什麽差,”元黛冷笑一聲,“你出去吧,我直接給陳律打電話。”

“他現在就在會議室……”

這個會元黛是一定不會去開的,她要這樣走進去,出來的時候恐怕連辦公室都保不住了——舌戰群儒聽起來很精彩,但大家都是靠嘴皮子吃飯的律師,她還真未必吵得過一群人,再說,即使吵得過,這也太低效了。

她拿起手機給陳律打電話,“陳律,知道你為華錦操碎了心,辛苦了——這個會,我是不會來開的,你們要不要考慮在會上‘批準’我退夥?”

元黛其實可以看得到會議室,一排人頭影影綽綽在裏面,有一個人站起來,拿着手機隔着毛玻璃和她對視,“元律,至于嗎,不必這麽逃避現實吧?”

“我不是逃避現實,是還有很多事要做,配合調查嘛,想把我們所撇清出來總不是開個會就能辦到的,”元黛笑了一聲,“大家都是一條船上的,你想要做格蘭德的破産業務,想要我給你牽線,都可以私下來找我談,不必在這個時候還搞辦公室政治——格蘭德的業務你們會議室裏有誰沒做過?沒做過的留下來,做過的都出去吧。”

陳律大概沒想到,他拿手機的姿勢已暴.露.出他開了免提,元黛直接隔電話放話,态度還這麽強硬,會議室那邊的大家倒很尴尬。陳律想上位這個大家都能看得出來,但沒想到元律更狠,直接威脅砸盤子,語氣這麽自信,大概她自己是一定沒事了,但律所的麻煩還沒結束,要是退夥走人,誰來收拾這個爛攤子?

過了十幾秒,陸續有人從會議室裏出來,頭都很低,避開元黛辦公室的方向,會議室裏只剩下寥寥幾個人頭,元黛也不去看走開的人——張秘自會幫她記住的,她人不好直接過去也就是不想和這麽多同事翻臉。

陳律的身形,似乎已在會議室中凝固,元黛也不理他,一樣調整成免提,開始在oa上處理郵件。過了很久,陳律問,“那……我現在過來和你談破産的事?”

他語氣很親切,好像剛才的逼宮完全只是一個玩笑——成功的律師是這麽靈活變通的。

元黛吐口氣,她知道自己的辦公室和秘書算是保住了。

“你那邊怎麽樣?”

下午茶時間,她撥空慰問一下戰友,也彙報一下自己的戰果,“……張秘和張管家都沒事,算是階段性勝利吧。”

“那張司機呢?”

“估計是保不住了,”元黛沉默了一下,忍痛承認,“總是要做點犧牲的。”

簡佩在電話那頭笑了幾聲,心情還不錯的樣子,但沒有主動彙報自己這邊的近況,元黛問,“你呢?”

“可能比你慘一點吧,”簡佩說,“但也還好,獲得了內心的安寧。”

如果只有內心安寧的話,那就真是很慘了,元黛有些着急,她講,“你抓住主要矛盾啊,天成也得有人擦屁股,你——”

“那肯定,炒是炒不了我的,就是天宇那邊也受到影響,公司賣不出去,家裏也有點意見。”

簡佩受的影響自然更大,她明顯很疲倦,元黛聽出來了便不再多問,總歸都坐到這個位置上了,簡佩有能力為自己收拾殘局。

“等阿荭回國再約飯吧,”她講了幾句,“最近應該是沒時間了。”

“嗯,對,忙得恨不能睡在公司——對了,要記住,欠我個人情啊。”簡佩說,“今晚李铮本來應該直接進公司開會的,我做主放他一晚上假,你得感謝我!”

“行行行感謝你感謝你,”元黛沒好氣,“今晚要沒買上套,十個月後我女兒一定認你做幹媽。”

把簡佩逗得大笑,她挂了電話,走到窗邊沉吟許久,長長吐出一口氣——局面當然是很艱難的,但還好,比想過最差的情況要好很多,忙到今年結束,如果能簽到幾個新公司,當然比不了格蘭德的業務量,但節衣縮食也可以活得下去……就是又要拟一份裁員名單了。

為公義獻身的事,元黛一輩子最多也只會做一次,她确實也覺得把手下這些沒日沒夜的小律師裁掉很殘忍,但并不意味着拟名單的速度會因此拖慢一秒,一邊捋名單一邊做标注,猶豫一下把曲琮列入待定名單——她可能會自己辭職,不過如果是被裁員,還能從律所薅最後一筆羊毛。

該找時間和曲琮吃個飯了。

她心不在焉地想着,翻過手腕看了看時間,如果加把勁的話,可能可以六點半下班……

“元律。”

電話突然響了起來,元黛随手接起,“請說。”

她手下一個小律師(元黛一時記不起名字)慌裏慌張地在電話那頭講,“我剛去潤信開會,那邊的法務經理告訴我——啊,我、我是成少春——那個,您聽說了沒有?”

他前言不搭後語,錯亂地爆出另一個壞消息,“——潤信做完今年就不打算再和我們合作了!”

“他們要去天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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