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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談心

“這是今年的第一場雪,下得可真大……想想先帝駕崩的時候, 好像也是這樣, 初雪剛至吧……”

李祈裕聞言,目光微沉, 卻依舊保持着沉默, 沒有接話。

——不僅是先帝, 幽王、肅王也是在那一年的冬季,一起殁了的……而就在第二年春天, 安王和睿王就被新帝貶為庶民,流放西南……

站在不遠處的随官恨不得當自己不存在, 頭壓得低低的,好似那偶爾才飄落一兩片的輕盈雪花有千斤之重,使他們不負重擔。

“你們先下去吧,朕與裕王在此說說話,待會再進去。”

梁帝李祈熹對随官揮了揮手,示意他們退下。

衆人如釋重負, 立刻拜而離去。

于是,偌大的摘星閣祭天臺頃刻間就只剩下梁帝和裕王兩人, 和蹲坐在不遠處的兩頭“巨獸”。

梁帝見李祈裕面色凝重,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數年未見,本想趁此機會看看景承如何, 可惜他竟染了風寒,下一次再召你們入京,又不知是何時了……”

“景承能得陛下愛重, 實乃他的福分。”

李祈裕說的話雖然軟和,但語氣卻十分嚴肅,若不是李祈熹了解他的為人,還以為他在諷刺什麽。

“朕只有他一個嫡親的侄子,當然看重他……”

梁帝說到這裏,忽而意有所指地繼續道:“不過,你子嗣未免太過單薄了些,許側妃雖賢良,但至今無出,這就是她的過錯,她父親中書令多次跟朕提及此事,朕也想了想,是該為你再尋名門淑女立為側妃,好為裕王府開枝散葉。”說完,他就望向李祈裕,看他是接受,還是拒絕。

然而想要得到回應的梁帝注定是要失望了,因為裕王微低着頭,沒有任何開口的意思。

李祈熹看着自己一母同胞的弟弟,發現他與十年前,似乎沒有任何變化——還是那樣沉默寡言,面無表情,讓人猜不透他心裏到底在想什麽。

“朕知道,你是個長情的人,哪怕當初只是因為朕的原因才不得已娶了雍國公主,但這麽多年來,你一直對她呵護備至……可景承至今沒有魂現,以後恐怕無法順利接掌北境吶……”

李景承已有十歲,按照梁皇族慣例,早就該表現出魂現來才是,然而他卻至今沒有任何表現。

這樣的世子,若只是個普通封王之後倒也罷了,偏偏他是裕王的兒子,将來勢必會接替裕王執掌北境,那就會存在極大的問題。

要想“鎮”住北境的妖魔,同時威懾梁國的“鄰居”雍國,裕王世子絕不能沒有魂現。

有梁帝這個皇伯父,還有李祈裕這位親父,哪怕裕王有其他兒子可以去沖鋒陷陣,李景承也能因此坐穩裕王的位置。

梁帝提及讓裕王另立側妃一事,其實也有為李景承考慮的意思。

然而李祈裕聞言,卻拜道:“若他日臣無力為陛下鎮守北境,還請陛下另擇賢王前來,但王妃和景承體弱,臣無暇顧及其它,還望陛下恕臣無心再立側妃。”

梁帝聽出他語氣中的果決,不免也有了些怒意:“你莫非還在為當年之事怨朕?若非當時的情況詭谲,朕又何嘗願意拿你終身幸福去換?!”

先帝駕崩之前并無嫡子,又遲遲未立太子,導致長達十年的七王争儲之亂。

李祈熹雖得最終的勝利,但實力最為強悍的靖王和祺王猶在,他的帝位坐得并不安穩,為了穩固與鄰邦的關系,他令親弟裕王迎娶了雍國公主,與雍皇族聯姻。

這位公主生得美貌,但也并非真心願意來到梁境,所以在梁境多年都是郁郁寡歡。

她生下李景承之後更是元氣大傷,禦醫曾暗示過,恐怕壽元有礙。

許氏乃中書令之女,無論是出生還是品貌,即便入宮也可得,但卻被李祈熹指給了裕王。

在李祈熹看來,在某種程度上這是自己對弟弟的補償。

然而,裕王卻與這位側妃感情極其淡泊,寧願對着滿面愁容的裕王妃枯坐,也不願與許側妃相處片刻。

外人皆以為這是裕王不滿梁帝為其指婚心腹之女實為監視,但李祈熹卻覺得,他恐怕對自己當年令其聯姻一事更為不滿。

想到這裏,梁帝不禁有些氣餒:“早知如此,也許把淑羽送去雍國,會更好些。”

聽到早逝的長公主名諱,李祈裕擡起頭來,不躲不避地望向梁帝:“陛下,臣此時有妻有子,又得陛下信任鎮守邊境,已是幸福,除了感謝陛下,又有何怨可言?”

梁帝看着那雙和自己相似的眼睛,許久之後終于嘆了口氣道:“其實兒子多了,可能也未必是好事……先帝時候是如此,現在亦是如此啊。”

李祈裕知道這是他在暗示立儲一事,更不會開口接話了。

依舊沒有得到回應的梁帝只能自己繼續說下去:“原本不想讓你們來回奔波,但朕前段日子夢見了先帝,他責備了朕幾句,雖未說到具體的事情,還是讓朕心中不安,太後因此請了皇叔回來,但朕卻想趁此機會看看你們。”

這一次他沒有再給對方沉默的機會,提及一件事來:“阿哲說,你去了巫山,是給王妃祈福嗎?”

“回陛下的話,也為景承祈福。”

李祈裕其實猜到哲郡王會跟梁帝禀報此事——對方在華音寺大費周章卻沒能找到景承的下落,肯定不甘心就此放過,自然要找機會在梁帝面前表達一番。

梁帝聞言點點頭:“皇叔在華音寺,你去巫山也可以代朕多多問候他老人家,一舉多得。”

他要跟李祈裕講這件事,一方面是要提醒李祈裕,裕王的一舉一動都在帝王的眼中,另一方面也是要寬慰他,表達自己是全然信任他的,所以別人上了“眼藥”不瞞他。

談過了不太愉快的事情,兩人接下來的談話變得“輕松”很多,大半是圍繞太後的安康和皇宮裏新得的一個小皇子和兩個小公主。

雪雖然是停了,但偶爾還會飄些雪花,兩人又在摘星閣上站了一會兒,就返回室內。

……

雖然宮中往年都不怎麽大辦,但萬壽前後三天,整個梁境都在舉行相應的慶祝活動。

對于普通老百姓來說,這是年節前最大的節日,雲陽城也不例外。

在郡府的街道上,由官屬領着工匠裝飾了彩牆、彩廊和燈樓,還有供百姓觀看的戲臺,內外金碧相輝,錦绮相錯,華燈寶燭,笙歌互起,熱鬧非凡。

此間各種事務暫歇,慶賀長達七天。梁境借着今上的萬壽,民間得樂,可謂上下皆喜。

林府早早挂上了彩綢和彩燈,林穹德和林豐休沐在家,連臻夫人都被暫時解了禁足,得以出來行走。

“既然要出去,就一定要準備妥當,尤其是彥思,萬不可離開長輩的視線。”

聽着林穹德的囑咐,幾個小輩連連點頭,表示會謹記祖父的話。

這段時間府裏夠壓抑了,好不容易過個“節”,林穹德也不想太多苛刻,他擺了擺手道:“現在就出發,早去早回,莫要貪玩。”

“是,孫兒知道。”

林豐帶着林彥弘等人從賀安堂出來,原本正想問問兩個兒子和一個侄子想先去何處逛逛。

然而林彥弘不想跟林彥興同行,林彥興亦有自己的打算,于是雙方“不謀而合”地推說還有東西要拿,就各自返回了東苑和南苑。

于是,林豐無法,最後還是選擇了陪林彥弘去了東苑。

其實林彥弘也沒有說謊,他确實要回去一趟,不過要拿的“東西”十分貴重,貴重到他都決計不會帶到林穹德和林佟氏面前。

小狼崽老老實實地蹲坐在暖閣的榻上,等林彥弘來接它出門。

林豐看到林彥弘穿着大裘,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從縫裏鑽出來,不禁笑着問道:“這就是你撿到的那只小狼犬?”

林彥弘摸摸它的小腦袋,點頭回道:“父親今日陪我們出去嗎?”

“外面人多,你和彥思出去,為父不放心,當然要跟你們同去才是。”

兩個兒子不同行,照理說林豐應該誰都不陪,以視公平,但他心底還操心着林彥弘的身體,哪怕兒子現在已經大好了,林豐也不能免于擔憂。

再加上他們還要帶着小彥思一起出門,更是需要看顧起來,所以林豐還是決定跟着。

于是,他們極有默契地都沒有提到林彥興,一行人高高興興地出門去了。

對于林彥弘來說,這種外出參加慶典的經歷,其實少得可憐。

就算那時候他身子允許,他們也不會讓他在人多的地方多待,免得站在外面受了風寒或者受了沖撞。

對于小彥思和小狼崽來說,這種經歷是無,所以三個人都異常雀躍。

林豐看到長子眼睛裏映照着街上的彩燈,只覺得比自己看到好看的燈還高興。

與元宵的彩燈不同,萬壽的彩燈沒有燈謎可猜,但依舊引人入勝。

因為除了元宵,也就是萬壽的時候會有彩燈了,所以能親眼看到這樣各式各樣、種類繁多的燈籠,不僅是平民,就是官宦之家或者富裕之家出來的公子哥,也都看得入迷,逛得入迷。

更勿論沿街還有各式小吃和搭建的戲臺。

這種戲臺與他們平日請到家裏的正規戲班子不同,不僅僅是唱戲,還有雜耍或者小技,更接地氣兒,也吸引人。

連林豐也看得津津有味,還時不時問林彥弘和林彥思,有沒有想吃的東西。

高湯做底、擱上冬筍丁和腌制小銀魚的米粉羹,甜滋滋的皂糕和花糕,脆脆的馓子和炸得金黃的蛋酥卷,熱氣騰騰的馄饨和淋上蒜油的手擀面,還有香味撲鼻的三鮮包子和夾了肉醬的烤餅……

還好他們有事先聽春嬸的話,晚膳少用了些,要不然真沒有辦法嘗試這些看似平常甚至有些粗糙的吃食。

林豐把用油紙包着的醬肉香菇包子遞給林彥弘,林彥弘又把它一分為四,一份給了小彥思,一份,一份留給自己,還有一份塞到了父親的嘴裏。

也不知道是不是沒料到一個包子還要四個人分,林豐愣怔了一下,但過了一會兒,嘴裏辣醬和香菇的味道蔓延開來,帶給人無盡的暖意。

他一邊咀嚼着,一邊扯開一個笑臉。

作者有話要說: 這是21號的更新~

謝謝萌萌竹攸、玖柒Vandornier、超可愛的小鲫魚、淺笑随瑩的地雷投喂~!(*╯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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