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圍場
雲水郡雲陽城林府, 衆人皆跪在院中接旨。
聖旨雲:德之在人, 親者父母均也。故朝廷追錫之典并逮之,爾翰林院編修林彥弘之母齊氏,率禮不越, 孝敬勤儉, 貞靜淑懿,克舉其官。茲特封贈為安人, 九原有知,欽承無數。
待天使宣旨後離去,林穹德捧着聖旨,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喜該怒。
嫡長孫如今越來越有出息,但他帶來的這些榮耀,卻總不完全屬于林家……有時候仔細去想,甚至還頗有幾分諷刺林家的意味。
林齊氏雖已嫁入林家, 就是林家的人, 但她有了封號,林佟氏這個做婆婆的卻沒有。
聽起來林齊氏和弘哥兒倒是“母子情深”了,但真正把林彥弘養大的林佟氏, 卻成了笑話。
看着目帶猜疑的林魯氏,林穹德只覺得心煩意燥。
但林穹德再是心中不滿, 也不敢說些什麽——聖旨是官家下的,他若是說什麽不妥的話,豈不是指責官家辨識不明, 沒有傳達真正的孝意……
想到這裏,他決定事後再書信一封“提醒”林彥弘,合适的時候應該給祖母也請一道封賞,這才是真正的孝道。
這樣一來,外人看林家祖孫和睦,才是正途。
林魯氏才剛剛嫁入林家數月,只覺得這裏的新婚生活,跟自己憧憬想象過的生活,截然不同。
不知為何,丈夫林隽遠不如當初第一次見面時那般豐神俊逸,現在反而變得有些陰陰沉沉、帶着些無以名狀的戾氣。
不過好在他除服之後就回青桐書院讀書去了,若不是這次接旨,他不會回雲桐。
林魯氏帶着自己人,住在院子裏,不需要立規矩,倒和閨中無差。
之前林佟氏突然沒了,魯家因着名聲猶豫了,最後終于還是沒有悔婚。到後來林彥弘得中一甲第三,魯家又高興又有些尴尬。
高興的是,跟林彥弘同一個師傅啓蒙、又同在青桐書院讀書,林隽這個原本就頗有些才名的叔叔未來應當也差不到哪裏去。
但尴尬的是,女兒嫁進去的時候,正是林隽飽受煎熬的時候,也就是說,魯家小姐離妻憑夫貴的享福日子,還有些距離。
林魯氏作為家裏的小女兒,備受寵愛,多少有些驕縱,面對家翁時不時展露的族長“威嚴”,還有林穹德屋裏那群年紀比她大不了多少的莺莺燕燕,她是打心底裏感到不屑的。
既然沒有崇敬之心,自然也不會特別聽話,林魯氏在林家,大多時候對林穹德都是陽奉陰違。
反正她沒有正經婆婆,家翁到底不能跟媳婦多說什麽,她就更無拘束了。
剛想着慢慢熬,總能等林隽熬出頭,誰知道這樣一道聖旨就到了。
她那位素未謀面的“妯娌”雖然紅顏薄命,已經去世多年,但如今林齊氏若泉下有知,怕會喜不勝收。
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抛。
沒有比較的時候不覺得,一旦細細去比較了,就會生出不平的心來。
——憑什麽一個死人都得了封賞,還能定冊入史,享千秋贊譽,她卻還得在大好年華的時候在這裏蹉跎,盼着丈夫飛黃騰達?
而且林魯氏再被教養得“天真爛漫”,到底是官宦之家出來的嫡女,對一些事情極其敏_感。
一般來說,官宦接受朝廷封其妻母,是有個不成文的講究的。
若長輩和妻子都在世,那就會先請封長輩,後惠其妻;
若長輩和妻子中有一人在世,那就有“先生者後逝者”的順序;
但如果都不在世,那對官宦本人而言,選擇就比較自由了,通俗來講,就是想給母親請封就先給母親請封,想先給妻子請就先給妻子請。
一般來說,這些人都會選擇先給長輩請封,以體現自己的孝順之情。
林穹德在閑賦之前是從六品,照理說林佟氏應當有七品的孺人封賞,但林穹德是薦官而非考官入朝的選官,按例需得到正六品才有這個資格請封其妻。
同樣的道理,也可以說在林豐身上,所以林佟氏無論作為林穹德的妻子還是林豐的嗣母,都沒有得到封號。
如今,好不容易嫡長孫林彥弘有機會為其請封,官家封的卻是她的媳婦……聽着都讓人覺得尴尬!
林魯氏估摸着,自家這個“侄子”在聖上面前,怕是連提提林佟氏的意思都沒有,可見他們的關系,比她想象中的,還要平淡。
這樣一想,就有些讓人絕望了。
——這還指望着什麽叔侄情深,互相照應,互相拉拔呢?
家廟裏得到這個消息,已經是兩天之後的事情了。
佟臻兒躺在石炕上,雖然已不是寒冬,但屋裏還是冷如冰室,她蓋得被子不厚,還有幾處破損,勉強能夠遮體。
她強忍了一番,還是忍不住咳了出來,緊接着就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好似要把五髒六腑都咳出來一般。
沒有力氣擡手,她只能微微低頭,将咳出來的髒污先擦在被子上。
雖然形容狼狽,但她至少熬過了這個冬天……只要熬過了這個冬天,她就有希望活下去,活到她的興哥兒出人頭地,來接她出去!
她腦中剛浮現了一些美好的畫面,這時候外面響起開鎖的聲音,随後房門被猛得從外面被打開,走進來一個身材有些魁梧的婆子。
婆子見佟臻兒弄髒了被子沿,立刻罵罵咧咧地上前,準備把被子抽來,不給她蓋了,當作懲罰。
她走到床邊,看着姿色全無、形容枯槁的女人,心中生出一份詭異的得意,婆子想到了什麽,忽而笑了起來。
佟臻兒見她面露猙獰地靠近,就心生警惕和恐懼,待看到那抹詭異的笑,更是驚懼。
她的驕傲和矜持,已經在這幾年的搓磨中被漸漸毀去——她不再是嬌女,而是林氏家廟中等死的罪人,所以誰都可以折磨她。
她聽到對方妖魔般的聲音:"你怕是還不知道吧?前兩天京城來了天使,官家親旨,封先夫人齊氏為六品的安人,聽說她與大少爺母子情深的故事連官家都感動了,下令要入什麽史冊?天啊,這可真是光宗耀祖的事情,先夫人泉下有知,定會為大少爺感到驕傲的!"
聽了婆子的話,佟臻兒的腦子就好像被人重重激打了一下,瞬間頭暈目眩、一片蒼白。
她只覺得剛剛才壓抑的喉中血氣又翻湧了上來。
那婆子仿佛沒有看到她面色如金,還在語氣誇張地道:“大少爺這才多大歲數,就已經為其母親請了封,将來咱們先夫人,是不是連一品……哦不,是超一品都坐得?”
她也是聽別人說的,根本不知道超一品是王侯家的老封君才可能得到的封賞。
但這些話已經足以給佟臻兒致命的打擊……這是比寒冬還要可怕的東西!
……
另一邊,與雲水相鄰的蜀陵郡,郡府蜀川城的齊府,也得到了這個驚人的喜事。
齊老太爺滿意地放下書信,對長子齊光恒道:“如今弘哥兒就在翰林院随胡大人和房大人修史,想來阿汶的事情定冊入史,應當沒有什麽阻礙了。”
齊光恒初初聽聞這個消息,也跟齊老太爺一樣,分外高興,但轉念一想,又有些顧慮:“這一次陛下追封,自然是好事,但弘哥兒畢竟是林家人,其母受封,祖母卻沒有,是否會惹來非議。”
齊老太爺知道他顧忌的是什麽,搖了搖頭道:“若是早些年,恐怕還會有些幹系,但現在,應當無礙。”
因着只有爺倆兒在書房裏,齊老太爺說話也沒有那麽顧忌:“你看陛下身世,就當有所了解。”
先帝和自己的父親、專情的顯皇帝不同,他一生風流倜傥,後宮裏光是有品級的後妃就有五十多位,更不用說有寵幸過但卻沒有品級的。
先皇後無子,估摸着心裏還有期待,遂不想養育別人的兒子,所以對幾位皇子都一視同仁得很,既沒有特別親近誰,也沒有特別反感誰。
但後宮争寵,從來都是你死我活的局面,再怎麽“心平氣和”,看到別人有寵而自己不得,時間久了總會産生嫉妒等極端心理。
梁帝李祈熹和裕王李祈裕的生母,乃是四妃之一的賢妃,也是當年那幾位高位妃子中唯一一位育有兩個皇子的妃子,早些年極其得寵,只是後來者居上,被幾個年輕的嫔蓋過了風頭。
先皇後不喜幾個妖妖嬈嬈的小嫔,但同樣也不喜曾經得寵的賢妃,對她自然沒有什麽好臉色。
今上新繼位時礙于禮制封供奉兩宮太後,明面上不偏不倚,但心裏怎麽樣,旁人不好猜,也不敢猜。
如今先皇後已不在,今上也早早就坐穩帝位,不再受人掣肘,最近十幾年有幾次為太後壽辰大赦天下,可見其真實态度。
“父親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陛下興許有自己的考量,但凡在陛下身邊親近的人,都能察覺一二,他們不敢開口的。”
齊光恒不像父親和弟弟在中樞,他對帝心的推測自然不夠深刻,聽父親這樣一說,立刻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先皇後還在時,這種正名正禮之事,陛下當然得看中,但時至今日,他已經可以随心所欲。
今上必然是查過林家的事,才會“心血來潮”提及,自然也知道林彥弘與祖母關系。
嫡母,生母……
并無血緣的祖母,血濃于水的母親……
若說陛下心裏沒有想法,恐怕是自欺欺人。
……
這一年,對于梁州人來說,原本是非常平靜的一年。
風調雨順,國泰民安,連邊境也好似突然安穩了下來。
到了秋季,梁帝決定到圍場秋獵,令諸皇子随行。
所謂春蒐、夏苗、秋狝、冬狩,對于普通百姓來說,一年之中通常有四次範圍、目标不同的狩獵。
但對于皇家來說,狩獵卻不僅僅關乎生存,而更看重于祭司和震耀國威。
雖然齊大人也要去,但齊張氏還是十分緊張,早早就在家裏忙來忙去做準備,連齊大人都有些看不過眼,提醒道:“弘哥兒也不是小孩子了,你這樣,反而讓弘哥兒有壓力。”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萌萌竹攸地雷投喂~!(*╯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