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33章 百歲

龔孟常在都督府已近十年, 但時至今日, 依舊還是個從九品的錄事。

同樣是科考不利, 但龔家的嫡系就可憑族中運作在外任官,與龔孟常同齡卻已官拜七品,雖說到不了京中, 但至少也在穩步而升, 不至于像龔孟常這般停步不前。

都督府的前兩任長史都是即将乞骸骨的老臣, 他們不願意摻和進北境的暗潮,只想着明哲保身, 在事務上向來是睜只眼閉只眼,任他們自己去籌謀、去争搶,我自巋然不動。

時間到了, 也不留戀, “乖巧”地交印走人, 把這麻煩的攤子留給下一任,自己舒舒服服地回鄉養老, 将來再談到北境的時候, 一笑了之罷了。

這對于平武的世家豪族來說,自然是好事,但對于像龔孟常這樣低品級的官員來說, 卻未必是件值得慶幸的事情。

頂頭上峰裕王幾乎不在都督府,根本不用指望,而日日看他們兢兢業業工作的上峰長史大人不願得罪任何一方,所以不會偏向任何一方, 哪怕龔孟常自認為能力不錯,卻永遠無法出頭。

這樣經過了兩任長史,連龔孟常自己都已經習慣于這種為族中效力、不計較個人得失的日子,直到遇到了林長史。

起初龔孟常也受族中影響,心中對這個年輕的長史并無尊重。

——尚未及冠,在京中修史三年,可以說就沒有任何為官經驗……此等小兒,何懼之有?

更何況林弘休還有段因為流言就病倒的傳言,再加上他最近一段時間在都督府溫順的表現,更容易讓人生出輕視之心。

但就是這位看上去無害的林長史,只用了幾句話,就點醒了龔孟常……

或者說,喚醒了他藏在心底的那抹懷才不遇的不甘和憤懑,還有生為旁支卻不想永遠落于人後的野心。

“我見龔大人在都督府多年,不僅能力卓絕,而且經驗豐富,若非因着牽挂于此而未能大展拳腳,恐怕早就平步青雲。”

——牽挂不假,只是,這“牽挂”未必是自己自願牽挂的,而是因着族中的安排和要求。

“我雖言微,但為龔大人遞上一封折子還是辦得到的,以龔大人的資歷,做曹參軍應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當然,遞折子說好話還是說壞話,這可完全取決于林彥弘心情,龔氏族中還可以派無數個旁系子弟來繼續承擔這份“職責”,但他龔孟常卻只有一個,個人能不能有所發展,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可是要看上峰喜惡的。

“至少算上三年,若留任,那就變成六年……這麽長時間,我與龔大人必當日益熟悉才是,還希望龔大人這樣頗有經驗的能者多多提醒于我,讓平武的百姓能繼續安居樂業,這才不負皇恩、不違陛下所托啊。”

——長史如此年輕,退一萬步來說,他若跟前任長史一般懂得收斂換得在平武站住腳,說不定一站就是六年。這六年的時間足夠讓讨厭某些下屬的上峰好好磋磨一下這個人。

龔孟常聽到這樣軟硬皆施的暗示,第一反應竟不是生氣,而是驚恐。

他這才意識到,眼前的林彥弘,是那個因得陛下的寵信而節節高升,先是獲封六品的朝議郎,後又至親王封地任了都督府長史的人!

對方并非他們想象得那般孤立無援,更何況林彥弘還有位三品大員的舅父穩穩在京中為他謀劃,無論如何都不會放任他陷在北境。

三年後林長史是留是走尚不可知,但真不是他們家族能說得算的。

龔孟常可以為族中的謀劃而與長史不善,但反過來,族中會為了他這麽一個小小的旁支,就替他擋未來長史發現自己受控于人而惱羞成怒的怒火嗎?

随後的幾天,龔孟常輾轉反側,心中時而忐忑、時而激動,十分糾結。

更讓他着急的是,林彥弘開始不止“親近”于他,對旁的錄事和曹參軍亦是十分友好。

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更何況還是自己的上峰,那些人哪怕心裏再輕視、再嘀咕,起碼表面上還是得熱絡起來。

很快林長史身邊就多了好幾個身影。

這時候龔孟常便開始患得患失,一會兒覺得自己很容易就這樣被旁的人“取而代之”,一會兒又覺得這只是表面上的功夫,林彥弘不會“見異思遷”而應當在等他“答複”……

他原本以為時間緊迫,林彥弘會更着急,卻不想某人十分沉得住氣,甚至有幾分疏遠他的意思。

當然,龔孟常永遠都不會知道,這完全是因為某位世子殿下見長史大人最近跟姓龔的走得很近,心裏不舒服,變成小狼崽子在林長史懷裏撒潑,讓長史大人不得不妥協,跟龔大人保持些距離。

……

籌糧的事情沒有太大的進展,各個擊破尚需要時間,林彥弘既要想辦法攻守,還得不露聲色,耗費的心力甚至比翰林院裏還要多。

光是籠絡住這些低級別的官員,顯然是不夠的,但能夠從他們嘴裏撬到有用的、及時的消息,已經是現在最重要的事情。

他得知道對方手裏有什麽底牌,才好逐一應對。

而且他還需要一個機會,能夠正式跟平武的世家“交鋒”,對上一回、兩回,方能知己知彼。

這個機會,很快就送到了林彥弘面前——龔家出了一位百歲老人,宴會鄉裏,還邀請了裕王世子和林長史。

梁州以孝為重,凡有耄耋之年的老人皆可向朝廷請封,更何況是百歲壽星。

龔家十分重視這次的壽宴,為顯隆重,還特地安排将城中杖國之年的老者一同請去龔家,好壯大聲勢。

平陽都督裕王殿下此刻還在邊境,所以裕王世子代父親出席,代表朝廷授予封賞。

都督府長史林彥弘亦自備賀禮上門拜壽,全程十分給龔家面子。

“世子殿下與長史大駕光臨,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輝。”

看着幾乎同時抵達龔府的裕王世子和林彥弘,龔正謙只當是巧合,不疑有他。

今日是龔家的喜事,合該他們來撐場面,哪怕明知道這宴不好過,也還是得來。

龔正謙親自領着裕王世子和林長史到了室內,見到了老壽星和幾位老者。

林彥弘見老人們精神都不錯,十分高興,臉上帶起了笑意。

龔正謙不動聲色地看了看這位年輕的長史大人,只道傳聞不假——單從外表和氣質來看,此子果然出色!

他心裏有個念頭一閃而過,但因着還不是說事的時候,所以沒有開口。

林彥弘旁邊站着就是裕王世子李景承,這是真正的皇族,氣勢之強已具其父之風,非同凡響。

他們一個溫潤如玉,一個冷峻如霜,看上去當然是長史更讓人覺得親近。

平武世家不敢招惹裕王府,與之保持着不遠不及的距離,再加上裕王常年鎮守邊境,根本無暇去管城內的事情,雙方各有自己的“地盤”,大多時候幹涉不了對方,算相處“融洽”。

但裕王本人和裕王世子卻是極不好相處的,見天冷着一張臉,再配上那副魁梧高大的身形,給人極強的壓迫感。

官屬的人現在看到裕王世子李景承,再看到林彥弘就覺得親切很多。

還真是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龔正謙仔細地觀察着裕王世子和林長史,想看看他們是不是真如族中子弟所說,在都督府的時候即便碰到也是全無交流,結果發現,除了進門時分兩人有過對話,之後就再沒有動靜了。

看林長史和他們一樣,同樣不得裕王世子“青睐”,龔正謙心裏松了一口氣。

起碼能證明林彥弘與裕王府并沒有聯手,那對于平武世家來說,是個最好的消息。

見過了壽星和其他老人,裕王世子和林長史就回到了外間,不僅見到了都督府的人,還見到了平武幾乎所有豪族的代表人物。

裕王世子早見過他們,龔正謙只一一為林彥弘引見、介紹。

“素聞長史聲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平武有裕王殿下、世子殿下和長史在,實乃吾等百姓之福。”

一方恭敬恭維,一方謙遜友善,你來我往,一時之間席間氣氛十分熱絡。

在這種場合中不方便談公事,話題自然就開始往“私事”方面延伸,說着說着,就有人提到了林長史的婚配。

“林長史出生雲水世家,外祖家又是蜀陵齊氏,這等風貌和家世,恐怕尋常名門淑女,都配不上長史大人啊。”

聽龔正謙提到自己的婚事,林彥弘用目光不經意地掃了一遍周圍,發現衆人表情十分有意思。

——看來,平武的這些大族打算先試探于他,只是這種方式未免太……

龔正謙其實是剛剛想到些主意,打算借此機會試探林彥弘,他正準備說下去,忽而背脊發涼,順着這股可怕的感覺望去,卻只能看到裕王世子将杯盞放在桌上。

只見裕王世子微微擡頭,目光深沉地道:“時候差不多了,準備開席。”

這是裕王世子殿下今夜說的第一句話。帶着不容反駁的氣勢威壓。

殿下話音一落,堂中頓時安靜了下來。

直過了幾息,龔家人才反應了過來,不敢猶豫,立刻熱情引賓客入席。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萌萌竹攸的地雷投喂~!(*╯3╰)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