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變化
林彥弘醒來的時候, 只覺得自己比未入眠還要困倦。
聽李景承說, 他一夜中數次陷入夢靥, 但卻無法被叫醒,林彥弘記不清自己夢到了什麽,只覺得渾渾噩噩, 腦中一片空白。
“請禦醫過來看看。”李景承幫他擦去額頭上的汗, 神情嚴肅堅決。
林彥弘聞言, 略微有些蒼白的臉上帶起一抹笑意:“說什麽傻話,禦醫在裕王府, 我一個長史,而且不過是睡不安穩罷了,哪能請禦醫來?”
他怕李景承執拗, 于是繼續道:“我今日就會請大夫過來看看, 不會不當一回事的, 放心。”
李景承雖然對此結果有些不滿意,但見林彥弘虛弱疲憊的樣子, 又不想他不高興, 于是只能點點頭,在他嘴角落下一吻,此舉果然引得某人臉紅起來, 顯得有了些氣色。
林彥弘伸手去推他,結果不僅沒有推開,反而引得對方加深了這個吻,直到念北在外輕輕做了暗號, 催促裕王世子去校場,李景承才翻身下床,自己穿起衣衫。
他臨走時回頭看了看側身對內躺着、似乎是不打算理他這個“登徒子”的林彥弘,突然生出想讓林彥弘變成先祖返魂,然後他揣在懷裏帶走的想法。
不過想法終究只是想法,就算林彥弘願意,他這樣一天到晚抱着只貓到處行走,是決計瞞不過父王的,萬一被他知道林彥弘也是先祖返魂,就不知道會發生什麽事了。
感覺到身後沒有了動靜,林彥弘紅着臉在床上躺了一陣,也坐起身來,一時之間覺得有些昏眩。
“難道真是最近勞心勞力,所以太過疲乏了?”
事實上,從去歲大病一場之後,林彥弘就常常覺得精神不如前兩年好。
只是陛下遣來的禦醫和齊家請來的大夫都确定林彥弘身體無礙,他就以為是自己心裏做怪,多想了而已。
要說有什麽改變,不過是睡得沉了些,過去常常夢到的人事物,漸漸就不會夢到了。
這般夢魇的情況,到了平武确實也出現過幾次,沒有昨夜那般眼中,所以林彥弘當自己略有水土不服。
既然飲食無差,身體也沒有明顯的病痛,那細想原因,只能往心勞方向去想了。
畢竟,他來到平武,要面對的是綁在一起的平武世家、地方豪強。
哪怕是都督府裏那些低級別的官員,都不是省油的燈,而且他們背後站着龐然大物,更不能等閑視之。
光是龔孟常這樣的屬官,還有幾個曹參軍,林彥弘就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去應對,一面尋找機會各個擊破,一邊通過他們來向其族傳遞半真半假的訊息。
旁人只看到林彥弘“初生牛犢不怕虎”,也不怕失了面子而主動求援,卻不知道這天時地利人和的時機,不是這麽容易湊到的。
之所以這般努力,并非真要表現自己的什麽,實則是林彥弘有心要為平武做點實事。
看了積年的案卷,再加上私下查訪了一番,他才知道平武的情況雖不如那些屬官說的那般困難,但也好不到哪裏去。
平武和漢陽因着地勢險惡、天災頻繁,又處在梁雍交界而有妖魔出沒,無法與“沃野千裏,民殷富”的蜀陵郡和雲水郡相比。
被随時随地的天災所累,大部分人根本沒辦法衣食無憂,北境若非有裕王鎮守,百姓恐怕更是可憐。
林彥弘去了一次龔家的百老壽宴,見識到了不亞于雲水世家的氣勢和奢華,就更明白什麽叫“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哪怕平常老百姓存活下來再是艱難,也妨礙不了地方豪族“美好富庶”的生活。
而且據李景承所說,幾年前裕王曾設計搗毀過一條販災民到荊國為奴的暗線,但經過幾年“休養生息”,這些惡事又死灰複燃了。
這一路不僅包括平武、漢陽和雲水等諸郡,甚至連周圍郡縣和荊國邊境的郡縣,都牽扯其中,如果沒有破釜沉舟的決心,最後只能治标不治本。
裕王到封地之後,因着妻與子還有邊境的事務,根本抽不開身來大刀闊斧地改善平、陽兩郡的民生。
如今京中局勢混亂,保不齊就會有二十年前那種諸王争儲的禍事,若舉國震動,對平武和漢陽來說無異于雪上加霜。
林彥弘到平武來,雖有部分原因是避禍,但卻不能就此庸庸碌碌地度過當年。
他這次能聲東擊西、實而虛之,讓世家措手不及,但下次就沒這麽好運了。
等對方有了準備和相應的推辭之言,林彥弘就再沒有機會這樣一擊即中。
與平武的世家鬥智鬥勇,這将會是一場長時間的争鬥,雖不能說要你死我活,但絕對需要足夠的耐心和精力。
想想身體是自己的,若是有什麽不好,擔心的卻是他周圍的人,林彥弘并沒有敷衍李景承,而是立刻請了大夫來診看。
老大夫說的結論,倒和林彥弘猜測的差不多,總之沒什麽嚴重的事情,連藥都不用,喝點安神的湯水就好。
……
然而,喝了安神的茶湯,夢魇的情況并沒有好轉,但林彥弘卻不能等自己睡得安穩再去做事。
打鐵也要趁熱,在龔家的百老壽宴之後,他就派人去挨家挨戶地去請這些地方世家“兌現承諾”,根本沒有把人家說的場面話當成客氣話。
某些人原本還希望,年輕長史臉皮薄,當衆說了一次,恐怕不好意思真開口催促,于是抱着想辦法拖一拖的打算,一直沒有什麽動作。
誰知道長史大人根本不是“說說而已”,直接讓人滿臉笑意地找上門來,讓人瞠目結舌又不得不打起精神應對。
什麽,沒有餘糧交?
什麽,只有這麽點糧食可以買給官屬嗎?
那當衆為什麽答應的好好,現在轉眼就反悔了,怎麽可以言而無信?!
林長史年輕,偶爾示弱也沒什麽,但平武的世家卻丢不起這個“食言而肥”的臉。
籌集軍糧的事情暫時順利進行,林彥弘初始還挺高興,但很快的,他就高興不起來了。
因為他發現,自己佩戴多年的古玉似乎出了些問題。
一則,須彌芥子中的潭水不再蒸騰霧氣,變得如尋常水源一般,再看不到擁有另一塊古玉的主人的情形;
二則,古玉複制事物的能力,不知何時,失靈了。
林彥弘重活一世,得到了這個寶貝,或者說他的重生,與之息息相關。
這些年他也确實憑借着它的力量,短短幾年就積累了一份十分可觀的私産。
他在雲桐的産業如今還是何昌和玄青在打理。
近年,衆皇子争儲之勢已初見端倪,與王相一樣名威甚廣的光祿大夫曹玄楷果然如林彥弘“上輩子”的記憶,因不願卷入争端,以年事已高為由,數次向陛下提出乞骸骨返鄉。
他的請求雖一直未被陛下準許,但林彥弘知道他心意已決,遲早要離開中樞,到青桐書院任山長。
曹大人此舉實則是為了自己不被後來的新帝清算,但從他這等名士到青桐開始,雲桐城的産業就更加一處難求,林彥弘在城中的房産,也将身價倍長。
至于林彥弘于雲水的産業,原本是交給福叔和春叔在打理。
林佟氏和臻夫人相繼亡故之後,石佐和衛輝父子皆沒了憑仗,林彥弘收拾起他們,簡直易如反掌。
如今他母親留給他的東西已經盡數回到他的手中,連當初不得已賣出的鋪子也因着林彥弘在京中得陛下喜愛,被其買家背後的将軍府給想辦法“送還”了回來。
京中的産業是林彥弘到翰林院之後才開始置辦的,目前還不怎麽成氣候,但有二舅父齊光嚴這個三品大員和舅母在京中為他把關,林彥弘根本不用如何操心,慢慢積攢就好。
此外,還有齊老太爺為了讓林彥弘有朝一日能到蜀陵落腳,在齊家庇護下安安穩穩生活,所以另外為林彥弘置辦了一些産業。
原本林彥弘不願占外家更多便宜,但此事交由大舅父齊光恒親自處理,等于是兩位舅父皆同意老父之意,道“長者賜不可辭”。
林彥弘一人難敵一家數口相勸,最後只能心存感激地收下。
芥子空間中的金銀珠寶,加上外面能示于人前的房屋院落,林彥弘所有就算不能富可敵國,但比起一般雲水豪族也不差什麽了。
就算此時林彥弘辭官不做,單做個閑散富戶悠哉度日,根本沒有問題。
當然,前提是梁州國泰民安。
如今古玉的複制能力消失,雖有幾分遺憾,但林彥弘并不怎麽執着。
真正讓他感到困惑和不安的,是古玉産生變化的背後原因。
自重生後在巫山的華音寺養好了身體,林彥弘在很長一段時間裏身體康健,如尋常人無異。
若說有什麽改變,那大概要從他擁有先祖返魂之後開始。
那年林彥弘大病一場,在外界看來是因為他受流言所累而郁結于心,但只有林彥弘自己知道,這“病痛”來得頗有幾分突如其來的味道。
只是那時候林彥弘正需要一件事來“證明”自己,結果一病解千愁,算求仁得仁。
現在想想,也許從那時候起,古玉和他自己應當都開始産生了什麽變化,但這變化沒有立刻引起林彥弘的注意,等他現在發現了,已成定局。
林彥弘擔心的是,自己的身體并非如想象中那般康健……
——若他注定要和“上輩子”一樣,天不假年,那又何談能孝順長輩,與李景承長相厮守?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萌萌竹攸的地雷投喂~!(*╯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