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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歸來

琢磨着對方的話, 雖然心中有極大的震蕩, 但李景承面上沒有什麽大的變化。

可惜他身邊的人原本就多活一世,又“出生”在皇都的頂級豪門, 見慣了梁州和雍州的王孫貴族、達官貴人和普通百姓,最擅識人,所以李景承明顯變得沉默了一些的狀态, 很快就讓姬硯岐發現了異樣。

他并不知道自己肆無忌憚說出來、原本并不指望李景承相信多少的話,竟然與他母親烏蘭圖雅幼年“見”到的蜃景不謀而合,這才是讓李景承意識到話中真假而感到驚訝。

姬硯岐還以為自己說要告訴他一些林彥弘隐瞞他的事情,讓李景承十分在意。

“我與彥弘雖然是同宗同源, 但到底隔着輩分, 早些年又一直沉睡着, 連外面換了幾代帝王都不知道了, 你也別指望我能告訴你太多關于彥弘的事情……”

他剛剛之所以那樣說,一方面是因為李景承太過穩重警覺,不好折服,只能通過林彥弘的事情攻其心智, 讓他盡快答應自己的要求;另一方面他也想試探一下李景承對林彥弘的态度。

世海的計劃之所以能夠如此順利的進行,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吃準了林彥弘不敢把自己經歷過的事情告訴任何人,包括李景承,占了對方溝通不暢的便宜。

其實姬硯岐本人對林彥弘的選擇,表示十分理解。

當初剛剛來到這裏的時候,他亦是誰都不信任的, 哪怕是對博爾帖赤那也有所保留,在十年朝夕相處之中才慢慢敞開心扉。

直到被奉帝騙回京中,囚困于含冰殿,又被西方來的高僧發現他先祖返魂的秘密,他怕自己死後李世海不知道其中前因後果,會仇恨于奉帝而做出可怕的事情來,這才将自己的事情告訴對方。

可惜,這個時候已經太遲了……或者說,無論姬硯岐對李世海說什麽,他都已經把賬算在了奉帝和整個李氏皇族頭上。

好在李世海每隔兩百年才能轉世,而且像顯帝那般只有一位皇後、一對雙生子的專情皇帝太少,就算他出生在皇家,也未必能夠如今世這般執掌顯帝留下的暗執營,擁有極大的勢力和影響力,能夠推動的事情自然也不如今世這般多。

要不然還沒有等他找到雲水林氏,恐怕就已經讓梁州皇族付出巨大的代價了。

作為過來人,姬硯岐最明白林彥弘心中的患得患失。

然而他的安慰并沒有起到什麽實際作用,李景承只是擡眼看了看他,态度冷淡地道:“我們的事情,就不勞墨山先生費心了,如今我們已近王帳,您先想想如何進雍州皇族的墓地,如何找到博爾帖赤那吧。”

聽出對方确實對林彥弘的“秘密”不太關心,姬硯岐先是有些訝異,随後就笑了起來:“這樣很好。”

這小子不想知道林彥弘的事情,并非是他漠不關心,而是太重視對方,以至于除了從林彥弘嘴裏說出來的話,他恐怕一個字也不相信。

此刻,他仿佛在李景承的身上看到了某人的影子。

他把那個人從狼群帶到凡塵俗世,從此過上了人的生活,教給他人的禮儀規矩,讀書寫字;那個人也教給他什麽叫全心全意,什麽叫歸屬感——讓他哪怕留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依舊覺得自己并不孤獨,還甘之如饴。

當初被騙回天京的時候,要說沒有一點憤怒和恨意,那是不可能的。

但最後剩下的,只有對博爾帖赤那的想念,和想要與他再見上一面的渴望。

但可惜,直到他“死”,也未能見到對方,承諾博爾帖赤那自己一定會盡快回到雍州的話,自然也沒有兌現。

按照四海所說,赤郎直到戰死也希望留在南嶺,好迎接他回去,所以他無論如何都想找到他的墳冢,完成自己數百年前沒有完成的事情。

按照雍州最早的民間習俗,人死後都是實行天葬的。

給去世的親人換上新衣或用白布纏裹全身,将屍體放在車上,趕車急行,屍體掉落在哪裏,那裏就是上天選給死者的安葬之處,然後人們會将其頭部朝着太陽升起的方向擺好,若是男性,就讓他枕着右手,右側着地,若是女性,則讓她枕着左手,左側着地,然後讓鷹鹫來吃,代表亡者的靈魂回歸上天。

但因為階級的不同,再加上皇族的屍身對妖魔依舊存在影響,可能會吸引妖魔來搶食,通過吞食皇族屍身來增加它們的能力,所以雍州的王公貴族死後采用的通常是火葬。

火葬之後,皇族的骨灰會留在特定的位置,也就是皇族的墓地裏,那裏有專人把守,只要再過個幾年,魂現之力完全歸于天地,消失殆盡,那他們的墓地就會如尋常人的墳冢一樣,不會再引來妖魔了。

“我們不用進皇家墓地,”姬硯岐跟李景承道:“博爾帖赤那不在那裏。”

要不然他們不會越過王帳不入,直接來毛烏素沙地。

博爾帖赤那想與姬硯岐長相厮守,哪怕明知道希望渺茫,但還是希望能與之生同寝,死同xue。

如果他自己的骨灰和其它皇族一樣進入了皇家墓地,那就只有玉碟上記載的正妻和嫡子才能與之随葬,哪怕李世海找到了姬硯岐的骨灰,也不可能抗逆雍皇族,将他葬在博爾帖赤那身邊。

他知道姬硯岐離世的時候,最放心不下的除了他,就是博爾帖赤那,李世海比孝帝活得還久。而且最初轉世的時候有些事情還有跡可循,他通過自己的皇子身份,陸陸續續查到了一些事情,知道博爾帖赤那親王骨灰被留在毛烏素沙地靠近王帳的一側,并不斷縮小範圍。

只是年代久遠,又不可能真的挖開土地去找,所以到這一世,只能确定大概的方位。

姬硯岐帶李景承靠近那片油松林,其中有一棵最為高聳,形似金鵬展翅,枝葉如垂天之雲,側枝成層,虬曲多姿,一看就有不少年頭。

繞着它慢慢走了一圈,姬硯岐的手拂過油松粗糙的樹幹,好似在撫摸他珍愛的瑰寶。

若是博爾帖赤那還在,就能像過去一樣,背着他爬到最高的樹頂,俯視整個沙地或草原,遠遠望着他們不曾去過的土地。

這麽多年對于他來說,好像不過是一覺睡醒的時間罷了,但其實世間已經滄海桑田,以至于當初他和博爾帖赤那一起種下的樹苗,如今已經長成參天古木,宛如毛烏素之王。

這段日子以來,他雖擁有了林彥弘的身體,卻并未感到獲得新生,而且越是靠近這裏,越是感覺疲憊,想找一個地方歇歇腳。

李景承一開始并沒有打擾他,而是站在一邊,靜靜地觀察他的一舉一動。

他并不懷疑悟覺大師能夠找到幾百年前的一座墳茔——畢竟他如今已經有攪得梁州風雲變色的力量。

“他對我感到愧疚,覺得都是因為他,我才會被奉帝所騙,還因此丢了性命……但其實我從未怪過他,因為那時候發生的一切,都不是我們的錯,錯在別人,”

姬硯岐對李景承道:“若是有機會,你就告訴他,若他日還能相見,希望我們都忘記過去,然後重新開始。”

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麽,但也能猜到對方說的是誰,李景承不打算應承下來,他反而問道:“先生何不自己跟大師說?”

姬硯岐笑着搖了搖頭:“我這麽說,他總當我在安慰他,其實這是最真實不過的想法了,我向來是不會騙他的。”

一遍說着,他一邊扶着油松的樹幹慢慢坐下了,坐在一根微微突出地面的樹根上,側身靠着樹幹,繼續對林彥弘說:“這一路走來太辛苦了,我就坐在這裏休息一下。”

說完,他也沒有給李景承任何答複的機會,就直接閉上了眼睛。

站在幾步之外的裕王府侍衛見狀,小聲跟李景承問道:“殿下,我們……”要不要趕快帶這個冒充林長史的人回梁州。

李景承搖了搖頭:“先讓他休息一下吧,再等一個時辰。”

剛剛姬硯岐的動作和神情,讓他心中有一絲觸動——對于他來說,離開林彥弘的每一天都是煎熬……博爾帖赤那親王無望地等待在毛烏素沙地,是不是也這般期待着什麽人?

因着要等姬硯岐休息,所有人原地修整,雖然是餐風露宿,但在一叢油松之中,也不覺得有多難受。

李景承親自盯着姬硯岐,生怕他又有什麽新花樣。

但除了呼吸越來越輕、越來越輕,這個人并沒有更多的動靜,他好像真的很累,所以陷入沉睡之中一樣,整個人靠在樹壁,顯得安靜又乖巧。

不看那雙眼睛、對方也不說話的樣子,都更像原本的林彥弘,這讓李景承這樣一望,就望出了神。

但他始終沒有忘記自己的“職責”,所以依舊關注着他的狀态。

然而,就在這時,李景承突然感覺對方的氣息竟然停滞了!

他驚駭得立刻站起身來,迅速趕到姬硯岐的身邊,正準備伸手去探,發現對方停滞的呼吸又開始了。

李景承懸着的一顆心好不容易下落,就看到對方慢慢睜開了眼睛。

他正要說話,耳朵中傳來最熟悉的聲音:“景承?我們這是……在哪兒?”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萌萌竹攸的地雷投喂~!(*╯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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