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番外篇 小太子
臨近年節, 梁京皇宮內往來的宮人臉上都洋溢着燦爛的笑臉。
這一年又是風調雨順, 國泰民安, 再加上皇長子殿下今年會回京中小住,宮裏的幾位主子心情明顯都變好了,所以宮人們也跟着高興起來。
這天一大早, 身邊跟着一衆侍從的李景熙到皇後宮中給母親請安。
他今年已經六歲, 按照宮中慣例,皇子到了五、六歲光景就該開蒙了,所以他六歲生辰一過,梁帝就為幼子找到了幾位啓蒙的老師, 開始為他授課。
烏蘭圖雅見他小小年紀,在禮法儀行方面毫不松懈, 舉手投足都帶着皇族子弟的尊貴風範,一時之間又是驕傲, 又有些惆悵。
莊武四年, 梁帝李祈裕正式昭告天下, 立皇二子李景熙為太子, 從這時候起,太子不再住在皇後宮中,而是單獨遷至歷任儲君的居所,青宮。
每日起床之後李景熙會在自己宮中先上一節早課, 然後到皇後寝宮給烏蘭圖雅請安。
偶爾宮人傳話來說太後召見,他也會去給太後請安,不過大多時候太後都帶着比太子大不了幾歲的十五皇子深居宮中閉不見人, 不僅免了皇後的請安,也讓小太子不用兩地跑。
在皇後那裏用過早膳之後,李景熙才會跟着幾位先生讀書練字。
待他行禮之後,烏蘭圖雅就招招手讓小兒子到自己身旁:“景熙冷不冷?”
她話音未落,一只毛茸茸的圓滾滾就已經輕車熟路地爬進她的懷裏,左右挪動自己的小屁屁,似乎想找個最舒服的方式坐好。
李景熙仿佛沒有看到它的各種小動作,只乖巧地搖搖頭,回答道:“兒臣穿得厚實,母後放心。”
作為備受陛下和皇後殿下喜愛的幼子,又是儲君,李景熙的衣食自然不用說,皆是最好最精的。
皇後身邊的青岚膽大心細,而且是看着小殿下長大的,對李景熙的習慣極為熟悉,于是被烏蘭圖雅安排在太子青宮做掌殿女官,負責照顧他。
烏蘭圖雅當然不是真的擔心李景熙會穿不暖,只是做母親的,總要為孩子多操幾分心。
不過在皇後這裏,太子殿下從來沒有被問過功課的事情倒是真的。
烏蘭圖雅似乎完全不在乎小兒子昨天讀了什麽書、練了幾頁字,她更關心李景熙晚上睡得早不早,睡得好不好。
“你皇兄和弘哥哥今日就能抵達天京,等你從小書房回來,應當就能見到他們了。”
烏蘭圖雅覺得讀書是件苦差事,所以打算先說點能讓孩子高興的事情:“弘休這次還是待到初八再去雲水,景承可以住到初三。”
小家夥自得了弘哥哥的信就一直盼着他們快回來,此刻聽到母親的話,他那雙漂亮的大眼睛都亮了起來,好像藏着星星。
李景熙不再端着太子的儀态,而是像小時候跟母親撒嬌一樣,挨着烏蘭圖雅的腿,幾乎趴在她身上,笑得眼睛眯成月牙。
他的魂現還窩在了烏蘭圖雅的懷裏,占據了本體現在很少會占據的那個位置,見本體靠了過來,還伸出小爪爪搭在他的手臂上。
世人都盯着太子,但好在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太子的魂現……
李景熙的執夷可以代替他,繼續賴在母親身邊撒嬌,而不至于被旁人發現——太子還是個孩子。
烏蘭圖雅摸了摸依舊滿臉稚氣的小兒子:“今個是你年節前最後一天聽先生的課,咱們做事情還是要有始有終,等明天大典之後,再好好休息,讓景承和弘休陪你玩。”
李景熙點點頭,這時候早膳也已經擺好,等他們母子倆一起用過了早膳,烏蘭圖雅就目送小兒子走出殿門。
白露見皇後久久看着門口不說話,斟酌後上前問:“殿下?”
烏蘭圖雅收回自己的目光,喃喃自語道:“好在今年景承和弘休都回來,要不然景熙總是一個人……”
經歷過幾年前的一場浩劫,先帝只剩下三個兒子還活着,其中老八去了南邊,十二去了西域,如今只有老十五在宮中,眼看着待不了多久就要出宮建府。
原本太後是想讓十五跟太子一起讀書,好加深堂兄弟倆兒的感情,到時候也許十五就不用去封地了。
但太後身邊的樂嬷嬷勸太後,說若是讓老十五總跟着太子,見慣了李景熙身邊的排場,若是被有心人一教唆,恐怕會仗着有太後寵愛而生出不該生出的心來。
陛下只有兩個兒子,太子不能有絲毫閃失,與其這樣埋下隐患,為十五皇子引來殺身之禍,還不如一開始就不要讓他生出不切實際的“希望”。
太後思量了很久,覺得樂嬷嬷說得有理,但這兩年有些矯枉過正,幾乎不讓老十五出宮門,導致李景熙在宮中連個年齡相仿的夥伴都沒有了。
烏蘭圖雅明白,以後景熙會擁有整個梁州,但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也注定是孤獨的,所以才為之心疼。
白露靜靜聽着皇後說話,她比青岚心思細膩些,立刻領會了烏蘭圖雅的意思,于是寬慰她道:“太子殿下怎麽會是一個人呢?有陛下,有您在殿下身邊,而且殿下現在會寫信了,還能跟承王殿下和林大人寫信……哦對了,陛下不是說,等來年就會選一批世家子弟進小書房陪太子讀書,到時候青宮就熱鬧了。”
……
另一邊,李景熙跟母後告退之後就往小書房的方向走去。
因為知道李景承和林彥弘年節前會到,他這兩天都醒得很早,在皇後宮裏用過早膳,時間比以往還要寬裕些,所以他沒有坐軟轎,打算自己走去,等中途走累了,再坐轎。
殿下想走走路,他身邊的宮人自然都跟着。
今年是個暖冬,快過年了還沒有下雪,李景熙經過一片樹叢的時候,察覺到有什麽東西從旁邊樹叢底部一下子竄到了樹上。
他擡頭一看,發現是一只紅褐色的小松鼠,大概因為已經是冬季,所以它絨毛蓬松,又帶着一條大大的尾巴,看起來渾圓可愛。
那小家夥十分警覺,發現李景熙在看自己,立刻站立在樹枝上,兩只小爪子收在胸前,用烏溜溜的眼睛回望過來。
青岚是掌殿女官,不能随時跟着李景熙走動,所以太子殿下身邊也有不少新人。
一個宮人見太子看着樹上的小松鼠,立刻殷勤地道:“殿下喜歡小松鼠?奴才這就讓人給殿下捉來!”
李景熙看了那個宮人一眼,原本眼中的一絲期盼頃刻間消失殆盡:“若孤想要,就能得到什麽嗎?”
那宮人還沒察覺到太子情緒地變化,繼續恭維道:“那是自然。”
太子貴為儲君,那就是将來的天子,坐擁整個梁州,還有什麽得不到的呢?
也難怪他們這青宮的宮人內心充滿驕傲之情而有些膨脹。
小殿下才五歲的時候就被立為太子,換句話說,當承王還在千裏之外的南嶺苦苦守着北境的時候,他們殿下已經離禦座只有一步之遙了。
整個皇宮,除了太後、陛下和皇後宮裏的人,就屬他們青宮的人最受尊重,不少人上趕着來巴結,哪怕是掃地的宮女也比旁的宮殿的宮女尊貴幾分。
宮人們這種浮躁的心态才剛剛生出,總的來看還不算十分明顯,所以連青岚都沒有發現,但卻讓李景熙通過宮人的幾句話,就察覺到了苗頭。
李景熙眼神冷淡地瞥了他一眼,正想說些什麽,突然感覺到一股熟悉的氣息,他頓時将樹上的松鼠和惹他不快的宮人抛之腦後,驚喜地望向來時的路。
從皇後寝宮方向有兩個人正快步趕來,一個極其高大,看上去冷峻傲然,另一個雖略顯消瘦,但豐隽清雅,驚為天人。
“皇兄,弘哥哥!”
小太子看到來者,立刻就往兩人的方向跑去,他身邊的宮人立刻跟了上去,生怕殿下不小心跌倒。
李景熙想往林彥弘懷裏撲,可惜沒成功,因為他半道被李景承雙手摟住腰,一下就給抱了起來。
小殿下:“……”雖然被兄長抱抱也是很開心的,但總覺得那裏不對?
李景承身材高大,小家夥被他抱在懷裏,馬上就從昂視大人變成了俯視衆人,那感覺簡直像飛起來一樣。
林彥弘原本見他跑得急,也擔心他摔倒,現在看他安全待在李景熙的懷裏,總算松了口氣。
他伸手幫李景熙整了整衣服,結果被小家夥握住了手,于是微微一笑道:“景熙,早上好。”
這句尋常的問候一說出口,立馬拉近了彼此的距離,就好像他們并非整整一年未見。
“皇兄為何這麽早就到了,母後剛剛還說……”李景熙正問着,突然意識到了什麽,水汪汪的大眼睛立刻看向林彥弘。
林彥弘并沒有回答他,只是微笑地看着他,眼中的溫柔和關切,讓小家夥心裏暖暖的。
其實按照原定計劃,他們确實是到午時左右才能抵達宮中,但林彥弘想到小家夥跟自己提到的作息時間,也知道他們到的當天是小殿下年節前最後一日跟先生讀書的日子。
李景承和他遠在平武,本就極少能參與李景熙的生活,所以林彥弘就跟李景承商量,來時的中途不作休息,加緊趕路,争取在清晨抵達天京,好陪小家夥去小書房讀書。
他們到了京中,先是趕在陛下上朝前給李祈裕請了安,然後又到皇後那裏,方才得知小景熙剛剛離開,于是就立刻追了上來。
李景熙身為皇儲,無論去哪裏都被宮人簇擁着,但卻并不覺得自己心裏有多熱鬧。
每日去小書房的路上,他偶爾會看看沿途的景致,待到母後身邊,就跟她說,或者寫在信裏,告訴李景承和林彥弘。
小孩子都有善于發現的眼睛,他每次都能看到些不一樣的地方,然後就能跟他想分享的人分享。
越是長大,他心裏越是清明,當別人說他會擁有天下,李景熙卻只覺得愈加寂寞。
但今天,這條通往小書房的路,卻只因為多了兩個人,而顯得格外熱鬧。
李景熙被皇兄李景承抱在懷裏,他還牽着林彥弘的手,手心暖暖的。
在宮人看不到的地方,他的執夷幼崽歡脫地跟在他們旁邊,一邊往前跑,一邊時不時地扭頭看,看他們是否趕上了自己。
那些宮人只能看到小殿下安靜地靠在皇長子的胸前,他們不知道,李景熙心裏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