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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孟總提到的那位朋友去世22年,盛連剛好22歲,兩人恰好也都是萬年難出一株的雪蓮,孟總提到的場景和他夢中的景象如出一轍,這下盛連不多想都難了。

但知道的訊息總共也只有這麽多,孟望雀後面一路再沒有多提,盛連不便追着領導多問,就此作罷。

回到9處,季九幽已經提前一步到了,他那價格昂貴的豪車就堂而皇之地停在院子裏,但其實9處是從來不讓職員把車停院子裏的,原因自然是為了低調——

其實他們這些人眼裏的9處和尋常人眼中的這三棟聯排別墅是不同的,黃瑟微曾經告訴他,9處三棟別墅的地基下壓了一個“障眼迷魂符”,他們身上的制服也是特質的,尋常人根本不會發現這棟別墅經常裏裏外外有人進出,更不會知道這別墅裏是一個幽冥界在人間界的特別辦事處。

雖然不知道這“迷魂符”的效果到底是怎樣的,但盛連發現這小區裏居民的确沒有對他們這棟樓産生過什麽特別的好奇心,無論是大人小孩還是遛狗跑步的,都當這棟樓和他們這些進進出出的職員不存在似的。

跟着孟望雀進9處上二樓審訊科,樓梯口剛好遇到了等他們的沈麻。

沈麻一見孟望雀,後鞋跟重重一踢,裝模作樣做了敬禮的動作:“孟總!”

孟望雀皺眉道:“總你個頭,帶路。”

三人進到審訊間,過了三道密鑰,朝着關押阿萬的審訊間走去,途間沈麻朝盛連擠擠眼,看孟望雀沒留意他們,特意落後了幾步,問盛連:“我聽說黃姐挂了?”

盛連無語地看他:“你是想被黃姐淨化淨化腦子所以才這麽說?”

沈麻嘆了口氣:“等我有時間就去醫院看看她,”頓了頓,接着低聲抱怨道,“卧槽!你是不知道為了抓那個阿萬差點跑斷我的腿,泥鳅一樣到處竄,要不是我夠激靈猜到她要往哪兒跑,肯定就被她跑了。”

說着,三人走到了關押阿萬的審訊室。

盛連看了看門口的等級标牌,沒有字母,只有一個字“特”。

特別審訊室。

據說,進過這間審訊室的,要麽後來魂飛魄散,要麽被打入十八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盛連和沈麻對視一眼,齊齊打了個抖索。

推開門,這特殊審訊室果然和其他等級的審訊室不一樣,沒有監控,如同一間沉暗的牢房,透出冰冷的鐵屑味,以及,一股子直沖鼻尖的淡淡的血腥味。

盛連被血腥味沖了鼻腔,直皺眉,沈麻卻是一臉好奇地探頭,目光越過孟望雀的肩頭朝裏頭望。

孟望雀頓住腳步,似是想起來什麽,特意轉頭關照道:“你們既然跟這個案子,自然也是要進來的,但我提前打個招呼,小夥子們,等會兒無論看到什麽,都不許大驚小怪,更不許給我亂叫。”

沈麻和盛連齊齊點頭,跟着孟望雀走了進去。

門合上,再朝裏走了幾步,越過擋在門口的一道屏風似的兩米高牆,正看到一束光打在屋子中央,一個女人垂着腦袋靜靜地坐在那道光束中,而光束之外的黑暗中,崔轉輪站着,季九幽坐着。

孟望雀悄無聲息地帶着沈麻和盛連貼着牆根繞過去,走近了,崔轉輪側頭看了孟望雀一眼,兩人默默對視後,崔轉輪又看了看盛連,沒說什麽,沉默中轉回目光。

季九幽從頭到尾都支颌坐着,目光平靜冷漠地落在光束中那個叫阿萬的女人身上。

孟望雀悄悄走到崔轉輪身邊,壓低聲音:“招了嗎?”

崔轉輪搖了搖頭。沒招。

孟望雀緩了緩,又低聲問:“什麽都不肯說?”

崔轉輪再搖頭。不說。

孟望雀這次沒有壓聲音,只是目視那女人,輕輕道了兩個字:“找死。”

顯然那女人聽到了這句話,她緩緩地擡起了頭,露出了一張年輕的素白的面孔,眼中透着不甘,切齒地開口道:“被你們抓住算我倒黴。”

孟望雀挑挑眉,竟然捧場似的吹了聲口哨。

燈光筆直地從女人頭頂打下,光線強烈到好似在她身上染了一層金邊,她坐在那裏,完全是一副束手就擒的姿态,手腕牢牢相貼放在腿上,後背也緊貼着椅背,似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繩子牢牢捆着。

盛連本來疑惑這是什麽高科技,目光适應了那道強光後,轉眼朝周圍的黑暗處一看,愕然愣住了。

半空中、黑暗處,懸着數不清的黑色的淩錐體,每一根淩錐體的錐尖都朝向那光束下的女人,像是暗夜中索命的幽魂,無不令人瑟瑟顫栗。

而這間審訊室裏,最令人覺得恐怖的其實不是那些吊在空中可瞬間奪命的黑淩錐,而是始終沉默地坐在椅子上不言不語地季九幽。

盛連覺出來,此刻的季九幽和他之前見到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樣,那些溫情的話語、那柔情擦拭的動作、那微笑紳士的面孔,好像不過都是戴在面孔上虛與委蛇的面具而已。

真正的季九幽,也許不為人知,也許,就是現在這樣。

沈麻到底是羽毛類殼生動物,被這件牢房似的審訊間以及越發冰冷的氣氛濃得渾身發冷,抱了胳膊抖了抖,暗暗壓低聲音問盛連:“哎,你覺不覺得這裏有點冷。”

盛連:“還好。”

沈麻暗自嘀咕,鳥類真是沒辦法和蔬菜做朋友。

剛說完,一根黑淩錐沖破黑暗,紮穿了女人大腿,一個血窟窿瞬間暴露在空氣中。

“啊!”女人尖叫一聲,疼得跪趴到地上,捂着腿,整個人直顫,不知是疼的還是因為害怕,他抖着嗓子道:“你們,你們這是動用私行!移民管理法從來沒有這樣的審訊流程!”

孟望雀啧啧道:“喲,還是個懂法的。”她在光束之外的黑暗中晃腿笑了笑,哼道:“移民管理法可不保護你們這些妖魔,裝什麽裝,既然22年前有膽子趁亂逃出,現在還想要什麽正常妖魔該有的待遇,你這是在搞笑嗎?”

阿萬愣了愣,大約沒想到自己的身份這麽快就被識破了,露出了一絲慌亂,但她在強光下只能看清黑暗中的一道道人影,看不清臉,尋着聲音望過去,争辯道:“什麽22年前,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崔轉輪這時開口,聲音渾厚,帶着審判官的理智冷漠,緩緩道:“阿萬,你本體是一只‘食人妖兔’,四爪紅,無尾,食人,鎮妖塔妖物之一,幽冥大亂時你趁機渾水摸魚逃到人間界,以阿萬的身份混跡在普通人中生活,你若安分守己生活,剛剛那一錐也不至于罰下,如今你做網店銷售的保健品中都含有鬼氣,還将這些保養品賣給尋常人類,你還有什麽可争辯的?”

阿萬聽完,捂着腿癱坐在地上,愣了一會兒,再次狡辯:“對,沒錯,我是兔子精,但我不是什麽食人兔,你們要是不相信可以把我打回原形,我有尾巴,爪子也不是紅色的,我也不吃人!你們說的賣的保健品裏有鬼氣我根本不知道怎麽回事,我的貨也都是從供應商的廠裏拿的,我根本什麽都不知道。”

剛說完,似乎是為了自證清白,她閉眼,用力一咬牙,當場變回了原身。

阿萬的原身是一只身長約20厘米的白兔,長長的耳朵,通身雪白,尾巴短短的,四個爪子也是雪白雪白的,的确不像當年幽冥界鎮妖塔裏那只“吃人的妖兔”。

小兔子軟毛雪白,看着很是可愛,它在光圈裏跑了一圈,很快試探地伸出了爪子,跳出了光束圈,朝着催轉輪這邊跑過來。

那雙紅紅的大大的眼珠子裏印着崔轉輪、孟望雀的身影,他們背後的沈麻和盛連它沒有看清,但顯然在場的無關人士根本不重要,她很聰明,知道只要向這場審判的“主審判人”證明身份就好。

它紅彤彤的眼珠子很快印出了一雙褲腿和一把椅子,它立刻意識到這裏誰說了算,忙不疊地跳過去,靠近之後停了下,确認那位“主審判人”不會一腳将他踹飛,這才緩緩地湊近了過去,小心翼翼的。

本體原型太小,阿萬也不敢擡眸亂看,至今沒有看清那坐着的男人是誰,而等她跑過去之後,一只手将她拎了起來,她乖巧地縮着後脖頸,像一只可憐兮兮的小貓一樣,然後,她的目光中終于出現了那男人的面孔,以及他含笑的冷漠的雙眼。

“小兔子,撒謊可是會變成一道烤兔肉的。”季九幽拎着那只白兔,緩緩地含笑地開口,眼神卻是冰冷。

小白兔看清這幅面孔,紅色的瞳孔皺縮,驚恐地顫栗了起來。

季九幽卻繼續單手拎着她,撐着下颌的姿态始終不變,唇邊的那抹微笑冷酷地好像随時會把烤兔肉擺盤似的。

這會兒別說崔轉輪和孟望雀,盛連都看出些許不對——

這一人一兔怎麽感覺是認識的?

阿萬明顯在掙紮,但更多的卻是在顫栗,她似乎看到了什麽驚恐的一幕,兩只後腿不停在空中往後蹬,終于,兔唇中傳來一聲尖叫,白兔因為掙紮從季九幽的手裏掙脫了出來,一個後翻,當場變回人摔在了地上。

審訊間燈光乍亮,原本騰空的黑淩錐已經消失不見了。

阿萬重新變回人,驚恐地看着椅子上坐着的季九幽,一邊慌亂地朝後縮,一邊兀自搖頭:“別殺我,別殺我,我什麽都沒做,不關我的事,22年前我真的什麽都沒做!”

盛連和沈麻對這忽然轉變的态度驚訝不已,兩人對視一眼,同時默默在心裏想,看來大家都很怕變成一道菜啊。

看這吓的。

季九幽還是沒站起來,垂眸看着阿萬,聲音輕柔地緩緩開口,可說的話卻無比冷酷:“你好歹也曾經被我當成定情信物贈出去過,怎麽,這才22年,就已經忘了自己食人兔的本體是怎麽被淨化幹淨的嗎?”

阿萬沒有忘,這輩子都不會忘,她似是被提醒想起了過往種種,終于爬起來,跪在了季九幽面前,重重磕了一個頭,痛哭道:“殿下,請您繞過我吧,不要殺我,真的不要殺我。”

世間萬物,大抵逃不出一個死字,最怕的,大概也是這個字。

盛連默默站在角落裏,有點一言難盡,作為被大佬盯上的純陰體天山雪蓮,他也怕死,怕變成一道菜,更怕大佬吃烤兔肉的時候覺得肉太膩,想配點可口的蔬菜。

這時候,他又聽到前面崔轉輪和孟望雀咬耳朵的低聲交談。

孟望雀:“靠,這兔子就是當年那只被我男神化去了戾氣和妖身的小寵物啊。”

崔轉輪:“應該是。”

孟望雀:“卧槽,那她不是見過我男神的真容?”

這時候,那地上匍匐着邊哭邊磕頭的阿萬緩緩擡起了閃爍的目光,又很快低垂下眼,她既然是妖,耳力自然強過普通人,崔轉輪和孟望雀當着衆人咬耳朵的話她也聽到了。

大約也是想通過舊事給自己減輕罪罰,戰戰兢兢跪在地上道:“兩位大人說的可是那位神使?”

審訊室驟然安靜了下來。

季九幽的聲音聽不出起伏:“接着說。”

阿萬埋着臉:“是……我,我其實沒有見過那位神使的容貌,只瞥見過幾次他身上的聖光。”

季九幽:“就這麽多?”

阿萬想了想,恍然道:“哦,還有,神使腳背有一個紅色的疤,我聽說,我曾經聽他說過,那疤是本體化人形的時候就有的。”等同胎記。

沒人吭聲,沈麻卻忽然“咦”了一聲。

孟望雀轉頭朝自己組的組員喝了句“閉嘴”,沈麻老老實實咽下了口水,可目光卻朝旁邊的盛連轉了過去,還用力擠了擠眼睛。

盛連自然看懂了,他這擠起的小眼睛說的其實是——好巧啊,你腳背上不是也有一個胎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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