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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泡水升級這件事有點稀奇, 盛連都做好了變回原身在水裏泡半個月的準備, 但其實妖魔們本能裏是不會輕易在任何人面前暴露原形的,這一點顯然季九幽也很清楚。

盛連考慮了半分鐘,決定還是人形泡水。

本來他以為自己要在這空蕩蕩的大殿之內一個人泡上三五天乃至半個月,結果季九幽聲稱給他安排了一個好地方。

還告訴他:“別有心理負擔,我不會在你泡水的時候忽然加柴燒火, 也不會趁你不注意往裏面加醋放糖。”

盛連:“……”這是打算煮一鍋新鮮的糖醋包菜?他就算不下廚也不能這麽忽悠他, 糖醋包菜根本不是這麽煮的!

話音剛落, 盛連忽然感覺面前的內殿晃了一下, 緊接着, 視線內所有的東西都變成了彎彎曲曲的蛇形,他這才意識到是整個空間都在扭曲。

眨眼之間,場景驟然一變,腳下的內殿黑色地磚直接變成了落英缤紛的芳草地。

哪裏還是剛剛的內殿, 分明就是個有草有樹有花有鳥兒的別致的花園。

他轉頭,季九幽就在側後方, 靠坐着一塊大石頭, 支着一條腿,一臉悠閑浪蕩的樣子, 擡手示意他去看背後。

盛連循着他示意的方向轉身,這一眼才可謂是真正的別有洞天。

——入目竟然是整個幽冥,廣袤的視野中一切盡收眼底、一覽無餘,無論是高的樓、低窪的農田還是西南角的森羅宮殿,整個城市都在腳下。

季九幽帶他來的, 竟然是一處可以一覽幽冥全景的懸崖,而崖邊還造着一方淺水池,水池中已經注滿了水——正是淨化幹淨的輪回河的河水。

盛連原本以為季九幽讓他泡水就是字面意思的泡泡,卻沒想到還如此有情調地找了這麽一個風景宜人的好地方,還是他最喜歡的高地。

季九幽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着幾分漫不經心:“看你這神情,分明是很喜歡了。”

喜歡,當然喜歡,這哪兒是“練功”啊,度假都找不到這麽好的地方。

他其實也不是個得寸進尺的人,但不知怎麽的,忽然就心裏癢癢地很,雖然沒有說出口,可心裏卻想,要是這時候再來兩壺清茶、一盤子水果那就更完美了。

季九幽又道:“既然喜歡,那就泡吧。”

盛連點頭,側頭看向季九幽,等着。

季九幽卻動也沒動一下,還歪着頭,笑了一下:“你看我幹什麽?”唇角一勾,“怎麽,我還得給你找兩個人伺候着,幫你脫衣服?”

盛連看他這笑,心道了一句壞胚,嘴上正色道:“不是,那個,你能不能回避一下。”

季九幽唇角彎起:“要我走?”

盛連覺得這麽直說有點尴尬,但還是正色道:“也不是趕你走,我就是要脫衣服,旁邊有人在總覺得怪怪的。”

季九幽卻挑眉:“怪嗎?”

盛連也反問:“你不覺得奇怪?”

季九幽微微一笑,看着盛連:“不奇怪。我以前去登葆山,脫衣服泡雪水的時候,旁邊一直有人。”

盛連心裏咯噔一跳,心說不好,那個猥瑣的站在旁邊看全程的不會就是上一世的他自己吧?

風水輪流轉,沒想到這次輪到自己了。

盛連只能心裏勸慰自己,那季九幽不回避的确不能怪他了,只能怪自己從前沒做好榜樣。

哪知道季九幽又開口道:“那人不但看我泡,還替我寬衣,這麽說起來,我只坐旁邊似乎是太閑了,你過來,我幫你脫。”

盛連愕然看着季九幽:“……”

季九幽卻是一臉明晃晃地壞笑,依舊支着一條腿坐着,說了幾句不夠,還加緊催促道:“愣着幹什麽,快過來,時間緊迫,餘江那嘴越早撬開越好。”

盛連心道季九幽這說什麽都臉不紅心不跳的性格也真是厲害了。

他道:“季總,我還是自己來吧。”

季九幽繼續笑:“這麽客氣做什麽,脫你衣服我又不幹什麽。”

盛連心道你快算了吧,拿個鏡子照照,你那表情明明就是 “不幹才怪”的意思!

盛連心一橫,索性也懶得在繼續做口舌之争,他直接脫了鞋、長褲和襯衫,果斷穿着一條內褲下了水,明明最近天很熱,這河水卻有點冰,甫一進水,盛連就被激得哆嗦了一下,胳膊上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不過入水後過了一會兒就好了,不覺得冷,反而覺得很涼快,往池邊一靠,再看看眼下的幽冥地界,當真是悠閑自得得很。

季九幽還靠坐在原地,側頭見盛連泡着水,神色上的狹促斂盡,眸中幽幽晃蕩着幾分淺笑,可見剛剛的确是故意使壞、逗盛連玩兒的。

盛連泡了輪回水,季九幽便不再說話,依舊支着一條腿,手臂墊到腦後,悠然閉目養起了神,好像全幽冥都無足輕重,只有此刻才是最重要最值得他駐足的。

片刻後,他耳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眼睛都沒睜,開口道:“池邊有一個鈴铛,你晃三下,有什麽要求盡管提。”

盛連果然在池邊尋到一個金色的鈴铛,拿起來,搖了三下,叮叮叮。

鈴铛裏傳來一個童音:“需要什麽?”

原來這鈴铛是一個精怪。

安靜了片刻後,盛連回答:“有充電寶嗎?”

鈴精:“稍等。”

這一切季九幽都聽在耳中,他沒有動,也沒有睜眼,過了一會兒,他又聽到三下鈴聲,盛連的聲音再次傳來,這次十分娴熟地問:“再給我泡一壺茶、拿一盤水果、一個水中飄的盤子、兩條浴巾吧,哦,最好再給我一個耳機,我用耳機聽聽歌,不妨礙你們魔王補覺。”

這次鈴精好半天沒有吭聲。

季九幽忍俊不禁,唇角吊起。

鈴精不滿道:“你的要求會不會有點多?”

盛連奇怪道:“你不給嗎?那我只能找你們季總投訴了。”說着,揚聲道,“九幽!”

鈴精:“……給給給!你不要叫!”

季九幽始終沒有睜眼,然而唇角的笑意卻早已經溢滿了。

水池裏,盛連把浴巾疊起來墊在後背,又把水果和茶一起擺到飄在水面的木盤上,最後把連着手機的耳機塞進耳朵裏,歌聲洋洋灑灑撞在耳膜上,他松散地吐出了一口氣,看着遠處的風景,泡水泡得十分有滋味。

不過這輪回水的确和普通的水不同,普通的水泡多了指尖會起白色的褶子,皮膚會發幹,但輪回水卻不會,盛連甚至覺得自己泡得越久,通身越覺得舒服,沒有像泡澡似的越泡越累,反而越發精神。

這一泡就從早上泡到了下午,晚飯前,盛連忽然覺得掌心炙熱,他從水中擡起手,愕然發現從前出現過幾次的蓮花印再次現身,那印記比從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深,如同一朵盛開的蓮花浮在掌心之上。

背後傳來季九幽的聲音:“可以了。”

——

“哎,小老弟啊,不是我說你,你辛辛苦苦修煉千萬年,自己做一只自由自在的大鬼不好嗎,非要入什麽森羅殿跟着他魔王九幽,跟着他做小弟有什麽好的?”

審訊間裏,餘江和鐘褐面對面坐着,面前擺着幾道小菜一壺酒。

盛連走之後,鐘褐就按照餘江的要求,給他上了早飯菜,到中午,餘江又點菜要吃小炒,鐘褐便讓人去森羅殿的廚房再拿菜,餘江又變本加厲,嫌只吃菜不夠,還要酒。

鐘褐手下的人差點撈起面前的監控屏幕沖進審訊間砸餘江一腦袋。

鐘褐倒是淡定,讓人去拿酒,還道:“他這是手裏攥着王牌,料我們不敢拿他怎麽樣,不過一壺酒而已,森羅殿還供不起他嗎?傳出去可別說我幽冥窮逼。去,去找廚房拿最好的酒,再拿兩個酒盅。”

手下人不解:“兩個?”

鐘褐冷哼一聲:“他不是要喝嗎?我陪他喝。”

于是,鐘褐陪着餘江喝了一個下午的酒,喝到餘江面紅耳赤,面盤像一條轉發求好運的紅錦鯉。

鐘褐也是雙頰飛紅,他聽到餘江這麽和他說,哼道:“自己單幹?你知道做到我這個職務,在森羅殿一年多少薪水嗎?七位數!還單幹?我有病嗎?”

餘江抿了一口酒,辣得直咋舌,又酒氣沖天地痛快道:“你們魔王才有病!把個幽冥造得跟人間界一樣?我這22年沒有回來,一回來差點以為自己還在人間界。”

鐘褐眸光一眯,緩緩道:“你22年沒有回來?當真?”

餘江一晃手:“回來?回來等着被你們抓了千刀萬剮嗎?你們那魔王這麽多年沒少費力氣找我們吧,當然得躲着。”

鐘褐捏着手裏的酒盅,眸光深沉地盯着喝得頭都歪了的鐘褐:“‘我們’?看來不止你,勾邙、霓虹都順利逃出去了。”

餘江擡眼,笑了起來,用手指指着鐘褐:“套我話是吧?你真當我傻?喝了點酒就能被你套話了。”又一臉迷蒙地陰笑,“其實你們什麽都不知道,當年水玉之界被封,誰都進不去,裏面是個什麽情形,你們根本誰都不知道!”

鐘褐沒有再喝,可那神情分明比剛剛清明了好幾分,他看着手心的酒盅,幽幽道:“是啊,當年水玉之界的入口被封,裏面是個情形,別說當時還是小鬼的我,即便是魔王都不清楚,不過你似乎弄錯了一件事。”說着,掌心将酒盅一捏。

餘江望着他,鐘褐冷冷一笑:“的确沒有人進得去,但不代表沒有人從裏面逃回幽冥的地界。”

餘江一愣,頓時酒醒了一半,手中酒盅的酒灑了些許出來:“不可能!水玉之界和幽冥界之間的通道被封得死死的,不可能有人逃回幽冥!”

鐘褐把酒盅往桌上一抛,冷笑着看餘江:“怎麽不可能,要不然你以為,我們是怎麽知道輪回河被首尾斬成兩段,還落在你的手裏?”

餘江瞳孔中印着鐘褐不屑的冷臉。

鐘褐:“這世上,沒有什麽是不可能的,也沒有是萬無一失的,鎖妖塔可以倒、水玉之界可以被毀,你餘江的嘴,自然也可以被撬開!”

剛剛還因為把酒言歡的輕松氣氛瞬間凝固住,寂靜中,一臉通紅的餘江與早已神态清明沒有半絲醉态的鐘褐相互冷冷地對視。

鈴聲打破了寂靜。

鐘褐接起手機,聽了片刻,對那頭恭敬地回道:“好的,季總。”

挂了電話,他擡眼看向對面的餘江,眼中透着萬無一失的自信:“哎,我說什麽來着,這撬你的嘴的人,這不就來了嗎?”

餘江心生警惕,将酒盅朝桌子上一擱。

鐘褐倒是沒走,還坐在他對面,斂起神色,盈盈微笑道:“別怕啊,又不把你怎麽樣。”

餘江嗤了一口。

不多久,審訊間的門被推開,鐘褐和餘江同時轉頭望去,走進來的正是盛連。

鐘褐站了起來,迎了過去,餘江卻是上上下下将盛連打量了一番,記得這人就是那天在兔子腦袋上朝他扔漁網的那位,頓時來氣,眼神剜了過去。

鐘褐走到盛連面前,低聲道:“季總都和我交代過了。”

盛連點頭,雖然對自己的實力還有點不太确定,但還是笑了下道:“交給我吧。”

鐘褐不愧是顏無常手下最會體貼人的小鐘總,當即道:“你放心,我就在旁邊,9處審胡芯蕊時候發生的意外今天絕對不會出現。”

盛連見鐘褐這麽客氣,也客氣了回去:“那當然,你在我最放心了。”

鐘褐微微一笑,笑得有點狗腿。

盛連坐到了餘江對面。

說起來,這其實是兩人第一次見面,上次在東山湖,兩人沒有實打實碰面,盛連蹲在兔子腦袋上,餘江泡在水裏,後來上岸,餘江直接被押送上去到幽冥的公務船,盛連也沒有見到他。

此刻,兩人面對面,相互打量着,相互都明白對方不是善茬。

盛連覺得餘江這茬兒不善,自然是基于他目前對餘江的了解,餘江看盛連不爽,一方面因為知道那漁網是他兜的,另外一方面,卻是因為盛連身上給他的感覺。

他看着盛連,身上毛毛的。

要知道他可是幽冥四妖之一,即便鐘褐他都不會放在眼裏,更何況是這麽一個公務員,但他也說不上來面前這年輕男人為什麽會給他一種壓迫感。

他起先覺得可笑,面前這小年輕看着毛才剛剛長齊,怎麽可能令他心生忌憚,他于是在眸中祭出妖法,想要看一看這人的本體原形。

然而剛一開眼,雙目便被一道道白光刺中,他當即閉眼,然而肉眼似乎也傷到了,灼得生疼,令他不得不用力揉了兩把眼睛。

盛連是不懂餘江在做什麽,可鐘褐清楚,他在旁邊冷笑一聲:“妖法開天眼看別的妖魔的本體原形本就是大忌諱,你是不是忘了從前幽冥誰做主,現在又是誰當家?”

餘江低頭揉眼睛,疼得眼淚水直淌:“神經病啊!早古的時候能開天眼看原型的都是有能耐的!你們竟然設置禁制!”

鐘褐冷笑:“你還敢提早古的時候?我就算早古時候還在娘胎裏沒生出來也知道季總為什麽要設這條禁制,你們四妖裏頭誰吃飽了撐的跑登葆山去偷窺神使的本體?簡直放肆!”

餘江本就喝酒喝的面紅耳赤,聞言臉色紅得更深:“又不是我!”

盛連挑眉,原來幽冥不可以開天眼看本體原身的禁制是這麽來的?

四妖到底都是些什麽玩意兒啊,竟然偷窺他聖潔的胴體,哦不,本體。

餘江在盛連這邊上來就吃了個癟,疼的眼睛直泛淚花,不停閉眼揉眼睛,一包紙巾這時候卻遞了過來,餘江一愣,擡眼看去。

盛連在桌對面道:“擦擦吧。”

餘江擰眉,想嫌惡的叫他拿走,你特麽算老幾啊,然而不知為什麽,看着盛連,他那一時因為被禁制傷到了肉眼而惹起來的脾氣一下子就被撫平了。

他愣了愣,擡手接過。

盛連在餘江擦眼睛的時候開口道:“其實,你何必要一口咬死不說呢。”

開了這個頭,餘江忽然意識到,面前這男人其實是個說客。

餘江擦着眼睛,冷哼道:“你又是誰?鐘褐不過才有資格陪我喝個小酒,你有什麽資格坐我對面和我說話?”

聽說自己竟然只是個陪酒的小鐘總站在旁邊狠狠翻了個白眼兒。

盛連也沒有生氣:“哦,那我自我介紹一下,我叫盛連,是9處淨化科的科員,還在實習期。”

餘江打量他:“原來你是蓮花。”

盛連點頭。

餘江嫌惡地擡手一揮:“去去去,邊兒去,你一個實習期的科員有什麽資格和我說話,叫崔轉輪來,或者顏無常,你算什麽東西!”

被嫌棄成這樣,盛連也沒有生氣,心裏默默道了一句‘我是你神使祖宗’,嘴上回道:“崔總他們可能不行,倒不是沒空,只是考慮你的情況,如果來了,搞不好會被他們打死呢。”

餘江不可思議道:“你個小科員你說什麽?!”

鐘褐在旁邊憋笑。

無論餘江什麽态度,盛連始終保持禮貌節制的微笑,一點也不生氣開口道:“我說的也是事實,有從前的恩怨,你又不交出輪回河,他們的确是很想揍死你的。”

餘江忽然轉頭對鐘褐道:“把這混小子給我弄走!不想死的話!”

鐘褐卻站着不動,餘江怒目回眸,卻見盛連深深地凝視着他:“生氣嗎?是不是很生氣?”

餘江擰眉:“搞什麽?”

盛連卻繼續看着他:“深呼吸,不要動怒,把思緒凝在呼吸上,呼氣,吸氣,再呼氣。”

但凡是三鬼四妖這個級別的妖魔鬼怪,普通的迷魂術對他們根本沒用,餘江被盛連凝視住的時候便以為對方要對他使用迷魂術,以此來從他口中挖出輪回河的下落,他對此冷笑一聲報以不屑。

然而只一瞬間,他這個不屑的眼神便凝固在唇角,他呆愣愣地看着盛連,沒幾秒,人定住了。

盛連趁機伸手,在餘江面前攤開掌心,按照季九幽教他的辦法結出蓮花印,浮出掌心的蓮花印記清晰仿若一朵真正的蓮花,那蓮花印甫一出現,餘江直愣愣看過來的眸光中便印出了一朵蓮花,盛連掌心一捏,他手裏的蓮花消失了,然而餘江眸光中的蓮花卻沒有消失。

鐘褐雖然受季九幽之命在這裏護法照應,然而并不知曉盛連有什麽辦法可以撬開餘江的嘴,如今見盛連竟然在掌心結出了蓮花印,咋舌地心中自問道:除了登葆山的聖山雪蓮,還有誰能在掌心結出蓮花印?

顏總說的沒錯,盛連如果不是神使,他也吃翔一噸!

這時候,盛連看着對面的餘江,緩緩開口,如同催眠一般,聲音壓得十分低沉,卻只說了一個字:“誰?”

餘江直愣愣地目視前方,看着盛連的方向,沒有開口。

盛連再道:“誰?!”

餘江喉結動了動,沒有張嘴,手卻動了。

盛連飛快地反應了過來,将兩人面前餐盤推到一邊,又把酒壺取了過來,倒了點酒在桌上,白酒的辛辣味頓時沖了盛連一鼻腔。

鐘褐看着,擡步就要過來幫忙,卻被盛連擡手止住,再看過去,中了邪一般定在位子上的餘江伸出手,食指沾了酒,一筆一劃在桌上寫了起來。

透明的酒水不是筆,這一筆一劃并不能清晰明了直白的告訴其他人他寫了什麽,鐘褐和盛連同時盯着餘江的手,默默在心中跟着勾出那些筆畫。

第一個字竟然是“孟”。

鐘褐愣了下,盛連卻已經辨出了餘江寫的第二字,那是個“雀”。

孟婆,孟望雀。

這時候審訊間的門被推開,姍姍來遲的季九幽終于露了面,他進來之後,望向盛連這邊,只淺淺地道了一聲:“如何?”

盛連回頭,啓唇卻沒有出聲,無聲地道出了他們都想要的結果:“是孟總。”

盛連掌心有蓮印,不同的結印方法對應不用的法力,季九幽臨時教盛連的是一個“造夢結”,這是最簡單最容易學的結印手法,一旦印成,就可以為被施法人造一個夢。

這個夢以現實為背影,半真半假,又以被施法人心中隐藏最深的記憶為“劇情大綱”,生拉硬拽着被施法人進入夢中,以求達到施術者的目的。

聽上去是個很“溫情”的手段,但其實卻是個十分“旁門左道”的辦法。

而現在,誰都沒有想到,餘江心中最深的芥蒂和記憶竟然是與孟望雀有關。

“通知她,叫她過來。”季九幽走到盛連旁邊,直接坐下,面前是一堆亂七八糟的餐盤和碗筷酒杯,他擡手一揮,桌上瞬間幹淨得沒有一絲雜質,連同餘江剛剛寫的那兩個字。

鐘褐見季九幽說話聲音都刻意壓制了,心知不方便在審訊間打電話,轉身去到隔壁。

餘江一動不動像個木雕似的坐在對面,盛連低聲問季九幽:“孟總和餘江熟嗎?”又問,“孟雀就是孟總?”

季九幽:“熟不熟的,只有他們自己知道。”又解釋,“幽冥并沒有姓氏,孟雀也不是孟婆子的名字,她在早古時候的名字其實叫雀娘,住在一個叫孟山的山上,所以那時候也有人叫她孟雀。”

盛連不解:“那怎麽改名字了?”

才聊了兩句,審訊間門一開,孟望雀和鐘褐一起走了進來。

孟望雀看都沒看餘江一眼,只面向盛連和季九幽:“季總。”

季九幽沒有廢話,直接道:“跟我走一趟,你就當出差吧。”

孟望雀在桌邊坐下,擰眉斜乜了一動不動的餘江一眼:“是。”卻不解,“難道是造夢結?”

盛連擡手:“哦,我來結印,你們進到夢境裏之後等等我啊,我還不怎麽熟練,未必會和你們落在同一個地點。”

鐘褐可以不清楚什麽是造夢結,孟望雀卻知道那是什麽,驚訝地看着盛連——造夢結,蓮花印,難道顏無常沒有賭錯,他真的就是?

不待她多想,盛連再次結出了蓮花印,他掌心托着虛浮的蓮花,低聲道:“好了,你們可以閉上眼睛了。”

季九幽看了那蓮花一眼,招來鐘褐。

鐘褐不用他開口,直接道:“好的,季總,我明白,你們放心入夢,這裏有我。”

孟望雀心事重重地看着盛連掌心的蓮花,然後閉上了眼睛,季九幽緊随其後,盛連托起掌心蓮印朝向餘江,餘江眼中倒映的蓮花印倏地燃燒了起來。

盛連掌心一捏,蓮花印消失,只餘下餘江瞳孔中燃燒着兩朵蓮花。

盛連最後對鐘褐道了一句:“你看着,他眼中的蓮印燃盡我們也就回來了。”

鐘褐鄭重點頭:“好。”

盛連閉上了眼睛。

他這一閉眼,就感覺身體飛速地朝下墜,失重感越發強烈,然後“咚”一聲,自由落體似的摔在了地上,這要是一條狗命,早就被摔得四分五裂、一命嗚呼。

盛連艱難地從地上爬了起來,感覺五髒六腑都移位了,原來在夢裏也有痛感,可他爬起來才忽然覺得不對,等等,這是什麽肉體啊?怎麽有毛?

盛連驚訝地側頭,目光在自己身上一轉,白毛、後爪、一圈紅毛的短尾。

!!!!

這特麽不是狗命,是兔命啊!

這時候身體下面忽然有軟軟的溫暖的東西在動,他這才發現自己身下原來墊了什麽東西,不适應地刨着爪子爬起來,驚訝地發現那被自己摔下來墊在下面的竟然是季九幽那只黑毛兔。

那兔子側躺在地,很快爬了起來,也像盛連一樣側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幾眼,眸光裏全是嫌棄。

等等,這難道是——

季九幽?

盛連下意識開口:“九幽?”聲音脫口而出,慶幸還能說人話。

黑毛兔轉過頭看盛連,因為太黑了,也實在沒法從一只兔子臉上看出神色,所以黑兔子眼下是個什麽神态表情盛連根本不知道。

但是聽聲音,似乎不怎麽高興。

“你做人的時候倒是不重,做一只兔子倒是挺肥的。”差點把他壓扁。

盛連:“……”這聲音這口氣,不是季九幽還能是誰?

他趕忙問:“怎麽我們變成了兔子?”

季九幽卧在地上,像一塊沉默的碳,過了一會兒,他才道:“正常,餘江的夢境不歡迎我們這些闖入者。”

盛連甩着他一對兔耳朵,看四周:“孟總呢?”

季九幽想了想:“她是這夢境的主角,應該在別的地方。”

一黑一白兩只兔子卧在地上,四周是草地和灌木叢。

忽然間不遠處傳來敲敲打打的樂聲,越來越近,越近越能分辨出,這敲打的樂聲似乎是在慶賀什麽喜事。

而就在一片熱鬧的樂聲與喧嚣沸騰的說話聲中,一個凄慘的男聲嘶吼了出來:“老子不嫁!死也不嫁!”

盛連本來想湊過去看看是什麽情況,結果聽到這一口熟悉的嗓音,奇怪地想,這不是餘江的聲音嗎?

熱熱鬧鬧的奏樂聲很快又掩蓋了這聲嘶吼,盛連初次做兔子,跑得倒是十分熟練,幾下就跑到了接親隊走的那條路,藏在灌木叢裏,聽到一路人嬉笑着在說話。

“啊呀,這錦鯉命真是好啊,被孟山的雀娘看中了,雀娘在他們雀寨地位可高啦,以後這錦鯉嫁過去吃香的喝辣的啦。”

“說是這麽說啦,但是你看那小錦鯉哭的多慘嗎?聽說今年才20歲,化出人形沒多久呢,雀娘都一把年紀了,真是老鬼吃嫩妖。”

“可是雀娘是大鬼呀,有她撐腰,以後日子多好過啊。”

……

盛連追着那一行幾個女人聽了個八卦,才聽了個開頭,沒聽出什麽頭緒,忽然耳朵被一把抓住了。

一張中年女人的臉近在眼前,她驚喜道:“咦,這裏有一只小兔兔哎,看上去很好吃的樣子。”

盛連:“……”不好吃,真的,我當蔬菜的時候不好吃,當葷菜的時候也不好吃。

旁人有人尖着嗓子笑:“當然好吃拉,那可是兔子哎。”

盛連掙紮着,想從女人手裏掙脫出來,然而怎麽也掙脫不開,還引的兩個女人咯咯直笑,商量着從哪裏扒皮速度最快,聽得盛連十分無語。

這時候,一道字正圓腔的少年音傳來,呵道:“吃我的兔子,是想死嗎?”

盛連艱難地扭着目前并不存在的脖子轉頭看了過去,一眼之後驚呆了,那呵斥出聲的,竟然是十五六歲模樣的季九幽。

作者有話要說: 盛連:別人都是越來越大,你怎麽越來越小

季九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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