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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世界重歸安靜——盛連拍了一個噤聲咒在沈麻嘴巴上。

左無懼像在牌桌上吆喝似的:“來來來, 咱繼續啊, ”頓了頓,“剛剛說到哪兒了?哦對,單銘。”

起先的時候,盛連也搞不懂水玉裏怎麽會有人,這人衣服都不穿, 完全就是個尚為開化的野人, 與世隔絕地獨自生活在水玉裏, 什麽也不懂, 什麽也不知道。

盛連聖父心一發, 就要把單銘留在身邊,畢竟水玉裏也不是處處安全,能有個照應,總好過單銘到處亂跑, 尤其他們發現單銘的時候,他身上還有不少傷口。

然而單銘獨居慣了, 也不能領會盛連這番好意, 但他對他們這群忽然闖入的“同類”好奇不已,大約是第一次在水玉裏見到和他自己一樣四個爪子、一個腦袋的生物。

每天, 盛連領着手下一行人在水玉裏搞建設,單銘就跟着,起先躲得遠遠的看,一被盛連發現就立刻跑開,後來大約不怎麽怕他們了, 就略微靠近了一些看,越往後,湊得越近,終于有一天,單銘走到盛連的吊床旁邊,從他手心裏摳了幾粒瓜子出來。

……

季九幽打斷左滿貫:“行了!這種細枝末節不要給我廢話,說重點!”

左無懼立刻道:“是是是,重點……重點……”說着,看向了旁邊坐着的盛連。

盛連把話接了過去:“重點就是,水玉是單銘的家,他從水玉裏幻化而來,從出生就開始守護水玉,十晏那群人闖進來燒的燒、砍得砍,最後弄塌了水玉,最痛恨他們的,其實是單銘。”

季九幽:“那他怎麽會在這只小麻雀的魂魄裏?”頓了頓,“還有,既然你從一開始就認識他,連名字都是你取的,你之前聽到‘單銘’這個名字的時候,可不像是認識這個人的。”

季九幽這人最大的優點就是,他不想抓重點的時候永遠抓不住,他想抓重點,怎麽忽悠他都沒用。

盛連心裏默默嘆了口氣,如實道:“因為我的記憶不全,水玉裏的一些事,忘了不少。”

季九幽看着盛連:“包括這個單銘?”

盛連點頭:“所以你看,現在都是左無懼在這裏‘憶當年’。”

季九幽眸光繼續幽深地打量盛連,然而看着看着,聽到盛連說他不記得單銘了,勾唇克制不住地勾了勾。

盛連:大兄弟,你就算很高興也不用表現得這麽明顯啊,魔王還能這麽小肚雞腸嗎。

左無懼一個萬年單身鬼,不想時時刻刻被領導們虐,立刻扯回了正題:“現在單銘借用韓江語的身份假意跟着十晏走了,很可能是為了報仇,他從前在水玉裏和神使的關系非常好,他既然都說了相信他,那我們姑且看看他要怎麽辦。”

季九幽卻道:“等?等到什麽時候?不說他這些年為什麽會沉睡在沈麻的魂魄裏,他有幾個能耐和十晏鬥?真有這個本事,當年水玉還能塌?”

盛連早不記得單銘這個人了,不好發表意見,左無懼沉吟一番,他是個從不說大話的人,向來小心謹慎,此刻卻為單銘站街:“不,我不這麽認為。”

左無懼一臉正色:“單銘從水玉裏幻化而來,雖然當年連神使都搞不清他到底算什麽,但我總覺得,他沒這麽簡單。”

當年水玉坍塌之前到底發生了什麽,沒有吃往生果的神使為什麽還是投胎了,單銘又為什麽會在沈麻的魂魄裏?

這一切,總要有一個答案。

季九幽卻沒再繼續聽左無懼扯淡,離開了沈麻的公寓,盛連沒有跟着,只是看了看季九幽離開的背影。

又生氣了,堂堂一個魔王,心眼兒比針孔都要小。

旁邊被解了噤聲咒的沈麻又湊了過來:“大包菜,看不出來啊,你和魔王都那麽一把年紀了,談個戀愛跟人十幾歲小孩兒一樣。”

盛連看他:“你公務員的福利還想要嗎?”

沈麻立刻轉身往旁邊閃。

盛連卻往樓上走,左無懼奇怪他上樓幹嘛,沈麻轉頭喊他:“喂,你幹嘛?樓下有衛生間。”

盛連:“借你書房用用,”又叮囑道,“沒事不要叫我。”

盛連去二樓書房,關了門,徑直坐到書桌後面,他也不是要做什麽,更沒有動沈麻的電腦,往那兒一坐,就閉上了眼睛。

神思抽離,注意力漸漸轉移,很快,他感覺自己身處在一個逼仄的空間內,四周也沒有光,黑暗一片。

公寓樓下,已經把車開出小區的季九幽忽然笑了一下,他一手扶方向盤,一手搭在車門邊,哼笑了一聲:“還真是彼此彼此啊。”

這麽說,是因為他分出了一半的神思在紙寵身上,感官被劈開兩半,一邊是他在開車,而另外一邊,他身處在一間漆黑的密室。

——

什麽都看不見,也沒有聲音,盛連從紙片狀變成了巴掌大的毛絨兔,一點點從逼仄地空間裏鑽了出來,一露頭,發現自己身處在一個不大的房間。

房間很空,只有一張床,其他什麽都沒有,從外套口袋裏跳出來,還沒找個藏身之處,就感覺自己被什麽東西叼了一口。

轉頭,一只黑兔子立在他旁邊。

盛連:“!!!”季九幽怎麽也在?

原來這二人都有planB,當初單銘做魚餌時,為了以防韓江語的肉身最後還是被十晏帶走,便都捏了紙寵扔在沈麻家裏,只要韓江語出公寓大門,紙寵便會自己黏上來,以防萬一。

盛連和季九幽前腳剛在沈麻家翻了臉,後腳便在這頭又碰了面,一時氣氛有些劍拔弩張——主要是,黑兔子又叼了白兔子一口。

小白兔炸了:“你咬我幹嘛?”

小黑兔:“咬怎麽了?準你到處撿孩子玩兒,還不許我磨磨牙了?”

盛連:“……”這醋味兒真重。

而此刻兩人都發現,這間屋子是空的,沒有人。

兩人的紙寵當時都黏在單銘的外套上,此刻外套被團了丢在床上,單銘人卻不見了。

“走,出去看看。”小黑兔化作紙片兔,朝着門縫下鑽了出去,盛連附身的小白兔緊随其後。

兩人出了房間,外間便是一個客廳,而這個客廳十分不簡單,看得人眼花缭亂——

就像一個萬花筒似的,客廳六個面全部擺放着家具和沙發,從盛連和季九幽這個角度看過去,他們腳下的地磚所在的平面是客廳的地板,而轉頭看向旁邊的“牆面”,那個牆面卻也是另外一個平面的客廳地板,不僅如此,每個牆面上還都有至少兩扇門,盛連和季九幽背後有兩扇,數一數,眼前七七八八至少有十扇門。

盛連眼花得不行,閉了閉眼睛,旁邊季九幽卻冷哼:“壓縮出一個人神鬼都接觸不到的真空地帶,難怪這麽多年怎麽也找不到人,十晏還真是出息了。”

說着,紙片兔當場變出了人形。

盛連法力不夠,如今沒這紙兔便人形的本事,只能抓着季九幽的褲腿往上蹦,季九幽伸手一撈,将兔子放在自己肩頭,帶着盛連朝客廳走去,四目所及,不是吊在頭頂的沙發,就是鑲在牆上的茶幾,每一面都是客廳的地面,每一面都有門。

盛連卻忽然道:“不對,我記得十晏根本不會操控空間,他沒這個本事。”

季九幽觀察四周:“那只能是單銘了。”

水玉之界裏幻化出的精怪,會操控空間,也不奇怪。

盛連:“我如果還記得單銘,現在還能給你一個肯定或者否定的答案。”可惜,白撿的就是白撿來的,忘得一幹二淨。

季九幽一臉無所謂:“既然沒有答案,那就看看到底怎麽回事吧。先開哪扇門?”

盛連在季九幽肩頭窩出一個舒服地姿勢:“随便。”

季九幽便徑直朝其中一扇門走了過去,站在門前,拉開了門把手。

入目是一片枯焦的樹林,近處燒得滿地狼藉,都是枯草,而遠處更是荒涼得沒有半點人煙,但這個空間是有限的,季九幽估摸了一下,最多也只有七八百平米,而這七八百平的枯敗之地,沒有人,也沒有其他活物。

季九幽關上了門,不解這門後怎麽回事這麽一番形容。

他走向了右手邊第二扇門,這次打開之後倒不是荒草叢生之地了,這次有田野,遠處也有佃農的木屋,只是那些木屋毀得毀,塌得塌,同樣沒有人,也是一片枯敗的場景。

季九幽站在門口看了幾眼,目光掃視,沒有吭聲,又默默推上了門——他心中已有了猜測。

從始至終,肩頭的盛連沒有吭過一聲。

第三扇門,打開,這一次季九幽沒有只站在門後,他走了進去。

入目,是一條沒有水的河床,長長地延伸向遠處,可視線到了盡頭,就像被刀切開似的,戛然而止,這枯竭的河道也只有一截。

而盡頭處,有一個高聳的牆,高牆之上,有一座尖頂的小屋子。

季九幽二話沒說,飛身而去,落到牆頭上的木屋外,凝視着面前的小屋子,怔忪了半刻,剛要擡步,耳邊傳來盛連的嘆息聲:“真的是水玉之界啊。”

鏡子碎了,有一塊一塊的碎片,水玉坍塌,竟然也有這樣一個一個破碎的空間。

季九幽因着當年神使的命令,從未踏入過水玉半步,如今水玉坍塌二十多年後,卻有了這樣遲來的機會。

心底,多年前水玉坍塌、愛人離世的滔天恨意悄然爬回了心田——

他沒有目睹當年水玉遭逢大難的過程,也不知十晏那行人在水玉裏是怎麽攪和得昏天暗地的,可只看到燒毀的叢林、悄然無聲間破損湮滅的房屋、農田,截斷的河流以及所有觸目所及枯敗的形容,季九幽便可以想象到,盛連當年獨身在水玉內面對十晏那群人,孤立無援到了何種程度。

他擡起手,碰了碰肩頭上的小白兔。

盛連用兩個前爪扒住季九幽的手,安撫道:“其實現在想想,也沒什麽了,都過去很多年了。”

季九幽看着面前的木屋,想象着上一世的盛連獨自坐在木簾後批改公文的模樣,心中一窒,沉聲道:“我卻不在。”

小白兔還扒着他的手:“不是你的錯,是我不讓你來水玉的。”

季九幽眸光閃爍,眼神卻堅定:“不。”

不,就是他的錯,他當年太聽話了,神使說什麽便是什麽,神使說要來水玉,他便讓他來了,神使說,不準他入水玉半,他當真沒有踏進過水玉半步。

如果他不是那麽聽話,如果他當時在水玉,根本不會發生後面的事,十晏他們也根本不會得逞!

季九幽當真是越想越悔,越悔越恨,他恨不得當場手刃十晏,撕個稀巴爛。

盛連也覺出季九幽狀态不對,拿自己的毛絨爪子拍他的手,見他一直沒有反應,始終目露寒光地盯着木屋,又變回紙兔子,飄了起來,拿自己的紙片身體在季九幽臉頰上拍拍拍:“行了行了,現在先找十晏和單銘,這個空間應該是當年水玉坍塌之後單銘搜集的,找找看,看看他把十晏帶去了哪道門後面的空間。”

季九幽這才收回神思,帶着盛連去開剩下的那幾道門,果然和盛連猜測的一樣,門後都是當年水玉之界坍塌之後的碎裂的一截空間,但這些空間裏都沒有人,直到季九幽和盛連打開了最後一道門。

門後,是燒焦的往生樹。

樹下,“蔣岩”和韓江語的肉身都歪着脖子躺在地上,只有一個陌生面孔的男人冷着臉靠坐在樹幹旁邊,見盛連和季九幽進門,擡眼看了過來。

盛連看着那男人,季九幽也看着。

只是兩人心境截然相反。

盛連想的是,他就是單銘?

季九幽則在心裏暗自切齒,這顏值果然配得上被神使巨巨撿回家啊呵呵——醋味滔天,全然忘記幾分鐘之前還在悔恨沒有救下心愛之人。

只想攥着旁邊人的領子狂甩:真特麽會撿啊!!顏值一個比一個高!攢個人頭都能組個後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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