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眼下這個情況, 床是上不了的, 因為沒有時間,但抽個把分鐘談談心還是可以的。
審訊科每天一堆外勤人員進進出出,可今天卻分外的安靜,季九幽将盛連堵在走廊的一個景觀盆栽後面,終于把憋着一直沒說的話講了出來:“你是喝的蓮蓬酒壺恢複的記憶, 怎麽會記憶殘缺?”
季九幽口氣一軟, 盛連就有些受不了, 他也低聲道:“這件事我也有些想不通, 按理來說不應該。”
季九幽:“忘了多少?”
盛連想了想:“水玉裏記得和不記得, 六四開吧。”
季九幽眸光缱绻地落在盛連臉上,難得有這樣溫柔的一面:“除了那個單銘,還忘了什麽?”
盛連:“的确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被我忘了。”
那件事,便是他明明沒有吃左無懼給他留下的往生果, 最後又是怎麽去投得胎?
他當初暈在往生樹下面,水玉是怎麽坍塌的, 單銘又為什麽會在沈麻的身體裏, 這些他也一概不得而知。
季九幽聞言,擡起一手, 捧住盛連的臉:“沒關系,以前那些事不記得就不記得了吧,你只要回來,回到我身邊就好。”
兩人自重逢以來,因為這樣那樣亂七八糟的事情, 始終沒有太多時間單獨相處,先前在幽冥,兩人倒是回登葆山度了個假,但其實盛連能感覺出來,季九幽心裏始終有個疙瘩——或許是因為他當年撿了這樣那樣一堆的小孩子回來養,或許因為他當年執意去水玉的這個決定。
總而言之,兩人看似和好如初,但之間還是橫着過往的曾經——一個十分在意,一個沒有忘記。
其實盛連也明白,最關鍵的症結在于,他當年是以分魂的形式和季九幽膩歪在一起的,他分了魂魄下山去找季九幽,兩人整日裏黏糊在一起,然而魂魄歸攏之後,他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沒有讓季九幽多管——看上去,就好像盛連會和他在一起,不過因為分了魂魄罷了,本身并不喜歡他一樣——就像前些時候的沈麻和韓江語。
在當年,季九幽說不痛恨,絕對是假。
盛連自己想想,都覺得他自己渣透了,沒比韓江語好到哪裏去,但先前盛連礙于他前任神使的面子,總覺得事情既然過去就過去了吧,別吃飽了撐的找抽再提起了,可說到底,也不過是他沒臉給季九幽一個說法罷了。
但現在,盛連忽然覺得,他缺季九幽一個明确的交代:“我之前不是和你說過,我那時候接到了降責罰的神谕麽,後來我斬開了人間界和幽冥,還被勾邙砍傷,失掉了一半的法力。”
季九幽知道盛連有話要說,沒有插嘴,就點了點頭。
盛連:“其實我那時候也很動搖,我知道自己的身份和責任,也明白,我是不該同你在一起的,我後來去水玉,不只是因為自己法力盡失活不久了不想面對你,也是因為,我自己都沒有辦法說服我自己面對你,我總覺得,我當年分魂下山去找你,都是錯的。”
季九幽眸光閃動,暗自捏拳:“為什麽你會這麽想?”
盛連輕笑,嘆息:“是啊,為什麽我會這麽想,現在想想,可能是責任感在作祟吧,要把幽冥的責任放在第一位,作為神使,也是需要禁六欲的,我卻過得十分随意散漫。”
季九幽深深地看着盛連:“那你那時候,到底是喜歡我,還是不喜歡。”
盛連擡眼看他:“當然是喜歡的,不過神谕降下之後,我有點作繭自縛,這種喜歡對我來說,就有些痛苦了。”
那種痛苦,不是愛而不得,而是拼命在克制,想要斷情絕欲,可萬念之中只有一個季九幽。
季九幽将盛連堵在角落裏,摟着,切齒地說:“你是不是有毛病,你都已經違抗神谕去砍開雙界了,還猶豫這些幹什麽?你不就應該直接到我身邊來,告訴我這些,讓我幫你接着砍?”
盛連嘆息,千金難買早知道,他那時候但凡能果決一些,不讓心意搖擺不定,後面的事,就不會有了。
盛連:“總之,那時候,的确是我不對,我對自己該不該和你在一起還是存疑,後來進入水玉,我也告訴自己不要再想你,可就是控制不住。”
季九幽更緊地摟住了他的腰,又擡手彈了彈他的腦門兒:“傻不傻,控制不住還控制什麽?”
盛連自己也哭笑不得:“所以後來就有了定魂鏡啊。”
這膩歪在審訊科走廊一角的兩人終于把話徹底說開了,季九幽并沒有那麽多細膩的情感和體貼人的敏感神經,但只要略微想象一下盛連當年想他想得拿情思造鏡子,又親手去打理照料往生樹,僅僅是這幾番畫面,就足夠令他動容了。
能回到我身邊就好。
季九幽暗自這麽想着,低頭,很純情地在盛連臉上啄了一下,又故作惡狠狠地口氣:“就這一次,下不為例,還有下次,就打斷你的腿把你拖回來。”
盛連噴笑:“是是是,你是魔王你說了算。”
——
特別審訊間裏,十晏的紙寵分身已經蘇醒了,他睜開眼睛,就看到盛連和季九幽齊齊坐在自己面前不遠處,翹着腿喝着茶嗑着瓜子,惬意非常。
大約是這“老夫老妻”的一幕刺激到了神經,十晏嘴角抽了抽,冷眼看兩人。
“醒了?”盛連拍了拍身上的瓜子殼。
十晏看着他,眸光裏不過閃着警惕,倒是看向季九幽的時候,眼神冰冷。
季九幽掀了掀眼皮子:“怎麽?不服氣?”
十晏:“呵!”
季九幽:“不服氣就憋着。”
進過這間特別審訊間的妖魔不少,食人兔阿萬、餘江、商虹商霓姐弟,然而誰都沒有此刻十晏的待遇規格——他被輪回河扯住了四肢,挂在半空中,周身細密地圍着一圈黑淩錐,每一根淩錐的尖刺都精準地對着十晏的心髒。
——就算只是分身,但到底是十晏,大意不得。
十晏眼神微眯,目光焦距在自己身前的地方,發現自己面前一根根都是季九幽的黑淩錐時,忽然笑了起來:“看來我這待遇,也是絕無僅有了。”
季九幽:“你放心,等到了你的真身本體,我的覺悟還會再升幾個檔次。”
十晏哈哈一笑,忽然音調低了八度,冷聲道:“我倒是沒有想到,那個單銘還活着,這次算我大意,讓你們得逞了。”
盛連拍了拍手:“哎哎,你看看我,你神使爸爸還在這兒呢,別拿我當空氣。”
十晏轉眸,看看他,卻沒有說話。
季九幽站了起來,兩步走上前,擋住了十晏的視線:“別廢話了,你現在一部分魂魄被定在紙寵的身體裏,找到你本人不過是時間問題,我這會兒心情不錯,給你個自首的機會,你要是自己乖乖投降,我可以考慮不殺你。”
十晏對着他吐出了兩個字:“做夢。”
季九幽一點頭:“那行吧,那就沒什麽可說的了。”
話音落地,距離十晏身體最近的一百根黑淩錐瞬間齊發,紮進了蔣岩的肉身裏,這個分身瞬間變回了一片薄薄的人形紙片,紙片上紮出了一把多個孔,看着十分滑稽。
紙片人冷笑:“你九幽魔王也不過這點能耐而已。”
季九幽掀了掀眼皮子,又是一百根黑淩錐渣透了紙片人。
這一次十晏沒有忍住,悶聲喊叫了出來——季九幽這黑淩錐不是普通的法器,不但可以傷肉身,還可以灼魂魄,200根紮下來,紙片裏十晏分身的半條命也快沒了。
盛連也起身,從季九幽背後走出來:“我勸你,能說就多說一點,多說一點,或許還能死得舒服些。”
十晏卻看着他:“等你們找到我的本體再廢這些話吧。”頓了頓,又陰冷地笑了一下,“我倒不信,你們把我吊起來,又等着我醒過來,就為了和我說這些廢話。”
盛連面對這張和沈麻有幾分相似的面孔,總感覺怪怪的,他無視了這張臉,緩緩道:“當然不是了。”
十晏凝神皺眉看他們。
季九幽口氣散漫:“你不過是個分身而已,殺了一了百了,還值得我們親自過來和你在這兒浪費時間?”
盛連接着道:“不過是想在你醒來之後,順藤摸瓜地找出你的本體所在罷了。”
十晏冷哼:“這不可能。”他說得十分有自信,也确保季九幽不可能通過一個小小的分身裏的殘魂就尋到他本體所在。
季九幽看他,覺得可笑:“你辦不到,你以為我也辦不到嗎?”說着,揚眉,“看看你背後。”
紙片人就那麽一張紙,也做不到扭脖子,所以十晏只能翻轉自己此刻薄薄一片的身體,可他剛轉過去一些角度,什麽都沒看到,忽然有什麽紮進了他的一只眼睛裏,紙片“噗”一下,眼睛部位被捅了個對穿。
而那個赫然紮進十晏眼睛裏的“東西”,是一截樹根——
十晏沒有被紮透的另外一只眼睛擡起來,愕然發現,他背後竟然是一棵枝葉繁茂、果實累累的大樹,那樹也跟他一樣漂浮在半空中,樹根仿若海洋生物的觸須一般,游移飄動,而其中一條樹根長長地延伸了過來,正紮在他另外一只眼睛裏——
往生樹!
就是那棵好不容易栽種重塑出來、卻被霓虹兄妹搞砸,又被季九幽半途截胡的往生樹!
此刻,往生樹與制片人都飄在半空,樹和紙人由樹根相連。
季九幽閑散地聲音從背後傳來:“你是不是忘記了,我當年造往生樹,是用什麽打造的樹根?”
紙片人在半空怔住——魂魄,往生樹的樹根是用季九幽的一部分魂魄造出來!
而那魂魄造出來的根,在戳入了紙片人的瞳孔之後,一頭紮進了這個紙寵分身的殘魂裏。
像是一個微小的單位在浩瀚的數據庫中穿梭,又仿佛一把短劍在逆流中前行,終于,樹根穿過分身的魂魄,尋找到目标——
“啊!”沒有拿穩,冒着氤氲熱氣的茶杯墜在榻榻米的涼席上,将杯子打翻的男人擡手捂胸,額間全是冷汗。
“怎麽了?”坐在他對面的人氣定神閑,把那打翻的茶杯拿了起來,也不管被浸濕的榻榻米,又倒了一杯熱茶,遞了過去,緩緩的,清清朗朗地吐字道,“輪回河淨化幹淨,往生樹也已重造完畢,定魂鏡集齊碎片完整一塊,你如今分身被定在紙寵裏,想必是他們找來了。”
那捂着胸口的男人不知挨了多大的疼,鼻尖額頭全是冷汗,但他還是克制冷靜地伸出手,先是将茶水穩穩地接了過去,放到面前的小幾上,這才擡手擦汗,垂眸恭順地回禀道:“是,”頓了頓,“他們用了往生樹的樹根來追魂,想要定位我本體的具體所在。”
對面那人發出一聲嘆息,唔了一聲:“樹根嗎?嗯,我倒是忘了,那是九幽用他的魂魄鍛造出來的,你和他又是同源,都是從十八地獄裏出生的,這辦法倒的确是可行。”
十晏擦完汗,放下手,露出了一張白淨的臉——幽冥的妖魔大部分長相妖冶俊美,但總有另類,俊俏得像九幽魔王這種程度的是一種另類,白淨得如十晏這番的,也同樣另類。
十晏有一張幹淨的面孔,他皮膚白皙、五官不出挑,卻也沒什麽差錯,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眉眼寡淡一些,嘴唇也特別地薄,只是此刻那雙眼睛裏,纏繞着幾絲陰郁,大約因為耐着疼痛,眼裏又透出幾分切齒地恨意——
他道:“可惜同源不同命,我吃了那麽多的苦頭,他卻能有神使您的照拂,不吃半點苦頭地長大,人生都比我順遂。”
說着,他擡起眼睛,看向對面——什麽也看不到,只有一團銀白色的光。
籠罩在光裏的男人很輕地笑了一聲:“照拂麽?你就算要抱怨,也不該只同我抱怨,在背陰山撿到九幽魔王的時候,我和盛連還是同體,沒有分魂。”
十晏垂下眼睛,再次恭敬地回道:“是我冒犯了。”
白光中的男人緩了片刻,才道:“時機成熟,動手吧。”
——
追魂只是為了定位十晏本體的所在,不久,心口的疼便消失了,十晏打過招呼,道別。
離開這間鄉間不起眼的小屋子,驅車回到市裏,十晏知道,下一步該他親自動手了。
城市的道路總是擁擠,正直晚高峰,長龍一樣的隊伍排在高架上,往來閃爍的車燈裏,面容寡淡的男人凝視前方,腦海裏卻在設想下面的計劃時,沒由來地回憶起了曾經的那些過往——
想起他從十八地獄裏爬出來,誤闖混沌,迷失期間,吃盡了苦頭,一路磕磕絆絆地尋着本能自己照顧自己長大;
想起背陰山附近又起了一把當年他出生時一模一樣的大火,他偷偷跑去查看,看到了同他一樣從十八地獄裏爬出來的小崽子,以及小崽子面前一團光,光裏伸出來的那只素潔修長的手;
想起神使召集人馬斬除混沌,他自告奮勇出列,從分開的人群裏走向那團白光;
想起日日夜夜年年,他站在院子裏,回過頭,看到隔壁洞府亮起的燈光、冒着白氣的煙囪,心頭裏沒有來升起的歸屬感;
想起高高矗立在眼前的鎖妖塔,那團立在塔下的光團,以及當時恐懼、憤怒、絕望交織的心情;
想起他闖入水玉,高喊神使的大名,又在往生樹下,尋到那久未見過的一團光……
這一切,還歷歷在目,仿若昨天。
他敬重過的、愛慕過的、痛恨過的、憎惡過的那個人,其實早就不在了。
他甚至記得清清楚楚,那一天,水玉之界的空間坍塌在即,勾邙、餘江和霓虹姐弟全被他打發走了,他一個人站在燒焦地往生樹下,提着劍,想要了結那個将他親手送進鎖妖塔的男人。
然而這一劍卻被生生截下,握着劍身的手,素白又長。
他擡眼看去,是個從未見過的男人,有一張俊朗的面孔,表情稀松平淡,手指輕輕一點,彈開了他的健。
“就算是神使,也有犯錯的時候。”那人對他道。
十晏和勾邙他們一樣,當時在水玉殺紅了眼,哪兒管什麽犯錯和原諒,他不過是想為當年的事替自己報複回來而已,他将劍指向男人:“滾開!”
男人卻看着他道:“你不知道我是誰嗎?”
管你是誰!
男人:“我姓季,單名一個白。”
十晏怔了怔,看向樹下的那團白光:“也敢與神使同名,簡直荒謬!”頓了頓,“那行吧,殺他之前,先殺了你!”
可季白一擡手,樹下那團光消失了,露出了一直以來都被光團擋住了容貌的男人——竟與那自稱季白的男人一模一樣。
十晏愕然:“你到底是誰!”
“我不是說了麽,我叫季白。”
十晏将劍尖指向樹下昏睡的那個男人:“那他是誰?”
季白:“他?他現在還是神使,不久後,吃了往生果去投胎,就是普通的凡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