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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壬子年谷雨·花滿山

“有學問才是本錢啊,現在北京政府不是號召辦實業嘛,你這有本事的,一準能成大事!”三堂祖叔因為家裏頭還有事,飯後不久就走了,臨走前拿着林葳蕤準備的點心,笑得眼睛都沒了,拍拍林葳蕤的肩把他誇了好大一通。

送走了老頑童堂祖叔,回過身來,就見林四叔也盯着方才裝糕點的飯匣子猛瞧。

林葳蕤:“四叔的份還在裏頭。”

“咳咳,好的好的。是這樣的,葳蕤啊,四叔有事跟你商量。”

“四叔說。”

高大黝黑的男人撓了撓後腦,“這不是你上次送了些青團過去嘛,你嬸子喜歡的不得了,這下子好了,吃完了也天天念着,說是難得吃到了家鄉味,又平生第一次吃到肉松蛋黃餡的青團,別人做又說不是那個味。四叔也沒法子了,你嬸嬸難得惦記點什麽東西,四叔只能求到你這來了。”

“小事,待會我就把方子寫給四叔。不過,有一件事,我要事先同四叔說明,那日用的糯米粉是特別栽培的物種,若是用了別的面粉,恐怕味道有些許差別。”

“這當然是要最好的用料了,你跟四叔說是哪家糧店,我派人去尋來便是。”

林葳蕤只是搖頭:“別處沒有的。”又吩咐阿福去廚房拿袋子裝了些面粉來,自己當場寫了食譜一同交與他,“等到姜莊那邊種上了,四嬸想怎麽吃就可以。”

四叔先是一愣,後爽朗大笑,“好,你四嬸的好胃口就靠你了!”竟然也高高興興地拎着一小袋面粉和點心回家去了。

阿福其實也搞不懂自家少爺葫蘆裏在賣什麽藥,這送什麽不好,送人一袋面粉?四爺竟然也收的高高興興?他是沒看出那面粉有啥神奇之處。不夠青團子是真的人間美味。

林葳蕤沒替他解惑,只是送完人後就冷下臉色,吩咐道:“把照顧小少爺的小厮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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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腳麻利點,小心大少爺的行李,這裏頭都是從國外帶回來的書,來,放這,就跟原先家裏頭一個樣,輕拿輕放啊你們這些笨手笨腳的……”阿福忙前忙後,打理着一車一車運過來的行李。

這是姜莊附近的一處小型的避暑山莊,還是照着最時髦的洋別墅修建的,雖然小,風景和舒适度卻是一等一的好,一千塊大洋,如今歸了林葳蕤名下。幾日前,林大少爺大手一揮,決定暫時搬到這山莊住,說是要就近照顧那些田地,不管外人如何看,林大少爺反正是向來我行我素,一言不合就甩丹鳳眼的。

“大哥,以後這就是我們的家了嗎?”穿得圓滾滾的小孩跟在後頭,糯糯地問。自從那晚兩兄弟有了一碗蟹餃之交之後,這孩子比起以前,擔子大了些許。

“或許吧,進去吧。”

兩層小樓,麻雀雖小五髒俱全,一進門,便是吊頂的水晶燈,一樓有會客廳,飯廳,寬敞明亮的廚房尤其得林葳蕤心,另配有幾間長工們住的房間和雜物房。二樓是主人家休息的地方,一間主卧,三間小型的客卧,書房,還有一處小小的客廳。主卧有陽臺,推開窗,一片翠綠,不遠處便是雲霧缭繞的伏仙山。

整棟房子都是中西結合的民國風格,看得出原先主人家的品味,林葳蕤根據自己的心意又調整了一番,倒是多了一番個人風格。

“這大少爺好好的林家老宅不住,怎麽跑這荒山野嶺來了?哎,有錢人的想法真讓人看不透。”

“這林家兩位主子分家扯破了臉皮,大少爺這叫做眼不見為淨,況且伏仙山哪裏荒野了,我可是聽說這裏有神仙出沒的,是個寶地!”

“你們兩個嘴巴閉緊吧,想跟小三兒一樣被大少爺連月錢都沒給就打發走的就繼續議論主人家的是非吧。”

“嘿嘿嘿,我們這不是新鮮嘛!而且那小三兒是膽肥了,敢欺負小少爺,那叫自作自受,估計這一遭以後都沒哪戶人家會雇他做工了。我們這些人可都是老實本分做事的,不愁不愁。”

扣扣扣,阿福輕敲書房的門,“大少爺,福來酒樓的僮掌櫃和煙草行的詹管事上門來見。”

“讓他們進來吧。”

“是。”

“僮掌櫃,詹管事,大少爺在書房裏等你們呢,你倆快上去吧。”

“好好好。”二人心事重重進了書房去。一進門就看見一個穿着白襯衫搭黑色西褲、眉目俊秀的青年站在書房桌子前,朝他們伸出手來。

二人小步上前同他握手,又不免在心裏暗道,這新的東家不愧是個喝過五年洋墨水的,瞧人家的禮儀和打扮,就這個氣質、風度,也讓兩人稍稍放下心來:不是個不講理的。

“前幾日二位送來的賬本我已經看過了,酒樓和煙草行的情況差不多,俱是最近三年年年虧損。”

二位掌櫃愁眉苦臉,胖成一團的僮掌櫃剛用手帕擦了擦汗,就見大少爺眼風一掃過來,那眼神厲害地很,僮掌櫃胖胖的身體立馬就僵住了。

“酒樓的事我自有安排,不過有一件事卻是需要勞煩僮掌櫃的。”

“大少您盡管吩咐,我老僮一定義不容辭!”

“那就說好了,酒樓需要重新裝修,僮掌櫃你負責監工的同時,還請把體重控制在合理範圍內。”

僮掌櫃:……

詹管事:噗嗤

僮掌櫃立馬用那雙胖到幾乎瞧不見的眼睛瞪旁邊的老夥計。

詹叔白于是幫腔道:“大少,老僮真不是胡吃海塞才有這身材的,他呀,是小時候家裏窮,身體虛,就算是喝水也胖。”

僮掌櫃在旁邊拼命點頭,就怕大少不信。

林葳蕤默了一會,道:“那我只能把你調到後面去管後廚了,形象太差了。”

僮掌櫃一聽,立馬就搖頭了,“大少爺,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別把我調到後廚去,我就喜歡管前臺,要不您給我時間我試試?”

林葳蕤勉為其難地點頭,複望向詹管事,詹叔白知道輪到自己了,心裏發苦,別是讓自己增白吧,這也太難為我老詹了。

是的,詹叔白此君非但不白,且面色黝黑如同關公,江湖人稱關三爺。

“詹管事把煙草廠的機器一半賣出去,按我列的單子再買一批進口的機子,門路可以找我四叔。”

不是增白,但比增白還揪心,詹叔白着急問:“大少,這煙草的生意雖然不好做,但也不是沒得做,您這是要關了煙草行?”

“不關,但必須生産別的品種的煙,而且得縮小規模。”

好吧,縮小總比關了好,就不知道這別的煙是什麽種類的。林葳蕤甩給他倆一人一沓策劃書,叫他們照着做,沒問題便讓他們走了,連午飯都沒留。好客的胖嬸眼瞧着這都快中午了,兩位管事這要是回去城裏都得一點了,趕緊從廚房裏頭拿了幾個青團和早飯剩下的一籠湯包塞給他們。

林葳蕤瞧見了也沒攔着,只是說:“一個胖的不用吃正好,一個黑的讓人吃不下飯。”胖嬸憋着笑,暗道大少在某些方面真是挑剔的厲害,這臉都得賞心悅目才行。以後這二位管事在大少手底下做事有的熬了。

四月谷雨,榆錢已經是末季了,不過山腳下的依舊翠綠,采而蒸之,合以糖面,青白相間的榆錢糕,入口,清爽而酥軟,帶着一股山中清爽。小別墅右側有一面牆,上頭爬滿了正開的燦爛的紫藤蘿,胖嬸踩着梯子摘了一籃,幫着大少做了一碟子藤蘿餅。薄如蟬翼的白皮底下,藤蘿花依舊是盛開的模樣。稍一翻動,層層白皮便聯翩而起,如同片片鵝毛。茯苓,中藥八珍之一,取山裏的鮮茯苓去皮磨漿,和牛奶調勻成牛奶茯苓霜。

胖嬸:“大少,外頭來了位自稱是您姑姑家來的小姐。”

“姑姑?她有說她叫什麽嗎?”

“小姐的名字叫林芙萱。”

“請她進來吧。”

林老太爺有一妻三妾,子嗣艱難,一共只生養了五個孩子,還有兩個幼時夭折,所以也只有二子一女,林父和林二爺都是正室所處,但說到底不是真正的老大老二。唯一的姑娘家是個可憐的,是未過門的外室生的,雖然後來給了名分,擡進林府做了姨娘。但林祖母卻是恨上了,自小就磋磨母女倆,等到後來三姨娘去了,林祖母又想給林姑姑尋一門惡心人的親事。

林姑姑終是不堪受辱,自和一個紡織廠的工人私奔了。幾年後,林姑姑托人給林老太爺送了禮物和信,信裏說是想念父親,想要跟娘家這邊恢複親戚間的走動,可惜被林祖母拒了,說是林家丢不起那個人。後來,林姑姑也只是托人逢年過節給林府送點禮物,到了林老太爺去世,這禮還被林祖母做主退了回去,自此林姑姑才心灰意冷,沒了往來。

這林芙萱便是林家姑姑唯一的女兒。林葳蕤少時随林父去拜訪林家姑姑時,見過她幾次,自是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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