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壬子年立夏·嬌客來
“什麽?都督府的人要來福來酒樓設宴?!”這大嗓門和這喜出望外的語氣自然不是林家大少的,而是正在後廚和大少爺一起訓練徒弟們的張師傅,他聽到林慕英少爺這話,正在揮舞的大鍋鏟都停了下來。
旁邊環手抱在胸前的林葳蕤涼涼道:“魚肉要老了。”
“哦哦!”張師傅被大少爺的眼神一掃,回過神來,也無暇驚喜,立馬将油鍋裏已經炸到金黃色的鳜魚撈起來放在盤子裏做松鼠式擺盤。
這道松鼠桂魚的做法可不簡單,不僅考驗刀工,還有火候這道難關需要克服。先用快刀将兩片魚肉連着尾巴片下來,接着把魚肚子帶着魚刺的部分片掉,再直剞 ,斜剞,整片魚肉必須布滿強迫症都可以接受的菱形條刀紋,經過入味處理後,滾上幹澱粉才可以下油鍋炸了。
你以為這樣就可以了?小心林大廚的丹鳳眼瞪死你。這已經是張師傅今天浪費的第五條魚了,就是因為邊上監工的林大廚刁鑽的舌頭覺得張師傅的魚肉油鍋炸得火候不夠。
林大廚拿着筷子夾了點魚肉,說了句:“還行。”
張師傅就知道這魚的火候是到了,澆上沸騰的紅燦燦的料汁和撒上松子,魚便發出吱吱的聲音,确實像松鼠的叫聲,這道江南名菜算是在一個北方廚子的手中完成了。因為經由短暫的油炸,所以魚肉外焦裏嫩,酸酸甜甜的口感又極其開胃,上到九十九,下到剛會走,就沒有不喜歡的。
林慕英瞧着也饞,見廚房裏的人也都沒再理會自己帶來的消息了,索性先把正事放下,也跟着拿筷子夾魚肉。這一層酸甜的醬汁也不知道是什麽制成的,只能嘗到有番茄醬的味道和鮮湯的甘美。醬汁并沒有到處流走,而是黏黏糊糊地挨着魚肉,每一口魚肉都是甜鹹結合的恰到好處的味道,奇怪地讓他這個向來不喜甜和酸的大男人都停不下筷子。
旁邊的徒弟們也都圍上來嘗嘗,他們水平還不夠,所以這道菜也只有師父學了。不過林葳蕤這個現拜的師叔并不藏私,這些天也陸陸續續教了他們每人一些名菜,務必使他們在酒樓重新開業前能夠将整個後廚運作起來,不砸了他的招牌。衆人邊吃邊朝林葳蕤豎起大拇指,順便聽了一遍張師傅知道的關于這道菜的歷史淵源,得知是乾隆南下江南時吃的,更是覺得口中的魚肉不同凡響。
一盤魚沒一會就被一群大男人消滅掉了,其他人繼續練習去,林慕英就和大表哥上了二樓說話。
林葳蕤懶懶地靠在二樓雅座的沙發上,解開襯衣最上頭的紐扣,單手撐着精致的下巴,逗弄魚缸裏的魚,裏頭是他買回來的三條金鯉。即使是剛才在後廚裏,他依舊是一身白色的襯衣,頭發一絲不茍。林慕英發現自家大表哥可能是西服的絕對愛好者,每天的襯衫不重樣,天氣冷的時候套一件毛衣,或者風衣和大衣,搭暗色的圍巾,腳上的皮鞋永遠幹幹淨淨。從沒見過他穿長袍馬褂之類的,就連現在新式人物最喜歡穿的長衫也只見過他在家裏穿過,聽說是材質好,被他當睡衣。
林葳蕤将新釀的桂花酸梅汁推給他,道:“說吧,都督府是什麽情況?”
“我娘帶着你的糕點去參加了都督府夫人舉辦的宴會……”原本上次宴會這群貴婦人也只是約好了酒樓開張去給林葳蕤的酒樓捧場,也算是間接地同他打好關系,畢竟大夥都還求着他的清露釀呢。沒想到前幾天那京城來的都督夫人說是要來拜訪跟四夫人要好的戚笑琴(河南都督夫人)。這衆人想着,雖說咱河南府和京城無論是在政治地位還是都督府的軍事力量上都不能比,但這京城來人,我們輸人不輸陣啊,必須讓那些皇城底下生活的人驚豔才行,這往後沒準咱們就能和保定那邊的大佬們搭上話了。
一群負責安排接待工作的貴婦人在準備餐飲時,都不約而同地想到了林葳蕤。實在是那日的百果子威力太大了,到現在夫人們都還念念不忘呢。
不過糕點做得好,不一定飯菜就做得好,衆人也只是抱着試一試的想法,想要提前讓底下的人探探福來酒樓的實力,然後再決定是否由福來酒樓來承辦這次的“夫人外交”宴會。
“那便試吧。”林葳蕤倒是有些興趣,若是辦得好了,倒省了他一大筆酒樓開張前的宣傳費了。
“替我謝謝四嬸了。”他也知道這裏頭肯定有大半功勞是來自林四夫人的。
“這有什麽,哥你就是太客氣。”林葳蕤笑笑不說話。林慕英說的口渴,天氣又熱,拿起桌上一大碗酸梅汁就灌。這一喝立馬就覺出了這是好東西。
“啊!呼!”打了個嗝,林慕英頗有些意猶未盡地問大表哥,“還有嗎?”林葳蕤失笑,讓他自個去壇子裏倒。
說試試,其實根本就沒懸念,瞧第二日都督府來的人走的時候那微鼓的肚子,便知道這尚未開張的酒樓的實力了。
鬥指東南,維為立夏。到了立夏這一日,天氣雖熱,但過路的行人卻是發現城東關了許久的福來酒樓裏頭又有了動靜,便是門前停滿了車馬,還有都督府的警衛員站崗。哎喲,這可把平頭小老百姓稀奇的,以為這酒樓是犯了什麽事,要被官府給封了,都一傳十十傳百地來看熱鬧。等見到酒樓裏出來個年輕公子和一群夫人相談甚歡時,才知道這是都督夫人在裏頭設宴招待客人。
衆人啧啧稱奇,這從前福來酒樓也是熱鬧過一段時間,是無數饕餮客的聖地。後來原來的廚子告老還鄉,換了廚子,飯菜味道下去了,又沒什麽新意,大夥便散去光顧那些新開的酒樓。前些日子林家的分家大戲林二叔再怎麽隐瞞,或多或少坊間也流出一些傳言。如今看來這福來酒樓是換了個厲害人物了,連都督夫人都吸引來了,這可不得了!衆人躍躍欲試,有那兜裏有閑錢的富家公子也想進去湊熱鬧,卻被門口站着的人攔下了,說是今日未開張,是在接待私人宴會。
雖說沒進去一探究竟,但這名聲到底通過口口相傳流傳開了。
兩省都督府的人要來,林葳蕤作為酒樓的負責人,就算是再性子再傲也得來迎接。
他今日換了套月白牙長衫,若是林慕英看到便不會再嘀咕他是西服愛好者了。衣角繡着精致繁複的淡色花紋,真可謂是低調內斂的優雅。若是別人身上這個色,妥妥的是賣弄風雅,但在他身上,卻是令人覺得精致無比。諸君須知這世上容貌的重要性,真可謂是待遇天差地別。這是來到這個世界,林葳蕤接待的第一桌客人,說是一桌也不太準确,因為來的人不只河北的都督夫人,還有其他随行也別安排在酒樓別桌吃飯。
一群珠圍翠繞,衣着華貴的婦人簇擁着二人走來,打頭的便是本省都督夫人戚笑琴,她旁邊站着的婦人體态豐盈,雍容華貴,就是繃着一張皮笑肉不笑的貴婦臉。這是戚夫人第一次見林葳蕤,倒是驚訝了一番,不着痕跡地上下打量,然後便笑道:“原來林先生這麽年輕啊!從前我只能從醉英口中認識先生,如今見到,真是年輕有為,一表人才。”
“這酒樓的裝修還真是別致,沒在別處見過。但看着就覺着高雅舒坦……”其他本省的貴婦們也都圍上來,笑嘻嘻地打量,卻都是善意的搭話。她們往後可還都指望着他呢,再說這孩子确實長得真俊,若是早個二十年,估計她們都會心砰砰跳。
唯獨那位外省來的婦人微笑不說話,眼神即使再怎麽掩飾也洩露出幾分蔑視來。
果然是小地方的人,沒什麽規矩。
林葳蕤只是露個面,衆人往裏走沒多久,就聽見那外省夫人道:“一個酒樓的小老板有什麽好聊的,沒端降低自己的身份。什麽級別的人就應該和什麽級別的人說話,在你們這還好,在我們那是要被人笑話的。”就差沒明說戚笑琴不懂規矩,粗鄙失禮了。
阿福聽到這話,臉色都氣紅了,看着大少爺,不确定他聽到沒。林葳蕤卻是吩咐他一句好生招待,便腳步沒停往二樓的專屬房間去了。
戚笑琴笑笑,答道:“夫人說笑了,林先生是京師大學堂的大才子,剛從海外留學回來,酒樓小老板這身份太委屈他了。先生的本事大着呢,今日這些飯菜據說有些就是他從國外學來的技術改良的品種,不僅增産而且品質更好呢!”
外省都督夫人讪讪一笑,“如此啊,不過這人卻是奇怪,去到泰西留學怎麽學那農田之事呢,真是白白浪費了機會。這種田不就是一個播種收割的事情嗎?學個有關機械都比這好,我家都督還說過幾日要從泰西那買機子鼓勵社會各界辦廠呢。”
其他人都未接這個話頭,索性吃飯的地方也到了。
立夏的天氣有幾分悶熱,從外頭進到酒樓裏,諸位幾乎是從頭包到腳的夫人就發現了這周圍一下子涼爽起來,這種感覺在進入一樓的套間時更加清晰,并且空氣中一陣淡淡的花香,使人仿佛置身于花園之中。
随行的跑堂小姑娘輕聲解釋:“夫人們瞧見那四周的花瓶了嗎?那裏頭裝滿了冰,外頭又種了幾顆百年的老槐樹,長得遮天蔽日,可不陰涼嘛。這是酒樓裏最好的兩間房間之一,大少爺特地為貴客們安排的。”
“林先生有心了。這五月确實是槐樹開花季節,難怪這麽香。”衆嬌客心情一時大好,就連那一直端着架子的外省夫人也放松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