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壬子年夏至·見如故
葉鴻鹄見兩人都看過來,不明所以, 但還是非常有眼色地湊到林葳蕤跟前, 将飛揚李不着痕跡地擠開, 問:“我們中午吃什麽?”
家裏一共來了五位客人,再加上自己一家子,林葳蕤得做一大桌菜才能讓這群人吃飽。不過天氣熱,沒空調, 他可不耐煩流一身汗, 所以早早決定中午做冷面。冰冰涼涼的面條,酸酸甜甜, 帶點辣白菜的辣爽, 這個時候人的胃口哪還有苦夏一說,吃多少碗都不夠!夏天的一人一大碗, 再配上早就做好的鹵味, 夠他們吃的了。
林葳蕤示意他手上的面,“冷面吃嗎?”
葉鴻鹄當然是點頭了,見他額頭有微微的汗,葉老四想了想,出了廚房。
“林, 他是誰?怎麽住在你這?”還搶了他的客房!
“食客。”賴着不走的食客。飛揚李不信,不過林葳蕤已經不耐煩開始趕人了, “熱, 出去, 別在這擋風。”
把人都趕走, 林葳蕤繼續手上的動作,冷面的面條不用太細,講究的是不容易咬斷,極其有韌勁。巴掌大的面團經由他手,一分為幾,緩緩拉開到一定長度,手腕小幅度甩了幾下,只看得到殘影,小面團便成了小孩半指粗的面條。他将沸騰的面條過了幾遍水,确認已經涼透了,把面泡進沁涼的山泉水裏。
冷面的配料講究久而不老,甜鹹得當,上口脆,最好是一嘴咬下去還能聽到清脆的聲響,蹦出美汁來。林家的腌黃瓜、蘿蔔、辣白菜都是選用果蔬初生時最嫩的時候采摘下來放進壇子裏腌制的,自然不失風味。
這些都切好大小,再把雪梨切塊、白煮蛋切半,淋上涼透的雞湯。他的神情專注,動作又快又準。過了一會突然感到額頭上有輕微的觸感。擡眼望去,林葳蕤就瞧見剛才離去的人手裏拿着一塊濕毛巾正在輕輕給他擦汗,見他望過來,便道:“你出汗了。”
林葳蕤有些挫敗:“四哥對每個陌生人都這麽照顧嗎?”這已經是他第二次問這個男人這個問題了。
葉鴻鹄擦了他額頭的細汗,又低着頭為他拭去手背上濺到的醬汁,聲音不變:“陌生人裏頭,分尋常人和一見如故的你。”
林葳蕤手上動作一頓,若無其事道:“幫我把雞湯都澆到海碗裏去,再加幾塊冰塊。我的碗裏多加冰塊。”
說完大實話的葉鴻鹄老老實實地做事,聽到這勸道:“不要貪涼。”
林葳蕤無視:“你管我。”
鹵味是早晨胖嬸按照少爺的方子弄的,毫不客氣地說,就沖她現在學到的這一手,就可以去開一個攤子鋪坐家裏日收十幾大洋了。鹵水是林葳蕤親自調配的,幾十種藥材,放入的順序一點不能錯,否則出來的味道就會完全不一樣。即使是新鹵滋味也完全不輸給那些飯店裏用了十幾年的老鹵。從前有家潮汕酒樓的老板見林家酒樓沒上鹵味,便表示願意出高價買他的配方,再被拒絕之後又上門幾次,價格一次比一次高,都被林葳蕤絕拒絕了。外人只當他藏私,其實殘酷的真相不過是那老板長相太過油膩,入不了林老板的眼。
鹵味主要是鹵雞和鹵鴨,爪子、腿、翅膀,脖子、內髒等,用的是田莊裏半散養半家養的雞鴨。只要能吃就沒有不能鹵的,還有一些藕片、豆幹之類的素鹵,
午飯時分,除了唯一的女客在小房間裏吃,其他人都端着屬于自己的海碗聚在飯桌前。這個時候輕微的吸溜聲是可以被原諒的,因為這樣一碗面你很難顧得上吃食禮儀,只有趕緊吃到嘴裏才是正經事。一筷子面下去,有種從五髒六腑散發的涼氣。這個時候人表面的皮膚是燙的,還會冒一點汗,但身體很清爽,因為熱氣散發出來了。無辣不歡的飛揚李那碗自己加了辣椒,一邊吃一邊大肆贊揚,眼睛都被辣出眼淚了還一直抱着碗不放,好吃的都堵不住他的嘴。
面過一半才有人有時間抽空去臨幸桌上的鹵味。棗紅色的鹵味泡在濃厚的鹵汁裏,看上去特別有食欲,拿起一個雞腿,一口咬下去,心裏嘆息一聲,剛才怎麽忘了這個!獨特的中藥香和鹹香混合,味道醇郁。雞腿上的肉已經酥爛到不用牙齒咬便可以吃入嘴中,離入口即化只差兩三次咀嚼的距離。雞翅膀的骨頭都不用人費勁去啃,輕輕一拉,骨肉分離,帶着滴答的濃汁。
都是食肉的大男人,這時候也沒什麽顧及,用筷子多慢啊,有這功夫肉都被人搶光了,衆人不約而同直接上手,吃得那叫一個酣暢淋漓、大快朵頤。不過大家都紛紛繞過了鴨脖,一來鴨脖看上去沒什麽肉,二來,葉四爺把它都夾走了——桌上只有林葳蕤一個人愛吃鴨脖。他也只吃這個,其他的都不動。葉鴻鹄把鴨脖都添到一個小碟子裏,推到林葳蕤跟前。林葳蕤那雙清粼粼的丹鳳眼撇他一眼,沒拒絕,還屈尊降貴地撿了個肉多的鴨脖丢到他碗裏。
再看人家林大少爺,穿着一身中袖的蘇繡綢緞長衫,裁縫店裏的老師傅品味幾千年都沒變,暗紅色的鳳凰紋繡蜿蜒至上,在脖頸的盤扣處形成完美的結。此刻他翹着二郎腿坐在西式的桌椅邊,筷子使得跟拿毛筆似的,就算是啃着鴨脖也是一派偏偏貴公子。真有人,是無時不刻都在美的。
吃過了一頓飽餐,飛揚李不得不頂着大太陽出門找暫時落腳的地方,順便找找有沒有工作。他可不是林葳蕤那種憑本事到哪都不缺錢花的,全部的家當都用來買船票了。他老爹聽說他放棄美國那邊的工作回國後立馬斷了他的銀花,還揚言見了他要打斷他的腿。這年頭,怎麽當人家爹的,有一個是一個的,都這麽惦記兒子的腿呢。
葉鴻鹄趁人上樓前,拉住他的手腕:“過幾日,從直隸和廣州有些客人要來,想要在有鳳來居裏設宴招待遠客,葳蕤能安排兩桌酒席嗎?”
“兩桌?有兩批人?都是哪裏的人?喝酒嗎?”
“是兩桌,每桌大概三四個人。先來的是廣東中山人,不過此人留學東瀛多年,又多年在國外活動,吃慣西餐,葳蕤随意即可。另外一人是常德人,喜辣,這人還可交往。均可喝酒。”
“這生意我接下了,不過葉四哥記得給錢。”
“這是自然。”末了葉鴻鹄還不忘叮囑:“你讓徒侄們去做,不必自己動手。”
飛揚李找了間臨近有鳳來居的旅店,打算每日三頓定點去報道。不過在此之前,他必須找份工作,要不他現在兜裏的錢連在有鳳來居點個辣椒醬都買不起。在街上走了半天,工廠、報社、商店、翻譯、學堂都找人,不過前二者工錢他嫌少,商店招的是學徒,翻譯他的中文一般,學堂又不收他這麽年輕的教授。
找來找去,堂堂留洋學子竟是無一處可去!可把他給郁悶的,又回了姜莊小別業。
林葳蕤悠哉地疊着報紙,丢了塊骨頭給他:“教人英語,包吃包住,幹嗎?”
小狗眼巴巴地望着他:“在哪裏工作?”
“有鳳來居。”
“去!我去!嘿嘿嘿,咱吃的是有鳳來居的飯菜吧?”
“那不然呢?”
飛揚李高興壞了,他從國外回國不就是為了一口吃的嘛!現在吃的有着落了,讓他幹啥都行!
第二天林葳蕤便把人領到了酒樓裏,“姑蘇,過來。”
小姑娘當初得了他一本西點書,結果因為看不懂裏頭的文字沮喪了好久,只得自己照着圖片摸索着做。林葳蕤又沒多少時間和耐心教她,這會有個現成的英語講師送上門來,不用白不用,不就是一頓飯的事。至于其他人也可以學幾句。這個念頭的起因是前幾日有幾位金發碧眼的外國人慕名而來有鳳來居,結果僮掌櫃和幾位招待的姑娘瞎比劃半天,都沒搞清楚這幾個洋人到底在說啥。最後沒法子只能通過菜單加上簡單的點頭搖頭動作來點菜。
“這是我請來的英文教師,從今天開始,大家有時間便跟着他學簡單的英文。至于姑蘇,我給你的那些書你讓他翻譯給你。”
“什麽書?是吃的嗎?”
“嗯,關于西點的。”
“這個沒問題!洋人的吃食也只有西點是我能夠欣賞的了。”說着又沖人家小姑娘道:“我喜歡布朗尼,你會做嗎?”
“用中文說,要不趕你出去。”說完又朝廚房裏的大寶道:“把烤箱預熱,烤一些核桃給我。”
“師叔要幾分熟的?”
“表面微微發黃就可以。”
飛揚李還在跟人家小姑娘套近乎,小姑蘇見着大少開始做糕點,也顧不得未來的英文老師了,趕緊跑跟前學着。
上等的布朗尼是表面松脆而內裏綿軟,介于蛋糕和餅幹之間的特殊口感讓它深受各界年齡層的喜愛,是如今美國家庭餐桌上的必備品,飛揚李在美國留學期間最喜歡最常吃的甜點也是這個。
“林!從前都沒見過你做過西點,我以為你只是一個神奇的東方廚師,沒想到你竟然連西點也精通!”飛揚李見他這架勢就知道沒的跑了,肯定專業級別的。他當年可是為了一口吃的,跑過最頂級的西點師的後廚的。可林的操作好像比他們還幹脆利落、專業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