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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壬子年霜降·狼來了

“你就不好奇我是怎麽知道的?”林葳蕤問費恩李。

“沒興趣, 我只關心結果。”費恩李答道。這樣的合作對象還真是……非常讓林大少爺滿意。不好奇, 不打聽,彼此錢貨兩訖, 相安無事。

在外走時沒發現, 等林葳蕤坐了一會, 頭便開始發昏, 鼻子也堵塞得很,他小眉頭微皺, 原本就比別人白的厲害的臉色更是添了幾分紅暈,看着像是燒了起來。他身體不舒服,打了聲招呼便走了。

費恩李看了他一眼,難得多說了一句, 盡管這一句讓林大少很想罵人就是了。

他推了推金邊眼鏡,勸道:“有病就得治。”

林葳蕤毫不示弱怼回去:“可惜你的病已經無藥可醫了。”因為科學研究生生将自己給整出了雙重人格,可不就是病入膏肓嘛。

據說以前飛揚李還是那個小太陽飛揚李的時候, 他便被他的父親花大把美金硬塞到了麻省理工大學,以期他出人頭地,将來繼承家業。奈何他的頭腦比起那些天之驕子,差的不是一個太平洋的距離。

諸君須知, 不在沉默中爆發,人便在沉默中變态。巨大的學業壓力讓飛揚李瘋狂崇拜起化學界的大神卡爾·道爾頓,每日将他的畫像和化學理論貼在窗前、課桌, 床上, 平生恨不能與之為友。

時間一長, 周圍人倒不覺得有什麽,畢竟麻省天才多,怪人自然多。飛揚李又天性熱情,待人友好,有點小怪癖也是可以寬待的。令人大跌眼鏡的是,有一次諸位學生在導師的教導下,嘗試做一個極其複雜的實驗時,飛揚李不僅獲得了全部評分的第一,而後更是性情大變。後來人們便發現,當從事研究工作時,飛揚李便會轉換成另外一種性情,沉默寡言,但是天賦驚人,那便是後來聲名鵲起的費恩李。

林葳蕤卻是在第一次見到費恩李時,便知道,他們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格,知識儲備獨立,思想獨立,性格分裂,盡管好似彼此知曉,又共享記憶。

染了風寒不當回事就算了,不在家休息反而勞心勞力在外奔波,一整天時間襄城東西南三個方向跑了三個地方,林葳蕤又還沒有找到門路買小轎車,所以被外頭的風吹久了,理所應當的,病更加重了。在底下人的勸說下,好歹将所有事務都停了,在小別業修養。

西邊的舞陽縣是白狼起義軍的大本營,他們從投身綠林之後的半年時間,已從一個不成氣候的十幾人小團夥發展成了五六百人的起義軍。如今占據了舞陽縣周邊的兩座城鎮,每到一處便令殷富大戶人家輸納財物,救濟貧民,所以盡管帶來了戰亂,但是在民間名聲非常不錯。到哪都有老百姓為他們打掩護,因此到現在官府的剿匪部隊仍然沒将他們殲滅。

但是他們的日子并沒有比起義之初想象的好過,此刻,窗外霜降打露,屋裏

起義團夥的幾位首領愁眉不展。

其中的二當家是最早跟着首領白狼的,他急吼吼地發問:“大當家的,眼看着天氣冷了,兄弟們還穿着秋衣,我們的糧也快沒了。您倒是快想想辦法呀!”

白狼也不過二十五,當時起義不過是憑借着一腔熱血,砍了逼糧的地主,如今手下人多了,除了煩惱槍支外,還要考慮兄弟們的溫飽問題,這會也是無良計可施展。

但是他們一沒錢二沒勢的,去哪要糧?那些富戶們的糧倉已經被他們搬空了,這些糧食有一些分給了鄉親們,留下來的糧要供給五百多漢子的胃,又是不節省的吃法,吃上個十幾天也就沒了。

白狼環視在座各位兄弟,問道:“弟兄們有什麽好主意嗎?”衆人沉默不語。

最外圍一個小頭領眼珠轉了轉,突然扔下一個重磅炸彈:“我聽說,姜莊那邊有戶姓林的人家,也是個大地主,今年收成田裏收了近百噸糧食,全是稻米。”

衆人嘩然,都是面朝大地背朝天出身的,自然知道這個糧食數多驚人,二當家結巴道:“這,這得多少米啊,夠多少人吃了!”

其他人也咽了口水,難以置信:“今年到處都是旱災,怎麽可能有這麽多收成?”

這位頭領姓姜,名軍,是姜莊人,在外游手好閑時恰逢白狼起義,兼之痛恨富人錦衣玉食他卻給人當奴做牛做馬還掙不了幾個錢,便假做受害百姓投了綠林。後來投誠的人越來越多,他這個元老竟也混成了小頭目,又因着搶糧的時候沖鋒陷陣最不要命,所以最近被提了上來做了頭領之一。白狼見他這麽一說,也追問具體到底是怎麽回事。

姜軍将自己從要好的娘們那得到的消息全盤托出:“那姓林的地主聽說是個海外留學回來的,哼,都是百姓身上的吸血蟲!他手裏頭有洋人的改良種子,所以種出來的糧食産量自然比普通的糧種高!”

他又做忿忿不平狀:“這種崇洋媚外的所謂上等人,拿着從我們身上壓榨的血汗錢去巴結洋人的大腿,現在回國了,指不定又如何剝削底下的農民了。大當家,不如帶幾個弟兄,去劫了那家人的糧倉,那麽大一筆糧,到時候除了分給姜莊的鄉親們一些,留下來的也夠我們度過這個冬天了。”

白狼皺眉沉思,其他的頭領卻是都開始意動,畢竟是那麽大一筆糧食啊!在彈盡糧絕的此刻,不亞于雪中送炭,焉能不動心?

二當家是個嫉惡如仇、沖動的性子,每次就數他殺的地主最多,此刻他也勸說白狼:“大當家,那姓林的肯定也不是什麽好東西,不如就抄起家夥和弟兄們做了這一筆!好叫大夥過個好年!”

白狼不同意:“這不妥當,我們并沒有聽說那姓林的人家魚肉當地百姓的傳聞,怎麽可以草率将人定了罪,若是就這樣上門搶了人家的糧倉,這樣我們與那些無惡不作的土匪又有何區別?”

他看着衆人,知道從揭竿而起到現在衆人見到了太多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慘劇,血氣沸騰,又太過勝利,所以此刻一聽到有地主屯着大量糧,便将之視為盤中餐,這種想法很危險。

白狼為起義軍的未來感到憂心忡忡,擔心以推翻壓迫劫富濟貧為初心的弟兄們最後會變成危害鄉裏的毒瘤,到時候失去了民心極有可能牆倒衆人推,大家都沒好下場。但是顯然這種擔憂,已經垂涎欲滴的諸位頭領無法得知。不過也好在白狼在軍中的威望極高,幾番好言相勸,好歹将人穩住了。

他提出明搶是斷斷不成的,不過可以跟那位林老爺借糧,等熬過了這個冬天再來做打算。衆人倒也勉強同意了。

林葳蕤回到小別業,進門之前連打了好幾個噴嚏,阿福那叫一個擔憂啊,“大少爺!您這病情又加重了,我給您去請個大夫吧!”先前阿福也提出來了要去請大夫,結果被自家少爺斷然拒絕了。

誰也不知道,天不怕地不怕的林大少,平生極其不喜看醫生,能不去醫院,則不去。按他的說法,醫院裏和醫生們身上的消毒水味道只會嗆得他病情加重。

可這會都病成了這樣了,誰還理他喜歡不喜歡,阿福趕緊跟阿七道:“快去鎮上找杏林館請最好的大夫來!”回頭又想這大少爺是個先進先生,可能比較習慣西醫,又改口:“還是去醫院裏請位洋醫生吧,不差錢。”

阿七點點頭,趕緊去了。林葳蕤此刻頭重腳輕,眼前花的厲害,眼睛瞪人都沒力氣,也沒了勁去計較他們陰奉陽違。

待洋醫生來了,一量體溫,好家夥,三十九度!可別把人燒壞了,好說歹說,給林大少爺架吊瓶輸了液,還喂了藥。

平日裏怒時橫眉冷笑,讓人完全不敢直視的矜貴公子此刻虛弱地躺在床上,臉色潮紅,頭上貼着濕布巾,胖嬸便給他換上涼的布巾邊念叨:“大少爺你就是太不注意自己的身體了,都燒成這樣了,怎麽還往外跑。我看啊,就得有個小媳婦來管着你,你們男子就是不知輕重……”

林葳蕤頭疼着,喉嚨嗓子眼都難受,旁邊的人一個兩個還碎碎念,跟念經一樣,還扯到了娶媳婦上,他沙啞着聲音,不耐煩道:“要造反了啊你們,吵死了,都出去。”

見他生了病脾氣越大,衆人面面相觑,只得順着他都出去,關上門,在門口注意聽着裏頭的動靜。林葳蕤原本是想到小洞天去,那裏總會讓他更舒服些,但是礙于門口那些預防着他不測時刻都要沖進來救駕的人,只好無奈作罷。

真是太不會看臉色了,這些刁奴!

這還沒完,等睡過了一會,病情沒有好轉,偏偏此刻天色昏暗,還有人趁着夜色登門拜訪。

阿福聽門口兩人亮出名號,又瞧清楚眼前被刊登在官府榜上的兩張臉,登時吓得腿軟,推開主卧就沖到大少爺床前,“大少爺!不好了!那幫土匪上門了!”

林葳蕤沒有再睡着,不過也被他的動靜吓得半死,坐起身來,在心裏默念了幾遍:“這是我的手下不能打死他”,然後抄起手頭的枕頭堵住了他的嘴,“你最好是真的有什麽天大的事!”

阿福嚷嚷完,看着此刻的大少,咽了咽口水,咋,咋這大少爺比門口那些土匪還像索命的閻王呢?

“白狼起義軍的大當家和二當家,不去跟政府軍杠,上我這幹什麽?”林葳蕤低頭思索,然而渾濁的腦袋此刻并沒有好的猜測,只好道:“扶我起來,我去會會傳說中的大英雄。”

盡管有病在身,招待客人,林葳蕤仍舊換了身妥帖的西服,因為生病懼冷,又在外頭加了件長一點的大衣。墨發冷面,白玉無瑕,抿着薄嘴,那雙丹鳳眼直直地望過來,給人一種不可直視的冷豔之感,高不可攀,不可亵玩。

在客廳裏等人的白狼二人見到從二樓盤旋而下的林大少第一眼時,心頭各自一顫。老一輩常道讀書人周身自有一種與泥腿子不同、難以言說的氣,當時不信,今日方領教,的确令他們這些草莽人士自慚形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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