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壬子年大雪·奉天行
大寶一行人的到來, 徹底讓在奉天開有鳳來居分店的事情成為板上釘釘的事。林大少盡管氣得口出癫語, 然而不知怎的也沒在師侄們面前下了葉大帥的面子, 當面戳穿他。雖然沒給好臉色看還給人喂了一頓全素宴就是了。
林葳蕤從醒來之後就問過襄城那邊的情況, 不過葉鴻鹄只給他講了個大概,問深了就說他已經處理好了, 所以這次大寶他們來了,林葳蕤便詳細問了。
他哪知這些師侄們也是被人交代過哪些能說,哪些不能說的,所以也只說了一半。那夜過後小別業裏到處都是瘆人的血跡,人卻沒有一個這事就沒人敢提,也不敢說田莊也被襲擊了這一茬,只說了酒樓目前的運營近況和老衡的腿不小心折了。“不過來之前,老衡說來年也會按照您的吩咐,春播就繼續種改良的種子, 繼續供應酒樓食材。讓您一切不用擔心。”
林葳蕤聽了也沒懷疑, 主要是大寶說的都是真話, 而且大師侄向來老實。他吩咐了人帶話給老衡,如今他遠在奉天,田莊的事便由老衡做主,每年的收成也給他提一成,還讓他把今年的糧食屯三分之一外,其他的都以低于市場價一成的價格賣給那些缺糧的貧民。他的田裏大獲豐收, 其他農戶卻是大旱歉收, 這麽冷的冬天也不知道活不活得下去, 他不是活菩薩,心腸沒那麽好,只是到底這些賤賣的糧食不會帶給他損失,頂多讓他少獲益,但是卻能救一些人的命,才會出此策。
不過想起那幫把主意打到自己頭上想幹搶不還的土匪,至今仍意難平,他氣得牙癢癢:“那幫白狼軍呢?”
小寶機靈道:“那日過後就有好心人給官府通風報信,那幫土匪連帶着老巢都被人給端了,也算是給大少爺出了口惡氣,報了仇!”他這話說得妙,不着聲色地為葉大帥邀了一功。畢竟這好心人林葳蕤稍微一想就知道是誰。
“大夥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辛苦了,快去休息吧。等明日随我去看新酒樓的地盤。”
第二日一早,大帥府門前的紅燈籠還未熄滅,主子們還在吃早餐時,飛揚李就趕了個大早上門找許久未見的老同學。
其實也不早了,此刻已是七點半了,但是北地冬日裏太陽起得晚,這時候天才剛蒙蒙亮,可不就是摸黑趕早嘛。除了學堂已經放假的林蓁芃,林葳蕤和葉鴻鹄都是七點準時醒的人,葉鴻鹄身為大帥,每日裏需要處理的公務堆積如山,還要時不時地和下屬開會讨論邊境和士兵訓練事宜。這年頭,做什麽都不容易。他年紀輕輕卻能被大他不止一輪的将軍們恭敬地叫一聲大帥,靠得可不是那張臉和手底下的槍。
林葳蕤向來只愛吃自己做的東西,其他人做的飯菜也只有師侄們做的他會入口嘗一些,如此一來,他身邊的人便非常有口福。
一大早,餐桌上擺滿了一小籠一小籠的各式包子,負責端菜的傭人們看着小籠上冒着白煙泛着非同尋常香氣的蟹黃灌湯包,随着腳步的晃動,透過那微透的面皮還可以瞧見湯汁微微蕩漾,不由地暗中咽了咽口水。大帥府傭人的早飯還是不錯的,不僅有包子吃還有一碗熱騰騰的粥喝,這年頭到哪都沒這種待遇。但是此刻她明明已經吃過兩個大包子喝過一碗小米粥了,怎麽還是這麽饞呢。這不僅人和人過的不一樣,這怎麽包子和包子之間差別也這麽大呢?
每個包子都被捏出了漂亮的三十六個褶子,呈鲫魚嘴狀,裏頭的餡是蟹肉、蟹黃、豬肉茸和皮凍制成的,包子裏的皮凍在籠上蒸時融化開來形成湯汁,端上桌時要趁熱吃,一個兩口,皮薄湯鮮,還得注意不要燙到舌頭。
林葳蕤從前是個地地道道的南方人,如無意外,不出省一輩子沒見過雪的那種,雖然任何地方的菜系對于他來說,只要學上一遍便如魚得水,青出于藍,但對這種早點由衷喜愛。
他沒想到葉鴻鹄這種關東大漢好像對這種湯包也頗有心得,從前他可是見過第一次吃這個的林慕英被燙到哇哇叫的,見葉鴻鹄沒有被燙到,林葳蕤抿了嘴,大少爺有些小不高興,真的,只有一點。
桌上另外的流沙包個頭也是南方特色的小巧,掰開來,金黃色的奶油蛋黃餡便緩緩流淌出來,還有人管着叫流金的呢。混了蘿蔔汁的包子皮軟得不可思議,沾上中間飽滿的蛋黃餡,送入口中,鹹香軟糯,微微帶着奶油的甜。這就是這種鹹餡包子的魅力了,吃再多也不會膩!
“林!我來看你啦!你的傷好了嗎?!”飛揚李在下人的引領下到了大堂裏,他那能将全府都叫醒的一嗓子在見到大堂裏的另外一個人時戛然而止,仿佛被人捏住了喉嚨。
林葳蕤見他一副仿佛見鬼怕得要死的模樣,笑了一聲,左邊臉頰的小酒窩驚鴻一現,被葉鴻鹄捕捉到了,眼底一暗。見他笑了,葉鴻鹄神色也放松了些,甚至心情好地招呼了來人。飛揚李才緊張兮兮地向兩人打了招呼,見兩人在吃飯,明明心底怕得要死,眼睛卻不由自主往桌上瞄,蟹黃灌湯包、流沙包、豉汁鳳爪、皮蛋瘦肉粥……
吸溜,這是口水泛濫的聲音。
就在他猶豫不決,不知道該不該為吃的奉獻出自己的生命時,此刻在他眼中仿佛小天使一般的林開口了:“吃了沒?”
實際上已經吃過的飛揚李立馬接話:“我一覺醒來知道你受傷了,立馬就來看你了!”為了更有說服力,他還摸了摸實際上很圓的肚子。
林葳蕤望向旁邊的人,“不介意多雙碗筷吧。”
葉鴻鹄本來沒想和人分享蕤蕤給他做的早飯,不過此刻還是假裝自己非常有待客之道地讓人添了副碗筷,“李先生請。”
剛才人流口水一直瞧的時候你去哪了葉先生?
吃完飯,林葳蕤和飛揚李閑聊,見着大閻王終于走了的飛揚李終于松了口氣。
林葳蕤從前都不知道飛揚這麽怕葉鴻鹄啊,好奇道:“你幹嘛這麽怕他?又不是第一天認識。”
飛揚李大吐口水:“我以前哪知道他是奉天的葉大帥啊!而且……”而且他還是費恩的時候,還被那個男人警告過要和林葳蕤保持距離,現在回想起來,那個時候的葉鴻鹄就跟卸下面具的人似的,哪還有好友面前好好先生的姿态。簡直吓死雙重人格了!
林葳蕤不以為然:“而且什麽?”
飛揚李擺擺手,不說了,“總之他不是個好惹的,林你要小心啊!我看他對你非同尋常!”
林葳蕤自然知道那個男人不是好惹的,倒是好奇自己這個心大缺根筋的友人是怎麽看出來的,他們的相處可不多。不過追問之後飛揚李還是守口如瓶他也就放下了難得的好奇心。
兩人正說着,門外一個專門被派來伺候他的侍女敲了敲門,“先生,該喝藥了。”
林葳蕤自覺身體已經大好了,就不耐煩喝那些苦澀的中藥,只回道:“先放着。”等會就倒掉。
說是侍女,其實也有三十來歲了,此刻她苦口婆心勸道:“先生大病一場還是要補補……大帥也說要讓先生趁熱喝,免得失了藥效。晚上大帥回來了見着先生沒喝,小的可要遭罪了……”
最終不情不願喝了藥的林葳蕤給某人又記上了一筆賬,飛揚李在旁邊看得啧啧稱奇,他可沒見過那個人能降服得了眼前這個主啊,今日算是大開眼界!
喝完藥往嘴裏塞自制蜜餞的林葳蕤見他臉上賤賤的表情,面無表情開口道:“你們費恩這次怎麽舍得這麽久才放你出來?沒把你憋壞吧?還是他已經喂飽……”
“咳咳,剛說什麽來着!哦哦,對了,你給我的相機我收到了,謝啦,那什麽奶茶店到底啥時候開啊!聽說你要在奉天開酒樓分店,不如把奶茶店也放此地開吧!這裏有錢人多!”
完美反彈的林葳蕤慢悠悠又塞了一顆蜜餞,眼見外頭一陣小雪停了,才道:“我今日要去看開酒樓的地,奶茶店的地也找找看。”
“那我也要一起去!”
大管事見林少爺要出門,就想給安排車。他那身體沒人敢讓他坐黃包車。不過他們一群十多個人,要這陣勢出行,再配上有大帥府旗幟的小轎車,那場面一定非常壯觀到引人注目。保準第二天林葳蕤就上了各家大佬和報社的頭條,雖然現在也有各家大佬在暗處猜想他的身份便是了,但葉鴻鹄将人護得緊,大家追查無果也歇了那股氣,主要是怕惹怒了那位。
林葳蕤擺手給拒了。這時候,小姑蘇突然提議去坐有軌電車。
電車這種公共交通工具除了在北平、天津、上海等地開設外,奉天也已經在年前開通了二十二條電車路線,通往最繁華的商業路乾元街就有幾條。
誰都沒想到第一次到奉天的小姑蘇會知道這消息,見大家看她,小姑娘捂住嘴腼腆地笑:“潇湘倆姐姐平日裏看的《新生活》裏頭就有報道,我以前沒見過那麽大的會跑的東西,所以一眼就記住了。雜志上還說這是咱們華夏第一次自己設立的電車呢。”
于是沖着這個國産的名頭,所有人便真的決定去嘗試了一回奉天的電車。電車在襄城那是根本不可能見着的東西。
衆人走後,武文也和人跟上去了。他現在被大帥指派到未來的大帥夫人身邊戴罪立功。
圓頭圓腦的電車外表被漆成了穩重的棕色,因為太過笨重,在拐彎的時候還會顯得很不靈活,一頓一頓的,然而在林葳蕤看來,這電車卻是有種特殊的歷史文化沉澱感。買票上車,坐到乾元街是一人四個銅板,在大寶他們看來有些貴,不過到底也是跟着大少爺的人見過世面的人了,還不至于表現出驚訝。
阿福在後頭付所有人的錢,林葳蕤入了車廂,車廂內與他從前坐過的公交有些許不同,椅子都是背靠着車窗的成一排的,而且還全都是木質的,有些複古,旁邊還貼心地擺着痰盂。此刻車廂差不多滿座了,只剩下一個位子,林葳蕤本來是讓姑蘇這個小姑娘坐的,可是小姑蘇卻是連連擺手,說哪有師侄坐着,師叔站着的道理,而且大少爺才剛恢複,硬是不肯坐。
索性路程不長,林葳蕤便也坐下了。其他人嬉嬉笑笑地扶着拉環在他周圍站着,還貼心地給留了一個口,免得他嫌悶透不過氣。真是被教導得跟阿福一樣狗腿十足。
林葳蕤轉頭看窗外,只能嘆一聲,奉天不愧是大都市。他不知道,日後即使是他走訪各地,去了北平、天津、上海那些名聲在外的大都市,也遠沒有奉天給他的印象好。無他,奉天就跟前世的那些現代城市給他的感覺差不多。
主要城區不僅都修了平整的大路,竟然兩邊還種了一排大樹,盡管冬天到了這些樹都挂着雪,但是一點都不妨礙林葳蕤辨認出來,旁邊還有審美非常迷的木質垃圾桶。街上雖然沒有摩天大樓,但是建築也不矮,時不時有小轎車經過,一派商業繁榮景象外,還有的便是人們臉上的神色都格外不一樣。大多數人都是剪辮斷發的,這跟襄城滿城皆是牛尾辮的景象完全相反。而且不同于這個年代老百姓臉上特有的麻木神情,這裏的人臉上生氣勃勃,眼睛裏沒有麻木妥協,只有對未來數不盡的希望和期盼。
車上的乘客有人看風景,也有人在閑聊。林葳蕤對面便有一個顫顫巍巍的老婦人,她滿臉褶皺但是神采奕奕,對着旁邊應該是兒子的人道:“我活了這麽久,只有大帥上任的這些年是過的最舒坦的。沒有東瀛人也沒有老毛子來禍害我們,不用交大把大把的糧食稅,還有大馬路有電車,這玩意真是了不得,坐着自己就會動了!那些人還說有電會電死人,簡直笑話,大帥都說好的東西哪能害得了我們。我今天坐了電車,下去了還能跟你那早死的爹炫耀炫耀。”
“媽,您啊今兒個可得多挑幾塊布,過年了好做新衣裳。您去年說不舍得錢,讓阿虎他們那些小孩做了。今年咱們家也算是有小餘了,您和阿虎都能穿上新衣裳了就別省了。”
“好好好,都聽兒子你的。前些年大帥還下令讓人免了稅,說要發展商業。兒啊你趕上了好時候!”
另外幾個坐林葳蕤旁邊明顯是學生的人也低聲讨論:“我娘想送我去海外留洋學商科,但是我不想去留什麽勞什子學,那些洋人沒一個好的,我更想去參軍入伍,揍翻那群洋人!要是能跟着大帥一起上陣殺敵就好了!”
一邊的同窗卻是涼涼打擊道:“你別妄想了,你說你除了認幾個字,會背幾句詩,懂兵書嗎?懂軍理嗎?大帥的兵可不是誰都能當的,就我們這樣的,一上場就得下場。”
…………
聽着那些只言片語,林葳蕤忽然對葉鴻鹄這個人前所未有的好奇,他到底是怎樣一個人呢?在他面前百依百順,處處護着,總愛耍流氓,但是在外卻是人人稱贊,百姓愛戴的大英雄……
他到底想要什麽?或者說,想從他身上得到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