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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壬子年大寒·竄天猴

眼見着臘八還未過去多久, 新的一年便即将在一場大雪過後來臨了。老一輩過年有很多忌諱,例如初一家裏不能掃地, 會把財神爺送進門的金銀財寶都掃光光,不能罵孩子,不能吵架, 否則來年衰氣帶回家。還有忌見血, 否則流年不利。

正在廚房準備年夜飯的林葳蕤好巧不巧,轉身的時候手被旁邊案板上擱着的刀鋒劃了一道,溫熱的血珠立馬就湧了出來, 在掌心彙成血流,異于常人的白皙皮膚上襯得血跡更加觸目驚心, 旁邊看到的大寶立馬就着急地去喊人給大少爺包紮, 小寶看見還沾着血跡的刀怒吼道:“哪個缺心眼的把刀放那的!教了多少遍,用完刀要朝內收朝內收!”

林葳蕤倒是在場唯一淡定的, 他渾然不在意地打開水流沖掉了手上的血,邊沖水邊道:“一點小傷, 嚷得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死了,繼續手頭的活。”掌心被劃了挺長的一道, 索性只是輕輕一擦,看着血流的多,傷口不深過會就止血了。林葳蕤不以為然, 這才哪到哪, 從前他于烹調一道上無天分時, 為了留在飯店裏當學徒求個溫飽——學徒沒有工資但包吃包住, 只能在刀工上下功夫,也幸虧他刀工上有天賦,不過也每日練刀不下十個小時,那把刀的刀柄他一雙手剛好握住沒有盈餘,刀又太重,他沒少被劃,最嚴重的一次傷口都見骨頭了。

小姑蘇也在一旁,她第一次見着大少爺受傷,雖說廚子掌刀難免會有不小心的時候,但是大少爺又哪是尋常人,比成人巴掌大三倍餘的刀在他手中也跟乖乖似的格外聽話。此刻她皺着眉勸道:“少爺廚房這邊讓我們來就好,您的手需要包紮,可不能碰水了。”

還有別的徒侄也在一邊小聲嘟囔:“大過年的見血……”

林葳蕤聽他的話中意,卻是神色有些恍惚,那已經是久遠的往事了,他語氣難得溫和,對其他人道:“這時候見點小血,反倒是好事。”

曾經有人同他說過,若是過去一年出大血,跨年關的時候見點小血,象征着晦氣都丢在了上一年,下一年才會平平安安。

呵,聽着是不是毫無邏輯?因為就是現編的。

他等傷口止血了就置之不理,繼續手中的動作,凍豆腐是北方的特産,新鮮的水豆腐在冬夜裏放屋外一宿就成了凍豆腐。林葳蕤打算用來做一道東北傳統年夜菜——豆腐白菜炖魚頭。做凍豆腐要先解凍,放在溫暖的火竈旁便可以,之後用涼水泡一泡去掉苦味,和兩面煎成金黃色的魚頭同煮,再加入大冬天裏唯一的蔬菜大白菜,大火炖個兩刻鐘,直到冒着泡的魚湯成了奶白色,那滋味鮮美到讓人恨不能把舌頭都吞下。

旁邊人看着他的手擔憂地不行,但就是勸不動他,直到外頭冷不丁傳來一道暴呵:“你在幹什麽?!”

林葳蕤被吓了一跳,回頭看來人,只見原本正在書房跟人開會的大帥府主人此刻正滿面怒容地看着自己……手中的凍豆腐。

雖然有些不合時宜,但林葳蕤有點想樂,這還是第一次見着這個人氣成這樣。他跟凍豆腐有奪妻之仇?

葉鴻鹄大跨步走進了廚房,奪過他手裏的豆腐就扔在案板上,而後握住他的手,果然,冷邦邦的,那傷口浸了水又被凍豆腐凍過,此刻周圍的皮肉已經泛紅了。

葉鴻鹄的臉色比屋外的三九寒天更為可怕,此刻仿佛有一股狂暴的氣息牢牢鎖定了這處天地,廚房裏的其餘人皆下意識屏息,臉色慘白,生怕多做一個動作就會腿軟下去。就連始作俑者林葳蕤看着近在咫尺的人都有點不敢吭聲。

眼前的人五官還是熟悉的五官,但周身的氣息卻十分陌生,仿佛不再是那個嬉皮笑臉的大流氓,也不是那個溫柔縱容的葉四哥,是了,無論多麽特殊的對待,但這才是關內關外皆威名赫赫,掌握着此時華夏大地最富饒三省的葉大帥。這才是他真正的模樣。

青年那雙一笑一怒皆流光溢彩的丹鳳眼垂了下來,連嘴角輕笑的弧度都放了下來,他微微使勁,就要抽回被人握着的手,腳也跟着往後退開一步。

“別動。”

林葳蕤心說少爺我就要動,我憑什麽聽你的,扮豬吃狐貍的騙子,此類危險人物以後可得遠着點!

他冷着臉不理人,手也使勁,心底一邊警報大響,一邊又惱怒自己不知何時已經過分信任此人了,這真是可怕的體驗,明知是一頭猛虎,卻在他示意無害的情況下,步步接近,直到失去了該有的警惕心,不知不覺進了對方的狩獵範圍……

然而下一秒,心底紛亂的林葳蕤被眼前人的動作弄得愣住了……

葉鴻鹄将他凍成冷梆子的雙手握在掌心不斷哈氣,然後貼在自己臉上,他火氣旺,林葳蕤能感覺到已經沒有知覺的手漸漸回暖。

“別鬧了,你就不能愛惜點自己?手都劃了還下水?!手不要了?不要我給你剁了!誰給他洗的冷水,我不是吩咐過這裏常年一定要通熱水嗎!”後一句話是對着廚房裏的其他人說的,聲音帶着狠意,但是動作很輕柔,他還怕自己的臉不夠暖和了,捂一陣就放到脖子上。透過手的觸感,林葳蕤能感受到脖頸下大動脈奔騰的血液,不知為何,震得他手有點麻。

他想說,凍豆腐不能用熱水泡,一泡內裏形就變了,發散開去。不過現實裏他卻是微微眯起眼,舒适地感受着暖意從另一個人的身上源源不斷地傳過來,試過的人應該都知道,這是一種類似上瘾般的感覺。

等回過神來,他的手已經被捂得暖暖的,充當人形捂手寶的人此刻正低着頭給他手上的傷口消毒和包紮,天知道,這真是只是一道刀鋒劃出的小傷,但葉鴻鹄的神情十分嚴肅,動作熟練,看得出沒少做這事。

他一開始還眼神飄忽,看哪裏都覺得別扭,盯着別人的發旋看了一會又轉開,心裏莫名的浮躁,直到見到葉鴻鹄最後用紗布打的結時,他的臉色卻是頃刻凝住了,直勾勾地盯着那個結看,仿佛能看出花來。那是一個十分奇特的綁結,綁法很複雜,卻是意外的好看,更重要的是,他知道,這種結無論怎樣用蠻力扯也不會解開。

“葉鴻鹄,這是什麽結?”他忽然開口:“挺別致的。”

葉鴻鹄擡起頭,見他神色嚴肅,仔細點還能瞧出點緊張的意味,卻是笑了,靠近在他耳邊輕輕道:“這個叫小草結,是不是很可愛?”

林葳蕤死魚眼盯着他,當然就算是這樣也依舊賞心悅目,他一字一句道:“醜!死!了!一點也不可愛!”

于是葉鴻鹄就又笑了,底下戰戰兢兢的下人和被催命來的軍醫也都松了一口氣,閻王打架,小鬼遭殃,這兩位大爺這一出可把底下人吓得夠嗆。

盡管林葳蕤如何說着這小傷不影響他下廚,葉鴻鹄還是強硬地将他和廚房隔離開來,大寶他們眼見着這尊大佛被人請走了,也紛紛松了口氣,開始按照之前定下的菜單有序不紊地準備大帥府的年夜飯。在大少爺手下學了半年,他們早已不是昨日吳下阿蒙了。

北方人過年吃餃子,好吃不過餃子不只是一句口頭禪而已。為了讓傷患林大廚安安份份的,不靠近廚房,他被臨時授予了教授大帥府主子們包餃子的重任。他的小課堂有三名學員,一名是胖娃娃林蓁芃。

過年就要穿新衣裳,今年除夕他胖嬸和胡奶奶早起就給他倒騰了一身紅豔豔的新衣裳,林葳蕤今早第一眼瞧見,以為自己見着了一個會自己滾的大紅繡球,這半年由于夥食太好,當初骨瘦如柴的孩子如今已經長成了一個小白面團,還是發面過度的那種。

這打扮看着喜慶應景,實則若非小蓁芃長得靈動可愛,一雙大眼睛能虜獲絕大多數阿姨奶奶輩的心,其他人來穿都是一種災難。這衣裳品味還真是不可恭維,更何況,小娃娃頭上還紮着格外精神的沖天辮……這下好了,竄天猴沒跑了。

林葳蕤看着“竄天猴”鬧心傷眼睛,可惜今日是除夕,可能是觸發了敏感的思鄉情懷,林小弟格外黏着他大哥,忍無可忍,林葳蕤從自己的衣櫃裏拿了一條棕黑相間的格子圍巾,将在自己跟前轉悠的小孩叫過來。只見他摘掉白手套,露出一雙耀白纖長的手,也不知他怎麽做,那雙靈巧的手将圍巾披在小孩身上,幾下動作,這邊扯扯,那邊捏捏,再系結,硬是用圍巾給一身華夏紅的林蓁芃給圍了非常洋氣的造型,要菱角有菱角,要褶皺有褶皺,細看那褶皺還頗有講究的,一層一層,弧度還得不同哩!分分鐘可以上《新生活》雜志封面的那種。

因為是大哥第一次為他打扮(?),所以林蓁芃格外珍惜,就連放鞭炮都是小紳士模樣不敢亂竄亂跳,就怕弄壞了造型。于是如今坐在桌邊躍躍欲試學包餃子的林小弟一身還是早晨的模樣,幹幹淨淨,林大哥很滿意,給了他一個贊賞的眼神,于是林蓁芃的小胸脯更挺了,非常認真聽起了課!旁邊的兩個大齡學徒擦幹淨手,也開始上林老師的手工課。

不過,有些人的手可能就只适合用來摸槍。

“連小孩都比不過。”這是林老師對兩位大齡學徒的評價。林葳蕤只教了一遍,林蓁芃就包得像模像樣,并且還舉一反三,頗有童心地捏了動物餃子,小巧精致,這水平已經可以出師開館子了!而葉家兩兄弟包的餃子要麽餡多了擠爆皮,要麽根本就是散開的餃子……

葉鴻鹄搶先申辯:“我會切菜。”

陸予奪慢了一步,不過他緊接舉出有力證據:“我會煮臘八粥。”也只會煮臘八粥了。

“學了三天,廢了我一袋糧食和十口鍋,最後只能幹看火和攪拌的活……”

林老師就差在臉上寫一行字:你們兩個是我帶過的最差的一屆學生!

葉大帥:媳婦,起碼我會切菜給你打下手啊!

陸大佬:……我媳婦喜歡喝臘八粥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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