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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癸醜年立春·你好香

“先生, 時辰差不多了,我們該出發了。”劉小蝶在外頭喊人。

“知道了。”裏屋原小岚應了一聲,披了件鬥篷出門, 他還是不太适應奉天的天氣, 若非這邀請之人實在特殊, 他是絕計不會在大冷天出門的。

主仆二人雇了兩輛黃包車, 先不往乾元街去,而是去往陳府的方向。

“先生, 那日我們在襄城的有鳳來居登臺表演, 有酒樓裏的人給咱們送吃的, 那碗金飯的滋味讓小蝶我到如今都不能忘呀, 您別說, 人家高檔價也高還真有他的道理, 就連普普通通的米飯都能做成神仙吃食。”

原小岚瞧他向往的神色,心頭好笑, 不過也沒打趣他,一來是他們要去赴宴的這家酒樓還真的是不一般, 二來是心疼他這次吃不到美食了。

當初遠在北平的原小岚受邀去襄城演出, 有鳳來居還是一個在外省沒什麽名氣的一間酒樓, 也只是因為上了《新生活》, 一些時髦的先生小姐們知道罷了。他當時也是為着景游才答應下來。那時候哪知道, 轉眼不過半年, 有鳳來居就在奉天開了酒店, 還給他發來了宴會請柬。

想起襄城一行, 原小岚便憶起那位林先生,他輕嘆:“那位林先生在音樂上頗有造詣,聽聞還是留洋的才子。他與我合作那首曲子我後來反複琢磨,越能品出裏頭的新意和靈巧之處,還以此為靈感對《貴妃醉酒》做了一些改動,若是能當面與他探讨便好了,可惜當日匆匆一別,未能與之結交。”

劉小蝶不以為然,“那先生今日便主動些,我遠遠瞧過一眼那位林老板,長得實在漂亮,一定也是個好相處之人。”

原小岚笑,“在林先生面前可不能這麽說,得說是龍章鳳姿才對。”

二人談笑到了陳府,接了陳景游往乾元街去。今日是元宵節,請帖沒有限制帶人,原小岚便想着約人出來一起過節,且讓景游嘗嘗有鳳來居的美食。陳景游欣然應允。

正月十五,乾元街晚上有燈會,因此白天也不冷清。三人遠遠就看到十字路口的一家酒樓十分打眼,門前擠滿了車和人,竟然還見着有扛槍的大兵。

原小岚心生訝異,這是出了什麽事嗎?陳景游安撫他,“聽聞這酒樓跟大帥府有關,應該不會出什麽大事。”

黃包車走進才知道,原來是小報記者和看熱鬧的百姓蜂擁而來,擠在一起看熱鬧,那些大兵也只是在維持秩序罷了。

“快看!是岚後!我滴個乖乖,這有鳳來居是什麽來頭,竟然請了這麽多大人物!連原小岚也到場了!他旁邊的是哪位名人?”

“是北平陳家大少,與原小岚是至交好友,沒想到陳家沒落之後,兩人還是一如既往。”有眼尖的記者瞧見了下了黃包車入門的原小岚,快門聲密集,又是一陣喧鬧。

“剛才進去的是元豐先生,那也是戲劇界的頂尖人物!另外早些沒來得及拍的,聽說還有章炎武和章顧文這對文學界的雙子星。這是文藝界的聚會不成?”

上海的記者是業內公認最八卦最大膽的,連大總統的醜聞都敢爆,奉天的記者火候還差點,因而有大兵攔着不敢瞎叫喚,只敢拍拍照片,沖撞不了客人,場面一時還好,有一些講究面子的客人還頗享受這種萬衆矚目的排場。

“感謝原先生撥冗前來,這是陳先生吧,久仰久仰!二位請進。”

原小岚将請帖和禮物遞給酒店前迎賓的曾白玉先生,寒暄幾句後便進了酒店。

外頭被同行擠成肉夾馍的記者們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一個個赴宴的人,這些可都是在《民報》新聞欄目才會出現的人名啊!

“愣着幹什麽!快拍照啊,今年的大新聞就是這個了!新聞标題我都拟好了,‘各界名流齊聚共襄盛宴,有鳳來居背後究竟是何人!’,你趕緊把這些人都拍清楚些!不要惦記着省菲林,回去主編肯定不會罵我們的!”

“真是撞大運了!本來是想着來拍今晚乾元街首屆花燈大會,早幾個時辰出門來溜達,竟然還能抓到這種大新聞!這個月的獎金肯定沒跑了!”

政事八卦類報刊記者們欣喜若狂,也有一些亂入的小報記者,“也不知道這新聞能不能登,我們畢竟是時尚雜志,算了,百年難得一見的場景,先拍了再說!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別說這些先生小姐們穿的都挺好看的!”

忽然人群安靜了下來,正埋頭往外擠的一個記者被同伴抓住,不解回頭:“你拉我幹嘛?快擠到前面去拍啊!”

他的同伴一臉懵,手指着街外的方向,“你幫我看看,那是不是留老先生?”

踏進酒店裏頭人最明顯的一個感受便是暖意瞬間撲面而來,驅散了寒氣。劉小蝶這些伺候的人被留在一樓,原小岚和陳景游在迎賓人員的引領下,來到最頂層的宴會廳,輕緩的音樂環繞整個大廳,裏頭長袍馬褂和西裝革履并存,人影攢動。

原小岚性情內斂,不善交際,不過自從答應了景游要輔助他重振陳家之後,在各色人物之間周旋,如今她已然能夠做到在衆人面前落落大方,游刃有餘。

岚後的名氣不小,尤其在文藝界是公認的新一代巨星,一進去就有人向他打招呼。他和陳景游落座在元豐老先生那一桌,當年他的技藝曾得元老教導,雖未拜師,但兩人間也有半師之誼。

老先生見他來了便笑問:“小岚是打算在奉天住上一陣嗎?”

原小岚恭敬作答:“回先生,是的,小岚和奉天大劇院簽了三年,北平待久了,想換個地方闖闖,希望能做出一點成績,也好不負先生教導。”

元老先生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不錯,奉天是個好地方,尤其是這幾年,有葉大帥在太平得很。這樣好了,老夫和那些老夥計最近會在這呆上一些時日。不若你做個莊,安排一下,我們幾人唱一段《貴妃醉酒》如何?”

原小岚受寵若驚,連連應下,心下感激不已。元豐老先生是如今戲劇界的泰鬥之一,想想也知道,原豐師徒二人同臺這個噱頭必定會轟動整個戲劇界——畢竟從前元豐和原小岚雖有來往,但此二人從未同過臺。他知道,老先生是怕自己初來奉天,為人所輕視,想給自己造勢。

二人正說着,就見宴會廳門口傳來一陣騷動。旁邊的元老瞧了一眼門口被人簇擁着的人,有些不解:“留先生怎麽會參加這種宴會?”

陳景游也看到了人,旁邊的原小岚對時事不敏感,他便在耳邊低聲解釋:“留老先生屬舊派人物,聽聞一直都與大帥府不對付,且他德高望重,分量再重的大人物邀請都輕易不出席,上次參加宴會還是大帥府舉辦的關于民國成立後的國會會議,大帥出面都不一定邀請得動他,今日會出現在這裏才十分稀奇。”

原小岚點頭,回過頭就見在襄城有過一面之緣的林先生從宴會廳最深處包廂裏緩步走出來。

林葳蕤今日難得穿了一身白色西服,內套淺色雙排扣小馬甲,量身定制的尺寸掐腰而做,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小巧的喉結處系着一個精致的灰色蝴蝶領結,配上他一聲清冷矜貴的氣質,走出來的瞬間便吸引了一大堆人的目光,衆人紛紛猜測他的身份是哪家的貴公子。

只見他身後稀裏嘩啦跟着一大堆人,旁邊的副管事也是葉鴻鹄推薦的人,此刻低聲對他道:“留家那邊之前送請帖的時候,說是老先生身體有恙閉門謝客婉拒了邀請,我們也沒料到他老人家今日會來,還帶來了留府的女公子,身邊還有一位不知名的先生,據說是留府的貴客。我們這邊猝不及防,大少您看該怎麽安排?”

這種分量的人物自然是不能安排在大廳,但是老先生的身份也不好将他往葉鴻鹄那兩桌放,林葳蕤最不耐煩這種出爾反爾臨時起意想一出是一出的大人物,不過也知道這會不是耍脾氣的時候,略一思索便道:“另開一間包廂,我去作陪,再把于先生他們也安排到我們那桌。”

幾句話交代完,旁邊人自去做事,林葳蕤看着眼前的老先生,主動上前握手,不同于旁人激動的神情,他的态度自然,不卑不亢,臉上帶着十分淺淡的笑容,仿若眼前不是人人敬仰的文學泰鬥,也不是曾經的三省封疆大吏如今的奉系舊派大佬,而只是一位普通的貴客,“留老先生、留小姐和這位貴客大駕光臨,林某有失遠迎。”

留伯尹既然為了孫女的痼疾,決定要來參加這次宴會,自然是有派人打聽過眼前的年輕人。年少出國,留學歸來,短短半年,不僅成功開了一家酒樓,而且還引進了國外的改良農物,和奉天府的人進行了合作。總而言之,此子非同尋常,不可小觑。如今見到真人,打量一番,見其氣質、風度不凡,便也高看幾眼。

留伯尹于情于理都不會下了眼前年輕人的面子,見他迎來便微笑道:“恭喜林先生今日酒店開業,這是小孫稚拙,還有家中貴客道一天師。今日叨擾了,這是薄禮,還請笑納。”

林葳蕤自然道不敢當,推脫了幾句才收下,那位天師也送了一份禮。後來打開來才發現,留老先生送了一副自己的筆墨。留老的字可謂一字千金,這禮物委實合林大少“附庸風雅”的心意,便讓人挂在了酒店大堂裏,着實吸引了不少客人的眼球。林葳蕤為了這場宴會,昨晚睡在了有鳳來居專門留給自家人的客房,葉鴻鹄也硬賴在了這,在隔壁住下。這會還在酒店林葳蕤的房間兼辦公室待着,見人到齊,林葳蕤上去叫他。

酒店三層作為客房,地上鋪滿了厚厚的地毯,人踩上去腳步聲低不可聞。長長的走廊,仿古的燈籠罩下,暖黃色的燈光打着,兩邊磨砂的牆紙可以看出酒店的裝修帶着明顯的中式風格,牆上挂着一幅幅山水水墨古畫,轉角是精致華麗的落地插花瓷瓶,走在期間,有股沉澱的安寧氣息。

林葳蕤沒敲門,推開門去,見人還在床上呈大字狀躺着,到床邊推了推他,“四哥,醒醒,開宴了。”

推了他一下沒動靜,林葳蕤又打算去推,誰知手剛伸出去就被人抓住了,往床上一拉,林葳蕤便失去重心倒在了床上。

男人的聲音低低中帶着笑意,突然坐起身湊到他頸邊,深吸了一口氣,“好香。”

林葳蕤打了一下他的後背,力道不大,在葉鴻鹄看來就像貓撓癢癢一樣,順勢就将他的兩雙手都抓住了。

“那是護手霜的味道,你聞聞。”林葳蕤也坐在床上,他掙不開手,便擡起手,湊到他跟前,“這個年代還沒有男士專用的護手霜,我随便拿了一罐底下小姑娘用的湊活,很香嗎?”北方冬天風大幹燥,林葳蕤一雙廚子的手即使是用的熱水,今天早上起來也發現脫了一層白皮。

女士用的護手霜加了花香的精油,味道很重是正常的,但是對林葳蕤來說就有點無法忍受了。他專門問了那個小姑娘香味不重才敢往手上抹的。他抹上後,自己習慣了聞不到香味,被這麽一說,心裏膈應,也顧不得雙手被人抓着了,趕緊湊近聞了聞,奇怪的是,只有淡淡的桂花香彌漫鼻尖。

兩人此刻中間只隔着林葳蕤的手,靠的很近,幾乎臉貼臉,鼻尖對鼻尖。

葉鴻鹄目不轉睛地盯着他因為冬日有些幹燥的薄唇,舔了舔唇也學他湊到手邊,嘴唇輕輕貼着,然後肯定道:“嗯,很香。”

林葳蕤的手被不屬于自己的柔軟觸感一碰,瞬間回過神來,這下也明白這人是在耍自己了,淡淡道:“四哥再不起來,是要第一天就開天窗嗎?”

葉鴻鹄占完了便宜,便懶懶起身拿了旁邊擱着的武裝帶系上。臨出門前,林葳蕤撇了他一眼,提醒道:“第一顆扣子沒系上。”

葉鴻鹄粗漢慣了無所謂,“沒事,走吧,不是說怕人等急了。”

林·強迫症·完美主義者·老板搖頭,見他不動作,往前一步,擡手就去幫他扣,“擡下巴。”

葉鴻鹄照做,一雙鷹眼直勾勾盯着人,一錯不錯,跟流氓似的,眼神十分有存在感。林葳蕤扣完擡頭看他,才發現自己手太順便了點,丢下一句“下次自己扣”先出了門。

今天的葉四哥心底美滋滋:媳婦好賢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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