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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癸醜年立春·天師驚

廂房裏, 留老坐在首位, 淡淡開口道:“年節時分,諸多人事, 可惜老夫早已不在朝,在野便不愛管過多政事,不得已閉門謝客。先前才誤将酒店的請帖給拒在了門外。今日突然過來給林後生添麻煩了。多虧了于先生報刊上的那幾篇專訪新聞, 有鳳來居的手藝遠近聞名, 老夫都聽過一耳朵, 閑來無事便想帶小孫來嘗嘗。”

不愧是一輩子位極人臣的老先生, 即使是面對目前比他地位低得多的小年輕, 也能把話說得圓滑又不太安份。有鳳來居不過是一間小小的酒店, 在它還沒顯露出它強大的號召力前, 還真是大人物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小地方。

這無關人品和德行, 而是大多數身處高位的人下意識都會有的一種行為,當他們到了那個位置, 就極少需要考慮別人的感受了。當你在底層時,你要無條件忍受這種想一出是一出的領導行為, 當你站到了高位, 就是你心血來潮麻煩了別人。

從前有鳳來居在襄城落地紮根沒面臨過這種問題, 襄城畢竟只是一個內陸小城,食客們身份最高的最多的也只是一些尋常官紳, 林大少爺本身就是襄城第一家族林家的長子, 又有林四叔罩着, 人人都會給幾分面子。惹上的大麻煩最多也只是當初警察廳廳長的流氓大舅子。

不過林葳蕤前世早已登到廚師的高位,成為華國在國際上最出名的廚師,甚至能夠承辦國宴。若不是因為一場車禍,他已經将傳說中廚師界的“諾貝爾獎”——CCC獎章拿到手,見過無數大場面,是以對這種場面早已司空見慣。況且這位留老态度在林葳蕤見過的所有大人物中,已經是除了國家領導接見外,最和藹的了。

素不相識的,你總不能要求人家一上來就熱情地要命,下一秒就把你當親侄子看待吧,套用葉鴻鹄的話來說,那這主角光環也太大了,他都趕不上。

林葳蕤從前一介孤兒,尚且能夠一路往上升,面臨國家領導人都能泰然自若,現在更是無所畏懼——他如今背後還有一個穿越同袍是真正的東北王作為靠山,自然是更加淡然了。

既然人家是慕名而來的食客,甭管別人心底真實的想法是什麽,林神廚還就不信了,等到菜一上桌,他們還能有別的想法。

他這幅寵辱不驚的态度要是讓外頭那些拿着請帖登門拜訪留老卻過門不得入的人看了,絕對是足夠無禮了,但是廂房裏的其他人卻是在心底暗暗點頭。

留老先生撫着美髯,面上高深莫測:好久沒見過這麽淡定的小輩了,有點風骨,也難怪得葉鴻鹄看重。

于左棠一行人:林先生果然是新派人物,不愛攀附留老先生這樣的舊派大佬,若是能拉他入黨國肯定是一員大将,可惜人家志不在此。

林葳蕤:……不約,我們還是做酒肉朋友便可。

于左棠和伍舜虞這夥人雖說是革命黨人,完完全全的新派領袖,但又不是和孫韞仙等人一般的激進派,他和宋元駒先生志向相同,極力推崇的是召開國會,立憲治國,所以跟留老先生這位前清遺老關系不錯,林葳蕤叫他們來作陪也是因着他們嘴上功夫不錯,而且彼此之間有話題。

他對留老先生不太好奇,畢竟他又不從政,說實話倒是他旁邊那位喚作道一天師的中年人更能引起他的注意。這年頭還有天師這種職業存在?

天師其實就是道士,正統的天師一般以東漢時期的張道陵張天師為祖師爺,從古到今,天師們的本事不外乎抓鬼降妖算命,煉丹布陣看風水,還有一種純粹的修道人不入紅塵。這要是放在現代二十一世紀,天師大多就是騙人的神棍的代名詞。不知道民國時期的天師有沒有一點真本事?

道一天師也察覺出這位林小友對自己的興趣盎然,一開始他還端着長輩架子、得道高人模樣——別看天師四五十歲模樣,其實已經是八十多歲的長輩了——暗中觀察在座各位面相和這間酒樓的風水,想看看到底機緣在哪位身上。然而等到觀相到林葳蕤時,越看越是心頭泛起驚濤駭浪,旁人不見他底下五指齊按,算着什麽,就在他完全不由自主想起身将人看得更清楚時,另一件事卻使他立刻無暇分心,只得将驚訝暫時壓下,因為主菜——已經上菜了!

道一幾乎要被眼前散發着濃郁生氣的食物震驚到控制不住自己臉上高人的表情,這、這簡直不可思議!

此刻在尋常人眼中只是美味佳肴的飯菜在他們這些煉體道修的眼中,俨然千金難換的靈食!在食客們看來賣相絕佳的食物實則每一道工序背後,完美剔除了食物本身生長、甚至宰殺過程中的雜質污氣,只餘下天地間最純粹的生氣,即紅塵中人常說的靈氣。

別看靈氣這東西懸乎,但道一并沒有特殊的法術,他的眼睛也看不到這些霧蒙蒙的靈氣——傳聞上古時期,有些山川寶地的靈氣多到可以凝聚成肉眼可見的實質,人長居其間,日益受天地生氣灌輸,身體強健,鶴發童顏,是乃長生。到道一這一代弟子,只是由于常年不斷的修煉鍛體,身體能夠敏銳地感受到這些生氣的存在罷了。

終究,道法沒落了。

他想,恐怕兩千年前,天地靈氣還十分純粹濃厚的時候,他們家祖師爺都吃不上這麽一頓靈氣十足的飯菜。

留伯尹本身就是官宦世家,平日裏自然講究食不厭精脍不厭細,尋常人眼裏的珍馐美食與他們這些人而言不過尋常飯菜。他本來還想着重介紹一下道一天師,免得怠慢了天師。哪知回頭一看,就見平日裏在府上只吃饅頭配開水,完全修道中人作風的仙風道骨的天師已經開動了,且看他的樣子,大有大快朵頤的架勢。

任誰為了避免因口腹之欲,攝入過多的雜質而長年只吃開水饅頭,乍一下見到一堆靈氣滿滿的食物放在自己面前,都會先吃為敬的。

他吃完了一碗神仙煲,轉頭見留老先生一副“平日肯定在吃食上怠慢了天師天師不愛吃肯定是府上吃食不和胃口”的愧疚神情,笑了,解釋道:“林先生這裏的吃食人間難尋,這藥膳更是極品中的極品,裏頭放的幾位藥草怕是比百年人參都要珍貴上幾分,若是久服,與人身體可起到延年益壽、健身健體的作用。即便是對我們這些修道中人,也是大有裨益。然而尋常吃食與我不過累贅,歸之不必多想。”

他看了一眼旁邊作陪的留家嫡孫女,暗示道:“比如這桌上的玉帶旸谷湯,便對體寒陰虛的陳年痼疾頗有奇效。”

留稚拙打出生就是一個病秧子,其母生她之時遭意外受大驚,全家好不容易千盼萬盼而來的女娃娃剛落地,便落下了體弱內虛的毛病。留老出人意料地幹涉了兒子的後院之事,狠狠料理了使毒計的姨娘。按理說,這種身體只要好生嬌養着便是,不求長命百歲,活個七老八十九成是沒問題的。哪怕是珍貴藥材,對留家而言,也不差這幾個錢。

這其間還有一段緣由,留家人千方百計要醫好這唯一女公子的原因,還是因為有一年,留老求了皇帝的恩典,請了宮裏的禦醫來看,卻診出其女恐怕于子嗣有礙這一病症。

現如今的社會,盡管西學東漸,民風逐漸開放,但是對于女子的要求依舊非常嚴格地遵循傳統儒家那一套。不能生養的女人,縱使才貌雙全、出身名門,也好比一件華麗但穿不出去人跟前的衣裳,旁人願意帶回家去,不過圖個好看。道一天師擅長的是歧黃之術,偶爾看看風水,然而俗話說,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再高明的醫術也敵不過手裏頭沒藥。

所以道一天師這一番話,只差說一句,這就是你家嫡親孫女身體的救命良方啦!顯然留老先生意會了,于是接下來在座衆人便發現,一直動筷不多、神情淡淡的留老對林葳蕤的态度一改方才的客套有餘,熱情不足,不僅開始主動品嘗美食,而且拉着人大談這藥膳當中的作用。

林葳蕤手上有《易牙食經》和《千金藥膳方》這兩本孤本,再加上最近一些時日對大帥府藏書的研讀,對藥膳也有自己獨到的見解,跟留老談起來自然胸有成竹。

飯桌上的氛圍漸入佳境,于左棠見主菜差不多上齊了,便問起:“菜有了,怎麽能缺了佳釀!葳蕤,快把在襄城的神仙酒給上幾瓶,今日這等場合,你們酒店不會限制點酒量了吧?”

“于先生何出此言?這酒裏頭有什麽講究不成?”旁邊的留稚拙笑問,她雖十七八歲的年紀,但不是待在深閨的尋常婦人,在政局時事上也有所見聞見解,且談吐落落大方,同于左棠這些先進人物十分談得來。同林葳蕤在這個年代見到的其他女子都頗為不同,既有舊式女子的美好娴淑,身上又有時代的風流之氣,是位奇女子也。

于左棠笑道:“這裏頭倒是沒什麽大的講究,不過呀,這襄城饕餮口中流傳一句‘神仙酒裏醉神仙,倘若要人舍一樽,千金散盡買不來’,別看是歪句,但是道理不歪,這有鳳來居的酒還真的有錢都買不到,因為啊,想喝的人太多,這酒樓啊,竟然開始限制點單,一人就只能點一盅,你說氣人不氣人!”

“先生說的這般神奇,稚拙都想嘗嘗了。”

林葳蕤涼涼看了一眼花式要酒喝的友人,按了桌上的鈴喚人取了酒,但對留稚拙道:“留小姐莫聽右禮此人撺掇,這神仙酒雖好但易醉,不适合女士。來兩樽神仙釀,一盅姜撞奶給留小姐。”後面那句話是對招待的人吩咐的。

那酒店的招待一一記下,然後在他耳邊低聲道:“隔壁大帥那兩桌除了早就上了的酒水外,方才點了十壇酒,神仙釀和屠蘇酒各五壇子,大少爺,您看這合适嗎?”

這酒點的不是按盅,而是按壇算的!曾白玉覺得這些個大佬到時候都醉了,萬一出什麽事,耍酒瘋也不太好,所以還不敢給人另外上酒。

合适?這當然是不合适了!只要一想到自己費盡心思釀造,放了諸多好東西的酒被人這麽當白開水灌,林大少的臉就黑了下來。

“搶酒呢,最多每桌再給上五盅。再要酒,就讓他們登記,明日開業了自己來買!”十壇,想的美!想喝,行,甭管多大官,排隊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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