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癸醜年清明·童化頭
不知道有什麽大本事的林葳蕤正在廚房發愁這麽多野豬肉要怎麽處理。十頭野豬, 黑面獠牙的,頭大, 看着就可怕。可要是當做食材來看就非常優秀了。野豬都是長年奔走在山間的, 身上沒有多餘的脂肪,不到兩厘米的表皮脂肪下, 瘦肉緊實, 就是聞着有一股特有的膻味。這野豬肉要做的好,吃起來比起家豬肯定是香百倍的, 但是很多人都怕野豬肉身上的膻味。
林葳蕤問了一聲:“什麽時辰了?”
“過午時了。”阿福剛才進來看過鐘。這會有鳳來居用餐廳已經座無虛席, 後廚房都在忙碌, 大寶已經被提拔成主廚, 需要他動手的時候不多, 他負責的是指點和安排工作, 所以林葳蕤剛才才會讓他處理野豬。
阿福興致勃勃:“大少, 這野豬肉怎麽吃啊!”阿福已經不是從前的阿福了,除了身材胖了一圈外,他這會已經變成了看什麽眼裏都是怎麽吃的人了。
林葳蕤聽他聒噪,不耐煩道:“吃什麽吃,成天就知道吃,這麽多豬肉趕緊幫忙收拾了。”其實不止阿福,周圍人看着野豬肉都是眼冒綠光。全然沒了剛才說人家野豬長得吓人的害怕。
阿福嘿嘿笑着, 跑去幫忙。大寶按照林葳蕤的吩咐, 把野豬放血、開膛破肚、燙水去掉鬃毛皮, 處理幹淨了。林葳蕤才接手, 他就站在邊上,十指不沾陽春水,動動嘴,十幾個人就在他的指揮下架起十個烤乳豬的鐵質烤池,火膛底下燒起花梨木和香柏樹枝。林葳蕤還讓人去藥店裏買了大袋香果樹皮加了進去,這種類似薄荷和魚腥草混合的奇特木香會在烤制過程中逐漸侵入豬肉內部,從裏到外都染上清新的肉香,中和了烤野豬的油膩。
阿福看大少爺站着,還狗腿地給搬了張凳子過來,就差端杯茶來給他喝了。就連旁邊正在動作的人都自覺離大少爺三尺遠,怕炭火濺到大少身上。沒一個人覺得哪裏不對,遠在北平的葉大帥要是知道自己臨走前的叮囑這麽有效,恐怕會十分欣慰。
宰殺幹淨的野豬肉用秘制的調料腌制了,用大鍋燒一大竈的清水,等水沸騰就将野豬倒提着,往皮上澆水,沸水澆過的豬皮表面收縮脹緊,起了一層紋理,等會烤出來的豬皮才會既嫩又脆。十頭豬穿在烤架上,在開始烤之前,用八兩麥芽糖、二兩清水、二兩醋兌成的蜜水先在豬肉表皮刷上一層晾幹,這會就可以正式開烤了。幫廚們聽指令轉動鐵架,速度必須不緊不慢,慢了,肉會老,快了,肉沒熟也不好。這轉數也有講究,一共烤四個小時,中間就要轉500下,是個力氣活。
今天中午來到有鳳來居的食客們可倒了大黴,原本正享受着美食佳釀,誰知吃着吃着肚子不見飽,反而又餓了。
酒店的服務生今天不知第幾次面帶微笑地跟貴客們解釋,是有新菜,是林先生親自下廚烤的野豬。至于想要點菜,不好意思啊,這烤豬因為還要烤上一下午,所以現在不能點單。若是要吃,您晚上請早。
廂房裏,“原來傳聞中林先生廚藝了得還是真的!”有人壓低聲音,“你說好好的一個留洋先生怎麽回來國內不去當官不去學校當教授,怎麽還當起了廚子?”
他的同伴看了他一眼,“江将軍(江坤)早年土匪出身,孫局長(孫炯堯)乞兒出身,二十七師師長張山錫從前是賣豬肉的……”不用他繼續說下去,剛才那位先生已經明了,同伴總結:“你說,他們哪個的身份高過廚子?如今又是什麽地位?說不定這就是人家的愛好呢,聽聞農事局那邊一直想請他去指導,人家不愛去罷了。再說了,這有鳳來居能跟普通的飯店一樣?”這裏頭最尋常的一個食客走出去都是跺一跺地要抖三抖的存在。
“照我說啊,這才是這位林先生最大的能耐之處,這是多大的人脈資源啊!就你以為人家是個颠勺的。”被訓了的人也驚覺自己一葉障目,鼠目寸光了,直告饒。
桌上一位一直沒有開口的人打了個飽嗝,慢悠悠插了一句:“我才不管人脈不人脈,我只知道,我在別處是絕對吃不到比有鳳來居更絕頂的滋味了。人生在世,圖的不就是一口吃的嗎?這裏的菜好吃,我就愛上這來!我在這吃了不到半月,連我家大兒都說我氣色比以前好了,這個臭小子從前可一點都不會關心我,要不是我帶他來這吃了一頓,哼。”
同桌的人均贊同點頭,一人說起家中妻兒如何喜歡這裏的菜肴,又一人也作證自己身體哪方面好了起來。總而言之,這有鳳來居,可得天天來。
隔壁的廂房也坐不住了,“得了,這味道我是得惦記上一下午了,諸位下午可有要緊事,若是無事,爾等便在二樓臺球室打上一下午,也好早點品嘗到這野豬肉的滋味!”
“就是最近時興的斯諾克球?聽聞財務局總長會淩蔚如今正癡迷于此道,諸位可知真假?”
“自然是真,不瞞幾位,總長大人喜歡在這吃完午飯後下樓打一局再去財務局報道,若是爾等這會下去沒準還能碰上他呢。”
諸位紛紛響應,戴上禮帽,拿着文明仗施施然下樓去。
“這斯諾克球是個如何玩法,某從前未聽過。”
提議的人給友人們解釋了一遍玩法,然後道:“聽聞是洋人的玩法。這樓下還有桌上足球和飛镖,各位可以試試,都是些新奇的玩意,在別處見不到的。”
有鳳來居是酒店,除了吃的,住的,當然也要有玩的,通常這種玩若是放在其他飯店,那就是跟嫖賭二字離不開幹系,可是葉鴻鹄怎麽可能允許媳婦眼皮子底下出現這種肮髒東西帶壞他,所以有鳳來居可以算是酒店行業裏一股清流了。
想健身,頂樓天臺被開辟成為頂級的露天游泳池,盡管去游泳!不想費力氣動作,還有專門的棋牌室,飛镖室和斯諾克臺球室,想招妓?不好意思,下樓出門左拐。總而言之,娛樂活動非常紳士非常有格調。
等到晚間,不到飯點,大廳裏已經是熱鬧非凡了,因為烤野豬用的是花梨木和香柏樹枝,所以烤池裏有明火但沒有出現煙熏火燎的架勢,等到豬皮成了金黃色,林葳蕤拿着剛摘下不久的帝休果榨了汁兌了點水,從前說過,這帝休果平日裏看着平平無奇,但要是遇了水則瞬間奇香撲鼻。他拿着刷子慢悠悠地往豬皮上刷了一層果汁。
“大少,您刷的這是什麽啊,您這一刷可把我的口水都給刷出來了。”
林葳蕤涼涼看他一眼,“你的口水不是一直都在流?”
果汁一刷,香味猶如地震一般,以架在烤架上的烤豬為中心,向周圍散發開來。服務生們奔走的頻率眼見着提高,以安撫那些因為香味而坐不住的客人,然而他們嘴上說着很快很快,請耐心等待,自己心底也暗暗咽唾沫,恨不得飛到廚房去。烤豬肉本就不是什麽講究于無聲處驚雷的名菜,它是關西大漢,銅鑼一敲,鑼鼓一響,就引起全場注目。
林葳蕤刷完把東西一放,等到豬皮變成了紅色,才道:“好了。切了端出去吧。”
被很多大人催了很多次的管事終于抹了把汗,二幾人上去就把烤好的豬也切分了,鮮美的肉質,呈金紅色酥脆的表皮,擺在圓盤看上去就引人垂涎,一盤盤端出去滿足那些敲筷子等投喂的食客們的胃。
林葳蕤沒有一整個下午都待在廚房裏,但是他剛才刷了汁,感覺身上和頭發絲都染上了烤肉味,脫下廚袍就要去沐浴換衣,臨走前他吩咐,“兩頭讓武文送去兵營裏,一頭給農場送去。”管事的應了,心疼的看着到手的大洋飛走了十分之三。
烤野豬一夜之間成為跟佛跳牆、兩大藥膳并列的有鳳來居招牌菜,凡是當日吃到的人都贊不絕口,引得那些未聽到風聲吃不到的人捶胸頓足,只能聽別人的只言片語解饞。可惜烤豬不常有,這山上的野豬數量本就不多,柳九等人也不會每日都捕獵。農場春播過後,再一次忙了起來,因為大少又給這邊派了個任務,酒店有藥膳這個系列,所以要在農場專門開墾出一塊地方當藥材園。
林葳蕤不知道小洞天的植物在他目前所處的世界能不能種植成活,但是試試又何妨。但是他若是要将小洞天的東西拿出來,起碼就要解釋它們的來源,畢竟這不是田七當歸這些尋常的藥材,藥店裏就有的賣。第二日,待在有鳳來居的道一天師像是得知了他的窘境,主動找到他希望幫他打理藥園子,只需要藥材成熟後能夠獲取一些作為報酬。道一天師在尋常人眼裏本就是神秘的江湖術士,自然不會有人去追根究底他的東西從何而來,問題迎刃而解,林葳蕤答應了。用幾株草獲得一個神醫級別的園丁,怎麽想,怎麽劃算。
天氣轉暖,林葳蕤穿着一件淺米色的風衣,站在農場田埂上眺望,兩百多畝農田,一眼望去,曠野無垠,只有延伸到遠處的綠,像是鋪了一塊巨大的綠毯。播種下去的小麥已經完成了春化,從地裏冒出了頭來尋求陽光,秧田裏的稻苗通過插秧機移到了田裏,長勢喜人。或許是最近聽多了柳九等人對地裏幼苗的念叨,看到這種情況。林葳蕤也突然有了幾分喜悅。可惜,這種喜悅無人可分享,可以分享的人去了北平一個多月還沒回來。
今早的《民報》和《大公報》都報道了國會議員全體通過了《中華民國憲法》這個舉國革命人士振奮的消息。盡管相比之前的臨時約法,只是摘掉了臨時的帽子,但是實質卻完全是開天辟地的不同。報紙上還刊登了兩張照片,一張是參衆兩院八百多位列席議員行表決權的黑白照,一張是大佬諸列穿着禮服的照片。葉四哥被衆人簇擁,和宋元駒一起坐在前排椅上,他在一群白胡子長袍老先生當中分外惹眼,穿着比平日裏正式很多的軍服,梳着背頭,看向鏡頭的眼神是陌生的淩厲。葉鴻鹄被議員投票選舉成為了大元帥,領統三軍之權,對國會兩院負責。有八成的議員通過,這在各方勢力角逐的國會中是一個驚人的占比。
和風吹亂了林葳蕤的頭發,迷了眼。他的頭發許久未剪,如今已經披肩了。從背後看,就像是身形較高點的姑娘家。附近美院剛好來踏青寫生的學生看呆了眼,拿起畫筆就要開始畫,可惜,春日裏的美人轉眼就不見了。
春雨貴如油,雨滴落在青草地上濺出泥土的清香。林葳蕤因為出門沒帶傘,從農場回大帥府的時候淋了幾滴雨,這真是寫實的幾滴。當時武文手底下的人開着小轎車去接的人,結果車剛在大帥府門口停下,沒等他把“林少等屬下下車去拿傘來遮”這句話說出口,人林大少已經十分潇灑利落的打開了車門,進了雨裏。吓得開車的大兵立馬就脫下外衣,仗着身高高一點,撐在大少頭上給他遮雨。
門口站崗的大兵見了,也心急如焚地跑着去拿傘,從頭到尾真的就淋了幾滴雨,結果等他坐下,一波一波人都來問候他。首先是府裏的管事讓人端來了姜茶,恭敬地勸了幾聲,再者是胡姨和胖嬸的小聲念叨,最後就連剛剛下了學堂的林蓁芃都用“大哥你怎麽這麽任性”的眼神看他,催着他快點喝掉味道迷醉的姜茶。
林葳蕤:看來許久未發脾氣,我的威信大大降低,沒看這群人都上房揭瓦了。
他發揮了一下威信,把人通通轟了出去,關上門進了浴室沖熱水澡。水汽蒸騰,蜿蜒的水流親吻着白皙的肌理,逐漸攀爬上形狀飽滿的丘巒,最後彙集到幽谷處。
浴室門打開,林葳蕤穿着寬松的長衫邊擦頭發邊走出來。突然,他腳下一頓,環視了一周,皺起了細細的眉頭。
有人來過。
“在找什麽?”
幾乎是同時,林葳蕤突然右手往後用力一拐,順勢就要轉身踢腳。身後的人像是早有預料,輕松地将他的右手擒住鎖在懷裏,林葳蕤踢出去的腳也被對方輕輕松松握在手裏,指腹磋磨了幾下才被放下。
林葳蕤看清他的臉,狠狠瞪了他一眼,罵了一句:“毛病!”
葉鴻鹄被罵也笑得開懷,他進門身上的衣服都沒換就趕着來找人,跟那些抽鴉片的人犯了煙瘾一樣,此刻只想将一個多月未見的人緊緊抱在懷裏,狠狠地吸上幾口。
林葳蕤一開始沒動,任他抱着。後來見這人動作越來越過分,他都能感覺到對方炙熱的鼻息打在他的脖頸上,一寸又一寸,像是在找哪一處最甜美的下口的猛獸。
林葳蕤冷臉推他,“葉鴻鹄你是狗嗎?松開。”
“你現在都不叫哥了!連名帶姓的叫一點都不親密!”這還委屈上了?
“我跟你要什麽親密?”林葳蕤冷漠臉。都是成年人了,虛情假意一點。
“那你還叫人宋元駒三哥?”葉鴻鹄當時在北平見到宋元駒時,這人可給他講了一大堆奉天的事情,其中就包括他媳婦喊人三哥這事,這下好了,打翻了一壇子發酵了兩輩子的老醋,成天見面開會的,醋大發的葉大帥再沒給過人宋老三好臉色,害得好好先生宋元駒實在是摸不着頭腦,自己到底是哪裏得罪了葉四爺?
林葳蕤無語,“葉鴻鹄你幾歲了?”這人還沒點點數了?拿智障當可愛嗎?
葉鴻鹄将人輕松抱離地面,邊走邊道:“男,二十九,單身未婚,身體健康,無不良嗜好,家中有房有車,底下管着十幾萬人,沒有公婆。”
“我只想知道……”
“愛過,非常愛!”
“……”這天沒法聊下去了,天都死了。這人三歲最多了。會接現代梗很了不起啊!
葉鴻鹄的動作很輕巧,把人放在床上林葳蕤才感覺到自己被抱着走了一路。
林葳蕤:……簡直就跟被下了降頭一樣。
葉鴻鹄就要上床跟人挨着坐,直接被林葳蕤用腳踩在大腿上,“髒死了,別想上我床。”他剛從外面回來。
葉鴻鹄知道他這愛幹淨的毛病,也不計較,索性就坐在了床邊的地上,往後撐着手,一雙大長腿曲着,微仰着頭看他。
“我不在的時候,有人不長眼沒?聽說有個天師住在了酒店?”
林葳蕤側着頭擦着頭發,唇瓣常年是淺色,此刻一張一合吸引着地下坐着的人的眼光,“嗯,現在在幫我管藥材園。”他頓了頓,忽然放下了手中的毛巾,一雙比正常人淺些的瞳孔望過來時,總讓人以為誤入了一汪沁涼的泉水,此刻那汪泉水有些深不見底,這使得他整個人仿佛脫離世界,不食人間煙火氣。
葉鴻鹄見不得他這寂寥的眼神,心底山呼海嘯地要宰人,嘴上卻用了最溫柔的語氣:“怎麽了?受欺負了?”
林葳蕤搖頭,“不,是他好像有些神通……”
葉鴻鹄繼續哄:“什麽神通?放心,穿越還魂這種事情誰都沒真的見過,我們要相信賽先生才是一切真理。不過他要真敢耍手段,我會讓他永遠開不了口。”這時的百姓對怪力亂神的事情,絕大多數都是抱着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想法。就怕那個天師懷的是不好的心思,到時候他一宣揚添油加醋說出去,林葳蕤便會被當成人人喊打的妖怪。當然,葉鴻鹄是絕對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的。
“他說我的命格奇特,乃方外之人,不涉因果輪回。不涉輪回因果,這會不會就是我來到這裏的原因?”至于五情六常皆不得,畢生受鳏寡孤獨之苦,卻得天眷顧,乃天命之子這段批語他沒說,大少爺認為這純屬扯淡。
葉鴻鹄卻是聽得心頭一跳,立馬抓住人的手不放,“這是說,你百年之後不會轉世輪回,那你去哪?不行!這樣我不就找不到了你!”
林葳蕤被他說的心頭異樣,看了他好幾眼,壓下心頭線團一樣理不清又綿軟的情緒,故作冷漠,“你找我幹嘛?還有,誰剛才說賽先生才是一切真理的?不是!我在跟你分析正事,葉鴻鹄你再亂入,我就睡了!”都被智障帶走了思路,真是可怕。
其實是被撩到失去思路的林葳蕤見人終于正經些了,才繼續分析:“我之前來的時候是出了車禍,後來醒來發現自己在一艘去往美洲的船上。如果真的有天命,那還真的是不涉輪回,孟婆湯都沒喝就到了這,還帶着原主的記憶。你呢?”
葉鴻鹄挂着林葳蕤最熟悉的笑,随意道:“我啊,大致也是死了之後發現重生在了清光緒三十年,彼時正在奉天上學。”
林葳蕤沒發現他這話裏有一個詞用的特別奇怪,廣義來說,穿越包含在重生這個詞組裏,都是指生命的第二次開始,但是其實他們并不完全相互包含,重生一詞還有一層隐含義,那就是,自己的人生從頭來過。
葉鴻鹄岔開了話題:“你別擔心,我派人去盯着他,順便查查。”
林葳蕤點頭,“回頭給四哥做好吃的。”
葉鴻鹄一聽這個又來勁了,“我聽說你們還開了烤野豬趴體,那味道香的全城人都知道了,隔天報紙都還登了,我就從來沒吃過你做的烤野豬!一口都沒有,這大帥當的,還沒手下人來的福利好,不行了,我這胃病又要犯了。”他搬了張椅子跟坐在床沿邊的林葳蕤靠的極近,大頭賴在他肩上。
“你不是胃病犯了,是流氓病犯了。起開,脖子癢。”
葉鴻鹄沒動,倒是把他覺得癢的頭發用手撸到一邊去,還用手掌丈量了一下,懶懶道:“你頭發長長了,怎麽沒讓人給你剪?”
林葳蕤把手蓋在他臉上,糊了他一臉,像推大型牛皮糖一樣推開,沒有回答他的問題,“我要工作了。”
葉鴻鹄一琢磨,懂了,這人是怕那剪發的推子。理發師手上的推子跟鐵鉗似的,接觸頭發那一側是不夠密集的鋸齒,因為不夠鋒利,所以剪頭發的時候人的頭皮往往會被師傅拉扯得生疼,就算是再小心也會扯到一點。葉鴻鹄是知道媳婦最注重形象的,但是這次頭發卻一反常态地任由它長長,怕是從前見過哪個人剃頭,給吓着了。
完全不知道自己暴露了的林葳蕤見他沒說什麽出去了,送了一口氣。拿起實驗資料看,鳳王一號盡管有着絕大多數的優勢,但是林葳蕤是一個追求完美的人,他還是想解決掉它的不可遺傳性狀問題。
他看的出神,沒注意到葉鴻鹄去而複返,手裏拿着一個圓潤的小剪刀,但是刀鋒很利。他笑着說:“我來給你剪。”
林葳蕤懷疑地看着他:“你行嗎?”
葉鴻鹄笑着看他,“我們真要讨論我行不行的問題嗎?”
林葳蕤不理這個一言不合開黃腔的人,有人要伺候,他自然是樂得接受,他的頭發真的有點長了。
葉鴻鹄往下看,就見媳婦擡了擡小下巴,一副大爺等伺候的模樣。他找了件不要的衣服給他圍着,笑問:“給剪個童化頭?”童化頭就是前面留長劉海,遮兩邊耳朵,瞧着模樣像兒童,所以叫童化頭。
“你敢剪,我就給你弄頂假發編個麻花辮帶出去游街。”
葉鴻鹄:……
葉理發師為了不變成葉妹妹,老老實實幹活不敢作妖。他的手平日裏是耍槍的,還算巧。男人拿着小剪子半蹲着,小心翼翼地動作,不敢一刀剪,而是慢慢地沿着發邊剪碎了,剪短了,再給剪出造型。
最後出來的發型十分……幼齒。
葉鴻鹄給剪成了細碎的齊劉海,鏡子裏的人本來臉就顯小,這下更是充滿了少年的氣息。
林葳蕤冷冷地看着人:“不瞞你說,這個發型十年前就再沒出現在我的頭上了。”他嘴裏的十年明顯不是這個世界。
葉鴻鹄咳了咳,沒好意思說出自己內心的猥瑣想法,只好咔嚓幾刀,剪得更加利落。留幾許碎發,更添清隽風流。林葳蕤才勉勉強強點頭。
外頭拿着一堆急待批閱文件的吳冕苦着臉等人,拿着姜茶的阿福都沒那個膽子這時候去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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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窖裏,飛揚李正跟在林葳蕤身後看他探酒,嘴裏一直念叨奶茶店的事情。林葳蕤将冬天裏釀的一批清露釀分了二十幾瓶送到了襄城,讓林四嬸自己安排送人,當初他送了清露釀給林四夫人,結果陰差陽錯到了都督夫人手中,四夫人也因此跟都督夫人成了閨中密友,而四夫人對他幫助良多。剩下的清露釀便讓人放在酒店裏當配酒。
春天回暖後,曾白玉就一直跟他反應,酒窖裏的酒水經過一個冬天的消耗快要告罄了。神仙釀和屠蘇酒釀來費時費力,林葳蕤早就在琢磨着一種發酵時間短一些的酒。他翻了一屋子古籍文獻,又結合自己在現代的經驗,自釀了冷泉酒。冷泉酒用了空間裏的一種叫做冬椿的白色莖塊,《莊子·逍遙游》裏記載上古有大椿者八千年為春,八千年為秋。這冬椿可能是他們的遠方親戚,只在冬天生長,八十天為冬,到第八十一天摘下來可治熱疾。做成酒曲入酒無色,且酒泛冷香,因此得名冷泉酒,這就春秋季節釀制時間為七八天,夏日則更短一些。
林葳蕤之前嘗試釀過一壇,味道不錯,今日首批大規模冷泉酒已經發好,他在酒窖裏走來走去,時不時敲打酒壇,有些發出清脆的聲音,有些則沉悶不已,那些聲響清脆的通通都被曾白玉叫人來搬了出去轉到地窖裏去藏着。
飛揚李跟着林葳蕤路過大廳,看見一眼姑蘇熱情的同她打招呼。他倆将來可是革命戰友呢!
林葳蕤瞄了一眼姑蘇旁邊的幾位小姐,沒有說話,倒是飛揚李好奇:“那幾位小姐是誰?”
“留家的和其他幾大家族的。”
留稚拙又帶着一群小姐妹來找姑蘇了,這位大小姐自從身體好了之後,便不再被家人看得比易碎的瓷娃娃還緊,而是被允許多多出來和親近的各家小姐們走動。
這也是道一天師說的,他此前曾斷言留稚拙有大機遇,既然前途無量,自然不能把本應該在九天翺翔的凰鳥關在深閨養成金絲雀。
留稚拙她因着家世和談吐,周圍自然不缺同樣家世顯赫的閨友,但這位如蘭高雅的大小姐自從上次宴會嘗到了有鳳來居的糕點和姜撞奶之後,便徹底被征服了。
都說女人是水做的,那這水肯定也是淌着蜜的水。即使是再厲害的大小姐也好這口甜,更別說人有鳳來居做出來的甜點格外讓人無法抗拒。
此刻她和一群閨蜜便和姑蘇一起喝着千金茶泡的奶茶,小口小口秀氣地吃着提拉米蘇和泡芙,安靜的午後,奶茶袅袅,糕點的奇香氤氲。這群人當中就只有小姑蘇的出身最低,但能夠跟留稚拙交好,這群大小姐們也不是個只看人身份的。她們是很講究,欣賞品位很高的才女。
但相處下來,人姑蘇姑娘無論是身上穿的還是談吐上,都別出心裁不落俗套,完全看不出是出身鄉下沒有教養的粗鄙人,穿的甚至比她們還時髦,而且人家不僅識字,還會講英語哩!
就算是出生良好的世家小姐裏頭也有不會講英語的,不是名媛就一定精通八國語言的。這不是學沒學的問題,而是學習天賦問題,而姑蘇就是那種學習能力極強的人。當初大少爺給她的西點書,如今她已經将其中全部的糕點樣式學會,還學會了舉一反三,加入自己的想法。林葳蕤就曾說過,這女娃娃除聰明外,人家還好學。飛揚李當初在襄城教英語,就只有她學的最認真。至于衣着談吐,這很簡單,當你有個對審美、行為要求嚴格到若是你的衣着品味有一丁點傷了他的眼,就得面對他毫無保留毒舌的老板時,自然是受益匪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