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癸醜年立夏·風波起
距離奉天城區幾十公裏郊外的練兵場最高指揮辦公室,屋內無人說話, 一片寂靜, 坐在首座的人正擦着槍, 動作顯得十分随意, 神情甚至可以說是平靜了。但在座微微垂着頭的各位都清楚,這種平靜只是暴風雨來臨前夕, 海面上無聲無息瘋狂席卷的壓城黑雲。等到大帥手中的槍上了保險拴,就是那些暗地裏搞事的人恐懼的開始。
這份令人窒息的寂靜最終被制造窒息的人打破, 葉鴻鹄聲音沉沉, “目前有哪幾家報社登了這些內容?”眼前的紅木桌上正攤着一份今日份的《關北日報》, 若是林葳蕤在這裏,他便會知道這報紙上用了一整個版面刊登着的頭版頭條,就是以他為男主角的。而他也勢必可以認出,那張模糊的黑白新聞配圖便是當日在有鳳來居鬧事——高嚷菜價昂貴實則想要吃霸王餐還惡意調戲女服務生的地痞無賴。
圖片中這人被雙手鉗住壓在地板上,面部扭曲。身邊站着一位西服革履的貴公子,只露出一張背影。這張照片的構圖有意思極了,看上去倒像是纨绔公子哥欺壓百姓。
而事實上這則新聞也是如此說的。《關北日報》的主編仿佛身臨其境一般,揮筆而就, 以憤世嫉俗的語氣和憂國憂民的語氣洋洋灑灑寫下的新聞中,便是譴責有鳳來居店大欺客, 枉顧王法, 欺壓平頭老百姓的“故事”。這還不算完, 這家報社還由此事闡發所謂的新聞評論, “諸君可知, 此有鳳來居自落地奉天以來,素來乃達官貴人、名流豪紳聚會之地,而其店內菜價之昂貴簡直到了離譜之境地!筆者聽聞此小百姓所點一菜泥(翡翠豆腐)便要價一塊大洋,而一大洋足足是普通百姓一個月之花用……”
報紙上還說如今有鳳來居欺壓周圍飯店,且無人敢惹,還光天化日之下幹出這等魚肉百姓的事情,全是仗着其背後的靠山乃奉天的葉大帥,有鳳來居的老板和葉大帥關系非同尋常,葉大帥更是利用有鳳來居之便利收受賄賂,大肆斂財,且結黨營私!他們像模像樣地估算了有鳳來居的業績得出了一個驚人的數字,最後還用嘲諷的語氣抨擊林葳蕤根本就不是什麽勞什子的民族企業家,而是勾結上層,專門榨取老百姓辛苦錢的黑心商人!文末號召百姓起來抵制有鳳來居!
這份報紙顯然引起了一定範圍內的轟動,尤其是在極易受人煽動的青年和學生群體當中。這些人都是經濟能力不足以上有鳳來居用餐的群體,自然也從未嘗過有鳳來居的美食,但又是一群具有社會影響力的群體。背後之人顯然便是抓住了這一點惡意攻讦有鳳來居。因為《關北日報》的印刷地點距離大帥府幾個城鎮之外,今日份的報紙傳到奉天,直到午時才發酵。揣着小布兜的賣報郎一手揮着報紙,一手收着銅板,恐怕這會乾元街上拿着報紙的行人們都已經看到這則新聞了。
吳冕報出了好幾家報紙的名字,這些報社都是同大帥府不對付的,背後有其他勢力支持,帶有反動傾向的。“除了《關北日報》,另外一共有五家轉載刊登,其中三家懷疑是大總統的人,《關北日報》的報社還被我們的情報人員發現有東瀛人的影子。”
身邊的幕僚沉吟,“自從國會之後,政事上有宋伯駒一方組建的內閣上臺,軍務方面有大帥您坐鎮,元中凱(大總統)的權力處處受到限制,恐怕正式上任後便會被慢慢架空,眼看着正式選舉的日子到來,第二次國會即将召開,難怪他們要狗急跳牆使這種陰損手段了!大帥,他們這是要借林東家往你身上潑髒水,拖你下水!以改變即将到來的對于他們不利的格局。”
江坤心裏憋着一團火,“大帥!您看需要我去把那些報社一一都端了嗎?”尤其是那些背後有東瀛人作祟的報社,呵呵,不把這些守着一畝三分地卻無時不刻不在觊觎他們隔岸鄰居家後花園的強盜和漢奸給剁成塊碾碎了喂狗,他就不姓華!
另一位幕僚趕緊制止這個脾氣暴躁的戰争頭號擁趸,“江将軍,你這将他們一鍋端,不是正正入了他們的套,正巧落實了他們報紙上那些胡編亂套對大帥不利的言論都是真的?到時恐怕民衆的輿論更加不可控。事情還沒那麽壞,幸好當時武團長将那鬧事的地痞流氓抓了起來,為了避免他們再潑髒水,為今之計,便是讓我們這邊的報紙澄清了魚肉百姓之事,然後再讓林先生出面解釋一下……”
吳冕聽到這,心裏握了個大草,趕緊扯着這位平日裏交集不少的同僚,讓他閉嘴,沒見到大帥的臉已經黑成那樣了嗎?他毫不懷疑下一刻這人就會被大帥用他手中正在擦的槍一顆子彈給崩了。
幕僚還疑惑,“吳副官你扯我幹嘛?我正說正事呢!”在大帥面前,還有沒有點規矩了?
“你的意思是說……讓葳蕤出面攬下這事?”葉鴻鹄的聲音很低,此刻周身的氣壓更是讓一衆經歷過戰場的人都覺得恐怖,那位被拉住的幕僚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這下闖了大禍,這位林先生還真的跟大帥關系匪淺,他這話說錯了!
大帥自然不會因為這件小事就殺了他,但鐵打的大帥,流水的幕僚。這一刻,幕僚後背的冷汗都流了下來,他急忙解釋:“大帥!……”
葉鴻鹄看都沒再看他,只是懶懶道:“來人……”
“大帥!人接到了。”此刻,門外輕輕的敲門聲猶如救命稻草一般,令現場凝滞恐怖的氣氛散了開去。
“葉……”林葳蕤走在跟前,踏進了屋內,後頭還有個端着食盒暗暗流口水的小兵。他許是沒想到屋內有這麽多人,一聲葉鴻鹄都沒叫出來,就停了下來,臉上嘲諷的神情一收,挂上了禮貌的淺笑。口裏也改了稱呼,“四哥。各位好。你們正在談事,那我便等會再來。”
葉鴻鹄就等着他來呢,趕緊道:“事情已經談完了,這時候都中午了,我總不能讓這些得力幹将都餓着肚子辦事吧,要是這樣,誰還會給我辦事啊?”說完他便開始趕人:“就這樣吧,記得,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不要再讓我來教。”後面那一句是對在場的其他人說的。
雖然壓根就沒談完事,但一衆人如蒙大赦,趕緊麻利地溜了。臨走前,這些人精一個個置頂頭上司于不顧,都客氣熱情地到林葳蕤跟前道別,左一句“久仰林先生大名”,右一句“林先生果然是一表人才,年紀輕輕就非常人啊”,林葳蕤表面上微笑以對,心裏頭卻是莫名其妙。
走在最後頭,被搶了阿谀奉承臺詞的倒黴幕僚先生挖空心思,最後眼一閉胡掐了一句,“林先生酒店的酒菜真是人間難尋的美味佳釀!”其實這位幕僚先生剛從老家探親回來,壓根就沒吃過有鳳來居的菜!
可林葳蕤聽到這句話,表情卻是小小變化了一下,然後矜持又帶着小自傲的回道:“您真有眼光,最近店裏上了新菜,下次去你可以嘗嘗。”
一旁的葉鴻鹄也道:“這新上的鹵元蹄味道确實絕佳,葳蕤今日有給我帶上嗎?”元蹄其實就是豬蹄文雅一點的古代叫法。作為一家有格調的酒店,有鳳來居的菜單上自然不能叫鹵豬蹄,人家叫鹵元蹄。
林葳蕤心下翻了個白眼,這人自從他做了這道鹵味之後,就一日三餐都得吃。他這豬蹄做法不同于其他,因着在砂鍋裏煨煮了一天一夜,蹄筋都松了,肉質格外嫩,只要把兩根貫穿整個豬蹄的其中一根細骨抽出就可以整個剖開,所以這人一次能吃四五個。加上五碗海碗盛的大米飯,簡直就是個飯桶!林大少都有些後悔把這人的胃給養好了,相當初他們初見時,葉鴻鹄的飯量都未像現在這般驚人。
不過眼下是在他的下屬面前,林葳蕤還是知道點分寸的,“肯定給四哥帶了。諸位先生要一同用午飯嗎?”
葉鴻鹄的眼風一掃,衆人立馬心領領會大帥這是在趕人了,立馬搖頭表示,練兵營裏大師傅的飯菜特別好吃,如果不去吃飯的話那大師傅肯定會傷心,所以雖然林先生帶來的飯菜肯定好吃,但為了戰友情誼,我們還是去光顧食堂就好。
林葳蕤:大鍋菜都能做出好吃的菜來,看來等會可以去會會這位大師傅。
口不對心的衆人:飯堂那大胖子做的飯菜十年如一日的難吃,簡直就跟喂豬的差不多,要不是他不苛刻将士們的飯菜,頓頓都有肉,早就被全軍将士給轟下去了。
吳冕江坤這種蹭飯蹭出了厚臉皮的絕對親信按理說是完全可以為一口飯留下來的,但今時不同往日,大帥的心情顯然不十分美妙,只有在夫人跟前才會這麽好說話,未免之後被收拾,他們還是不要去撩虎須好了。
等到閑雜人等都走了,葉鴻鹄便拉着人坐在了小茶幾上,将食盒裏的飯菜一一拿了出來。等見到海碗裏的元蹄,葉鴻鹄果然笑了起來。還是媳婦疼我呀!
林葳蕤則是冷眼旁觀:“小心吃多了豬蹄,得三高。”
葉鴻鹄正把牛肉丸粿條湯倒出來,聞言也不生氣,“蕤蕤放心,我每日的運動量足夠消化這些東西。”
聽到這個稱呼,林少爺眼風一掃,“你再叫這個惡心的稱呼,休想我下次給你做任何吃的。”
葉鴻鹄夾了個牛肉丸子放在他唇邊,讨饒道:“行行行,這事下次再說。坐了這麽久的車,肚子該餓了。快吃!”
林葳蕤不想接,葉鴻鹄也不放下,就一直無賴地看着他,嘴角的笑十分欠揍,“不吃,我要吻你了。”
又一次後悔答應了這人試試的林葳蕤:……
最終,貴公子屈服在了流氓的無賴之下,面無表情咬過他夾的丸子,咬了一口還剩一半,不等他繼續,這半顆肉丸子便被人半道劫持了。
葉鴻鹄細細品味着這半顆肉丸子,只覺得比從前更鮮,嘴裏不忘點評:“牛肉丸子很嫩,很有彈性。”林葳蕤心說廢話,也不看看誰做的,就聽葉鴻鹄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還很甜。”
林葳蕤:甜你個大頭鬼!吃飯都堵不上你的嘴。
這時門外一個大嗓門響起,“大帥,您怎麽沒去飯堂?需要給您端……”後勤部長朱大潘話沒說完,就對上自家大帥的瞪視,趕緊識相閉上嘴巴。
然後下一秒,他就聞到了一股熱騰的香氣,明明剛吃過飯,但這股香氣是如此地美味,勾人,讓朱大潘的瓦剌子都要流下來了,他拱拱鼻子,視線盯着大帥跟前的吃食,他聞到了,香氣就是從這裏散發出來的!大帥跟前的食物,讨要無異于虎口奪食,他朱大潘再怎麽貪吃都不敢将小命置之度外。
“啊,大帥您已經吃上了啊……”早就知道大帥府有一位先生廚藝是神仙級別的,可是大帥平日裏在練兵營都是跟他們這些将士一起吃的,他也從未見識過。如今算是見識了,但是能看能聞不能吃,俺老朱的命真苦哇。
也許是他眼裏的渴望和鼻子的聳動太過于生動了,林葳蕤見他有趣,便将另外一個還沒動過的食盒取來遞給他,他東西做得多,還想着給吳冕和江坤這些熟識的人帶一份,可惜他們要去吃飯堂,面放久了容易爛掉,正巧有人分擔,林葳蕤看他順眼,便分了出去。他帶的食物多,就算是葉鴻鹄這種大胃口也是夠吃的。葉鴻鹄就算是再不滿,也不敢反對。
朱大潘沒想到還有這等好事,接過飯盒謝了林先生和大帥,就趕緊護着食物溜了,準備找個沒人的地方吃獨食,至于林先生說的跟其他人分一分,他可能耳朵不太好,沒聽清楚。
葉林兩人嬉(打)嬉(情)鬧(罵)鬧(俏)用完了午餐,葉鴻鹄便帶着人去大後堂見了将人騙來的鮟鱇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