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癸醜年立夏·殇雨時 (1)
林葳蕤抱着被子垂死掙紮, 看也不看把枕頭扔向搞事的人,然後拉過被子蓋過頭繼續睡。
葉鴻鹄幾乎是寵溺地看着他,坐上床連人帶被子抱在懷裏坐腿上, “昨天是誰讓我天沒亮叫他, 說要去采松茸的?要不你睡你的,我抱你走?”葉鴻鹄躍躍欲試,他早就想再試試把人團吧團吧随身帶走了。他這會倒是盼着人別醒, 好讓他行采花大盜之舉了。
林葳蕤依舊沒睜開眼, 他靠在人胸前,嘴裏低聲道:“閉嘴, 再讓我眯十分鐘。”
葉鴻鹄依他,“行”, 然後抱着人開始盯牆邊的落地鐘, 心裏美滋滋地打算等十分鐘之後就開始實施自己腦海的各種小劇場。
可惜,十分鐘之後,林葳蕤準時睜開眼,推開湊上來的人下了床,快速地洗漱換了身适合進山的衣裳, 便利貼身的上衣勒得他的腰身格外細,葉鴻鹄看得眼熱, 像大型無尾熊一樣趴在他背上,頭放在他肩上, 雙手環住那細腰丈量感受美好的手感, 嘴裏卻不滿道:“平日裏吃的跟貓似的, 難怪這麽瘦。盯着你吃飯還嫌我煩,晚上我去山上抓只野兔烤給你補補……”
林葳蕤對着鏡子扣好扣子,整理好袖子,手肘往後一撐,葉鴻鹄順勢放開他,聽對方振振有詞地反駁:“我吃的那叫精細,以為誰都像你似的,挑食還無肉不歡?”盡管嘴裏是不好聽的話,但是這樣的打打鬧鬧,卻美好的仿佛昨日夢裏。
山上的清晨潮濕陰冷,葉鴻鹄把軍外套脫下來給他披上,兩人同乘着一匹高頭黑馬,林葳蕤被擁在身前,山色空濛,依稀可見山下微弱的燈火。太陽還沒出來,軍營的早操卻已經開始了,整齊的吼聲從山下傳來。
“要學騎馬嗎?”
“以後吧。”林葳蕤懶懶道。
“好,你想學的時候我教你。”
走到半路從叢林裏直直蹿出一道黑影撞在馬腿上,吓了人一跳,近了才知道是只傻不愣登的野兔。這馬更奇,驚吓的很,馬腳甚至還擡了擡戳了戳兔子,在這白毛兔子身上蹭出兩個馬蹄印子。兔子吓得瑟瑟發抖爬不動路,呆呆地被後頭跟着的江坤抓住了。
這是守馬待兔?林葳蕤有點想笑。這兔子實在是太傻了。馬兒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心情,扭着頭,用黑漆漆的馬臉蹭了蹭林葳蕤的小腿,從鼻子裏發出一身響亮的聲響。
林葳蕤試探着摸了摸鬃毛,遲疑道:“它這是在邀功?”
葉鴻鹄和一幹下屬都忍俊不禁,葉鴻鹄從以前就發現了,他媳婦太有動物緣了。看有鳳來居裏頭只吃主人喂食的三尾胖頭錦鯉就知道了。
葉鴻鹄也一本正經:“嗯,它的意思估計還讓你把這兔子給扒了皮做肉吃吃胖點。”
林葳蕤優雅地翻了個白眼,“看不出來四哥還懂動物語?”他見這馬兒全身黑到發亮,端的是比夜色還要濃稠的黑,臉上和馬尾巴的鬃毛長而卷,即使是以人類的審美來看也可以說是豐神俊朗,不禁喜愛了幾分,“它叫什麽名?”
葉鴻鹄順口就道:“白面。”白面聽主人喚它,從鼻子裏噴了噴氣作回應。
林葳蕤:……
他俯下身,無比同情地摸了摸白面,“難為你了。”攤上這麽個不靠譜的主人。
白面可不覺得委屈,它被摸得精神一震,決定要在這個散發着好聞氣息的人類面前展現自己的能力,長嘯一聲,撒丫子就開始跑。一群人就這樣上了山頂。
遠處天際有一道灰蒙蒙的光暈,海面是濃到接近墨色的藍,天邊仿佛在醞釀着什麽,又有什麽在等待着一躍而出。一種黎明前的壓抑蔓延在整片大海上。
葉鴻鹄拉住馬繩,白面沒有經過任何緩沖,前蹄往上一揚,便穩穩地停在了山頂上。江坤和其他衛兵拉着缰繩,遠遠地站在後頭,識趣地沒去打擾山頂上的兩人。
“我父親逝世的那一天,我第一次來這,那一次我就想,要帶你來這看看。”那個時候他還不知道,有一天,上天垂憐,這個人會出現在這個世界。
他的話音剛落,從那灰色的孕育着鴻蒙的光暈裏一躍而出,跳出了一輪紅日,那一刻整個世界呈環形被點亮,第一道光灑在最接近天邊的海面上,璀璨的海金色映入眼簾。
林葳蕤似有所覺,回過頭,便落入了一雙撒了金子的眼中,那雙眼裏藏了很多東西,而且藏得很深很深,從前他很讨厭,這一刻卻不想計較了,他朝從始至終都在看他的人笑了笑,“謝謝,很美。”謝謝你帶我來看,日出很美。
太陽漸漸升到海面上,整片海都灑滿了金子,海晏河清,仿若盛世太平。海浪打着礁石,發出轟隆隆的猶如號角的聲音。
兩人靜靜地看了海面一陣,林葳蕤突然出聲:“四哥,甲寅年要到了。你要做什麽?”
葉鴻鹄笑了笑,“等他們狗咬狗鬧起來,我剛好把家裏後花園的地給收了,給你做菜園子,如果媳婦嫌不夠,我就把後花園再往外擴擴。至于家裏那群鬧着分家産當老大的人再一個一個收拾,反正鬧得最兇那個也活不久了。再扶一個聽話一點不鬧騰的上去坐着,先賺錢再說。媳婦你說行不行?”
林葳蕤感受着山頂上涼涼的風,眯了眯眼,“我說行有什麽用?我又沒你這麽全能全知。”
葉鴻鹄搖頭,“怎麽會,你都把費恩這樣的人才送到我這了,聚乙烯帶來的塑料革命,還有正在研究的滴滴涕,我知道媳婦最疼我!”
林葳蕤:“我有時候真懷疑你本來就生活在這裏,而不是同我一樣穿越而來的。你對這一切都太熟悉了,而且沒有一點和這個世界的違和感,我沒有使命感,而你好像有的也不是使命感這種正面的東西,而是更加強烈的一種情緒,我不知道你想幹什麽,所以有時候會覺得葉鴻鹄很可怕。”他緩緩地說了一段很長的話,然後又輕輕地問道:“你能告訴你以前叫什麽嗎?”他問的是前世的名字,因為就他所知,他身邊沒有一個叫做葉鴻鹄的親近的人,而葉鴻鹄對他的一切太過熟悉。除非葉鴻鹄前世是個跟蹤人的變态癡漢——好像他現在本來就是。
葉鴻鹄把全部的重要都壓在媳婦身上,鼻子停在鎖骨處,深深地嗅了嗅。林葳蕤被他蹭得癢,縮了縮。然後鎖骨處傳來刺痛——
“嘶……葉鴻鹄你屬狗的嗎?”他摸了摸被咬出牙印的鎖骨,就聽懶洋洋靠着他肩膀的人低低地笑了,“不是,我屬林的。”
真是沒眼看。江坤等人覺得這剛出的太陽都沒他們兩個人閃瞎眼。
“想知道我是誰?猜猜,猜對了我就全部告訴你,如果猜錯了的話,”葉鴻鹄湊到他耳邊,低聲說了一句話。林葳蕤氣得瞪了他一眼,這人真是……破廉恥!
林葳蕤覺得今天自己是沒睡醒,才會跟他語重心長地談這些,葉鴻鹄卻是覺得剛才的賭注非常有意思,确切的說,是對林葳蕤輸了的賭注特別感興趣,他誘哄道:“如果你贏了,想知道什麽,我都告訴你。”
林葳蕤是真的很想知道,他直覺這是對他來說很重要的東西,所以盡管輸了的條件很荒唐,但猶豫了一會,還是答應了。不過他也不傻,“你要給我點提示。”
葉鴻鹄非常大方的答應了。
兩人看完了日出,下山的時候終于做起了正事,只有一點光線射進來的森林裏,空氣潮濕地能夠凝出水分,在這樣的環境下,很容易滋生出大地的精華,一朵朵小孩巴掌大的松茸從土裏冒了出來,沾着初生的露水和青草泥土。帶來的人有一個小兵是本地人,平日裏經常上山耍,對這些小東西會在哪裏出沒摸得一清二楚,在他的帶路下,一行人挖了整整小半籮筐的松茸,估計這座山攢了大半個月的松茸都在這了。也是無妄之災,誰家你長得這麽好吃呢。
日頭漸漸在升高,趁着這時候還不大曬,一群人打道回府。黑馬在林間靈活地奔跑,這顯然是一匹跟着主人走過很多山河的訓練有素的戰馬。
路上,葉鴻鹄道:“前幾天于左棠那小子是不是給你送了一張請帖?”
林葳蕤打了個秀氣的呵欠,點了點頭,“右禮說北平有個挺有意思的廚藝大賽。我到這好幾年了,還沒在這裏見過什麽廚藝比賽。”
葉鴻鹄酸溜溜,“他叫你去就去,我當初叫你來奉天你怎麽都不答應,最後還得趁着你睡着才把你撈了過來。”
林葳蕤哼了一聲,“誰都看得出你居心不軌。我在這呆了這麽久了,你是不是該放我走了?”
葉鴻鹄早就把外頭的風風雨雨給擺平了,現在外頭一大堆人在排着隊等着見大名鼎鼎的林先生呢,他倒好,不由分說把人綁在這,天天珍稀食材地哄着。林葳蕤都吃了三次鮟鱇魚了,早就不新奇了。
“今天讓武文送你回去,回去相見的人就見,看不順眼的人甭理睬。”
林葳蕤狐疑:“你趁我不在都做了些什麽?”這段時間他都沒看過報紙。
葉鴻鹄嘿嘿笑了一聲,看上去非常老實憨厚。林大少卻想打人,這厮絕對幹了什麽!
“你要去北平可以,不過我們約法三章……”
回到山下練兵營,林葳蕤把新鮮的松茸在河水裏洗了洗泥土,然後對半切開,兩面刷上油,架在鐵板上用炭烤,不用太多技巧,微醺的時候,開始卷邊的松茸便會散發出一種麝香,放入嘴裏,是舌尖初次嘗到的最鮮的山珍。在味精還未出現以前,這據說是天然食材裏最鮮的東西。
松茸用來煮湯也是另一種美味,幹貝、火腿和瘦肉,再加幾片山裏剛挖的帶夜露的蕨菜,配合着松茸得到的清湯,能讓舌尖流連忘返。
喝完熱湯和烤松茸,兩人你來我往,大戰三百回合,林葳蕤總算是帶着一大堆食材被人當祖宗一樣送走了。
吳冕看着遠去的車輛,突然想起一件事,“大帥,夫人這趟若是去了北平,恐怕會見到他的生母。”
葉鴻鹄面對媳婦才有的笑容早就消息了,他其實從前便派人查了林葳蕤的生母梁映蝶,不過因為怕影響到媳婦的心情,他便沒把這些事情說與他聽,不過想來這次是避無可避了,“把之前的情報給他送去。”至于他的小葳蕤會做出什麽選擇,他相信他。
有鳳來居——
“真是對不住了,您要定的包廂昨個兒已經滿了,您要是現在預約的話,大概只能排到半月後了。”曾白玉笑眯眯地朝眼前的客人道。
客人一聽正想發火,就見後頭一個吊兒郎當的聲音響起,“預約一間包廂,随便什麽地方都行,爺要用來請人的,越快越好!”曾白玉一見是這位爺,眼底的笑都真誠了幾分,招呼他道:“诶,貝勒爺又來啦,您的話我給您留那靠窗邊上的亦說閣,雖然廂房小了點,但是裏頭啥也不缺,且風光好啊,往外看還可以看到白河邊上的景兒呢,您聽我的,這用來招待朋友最好不過了!”
那位被稱作貝勒爺的青年錦袍玉衣,戴鑲着翡翠的瓜皮帽兒,手裏提着個鳥籠,另一手搖着扇子,聞言也不計較,擡了擡下巴,“那行吧!三天後我就來,席面弄好點,我這位朋友啥也不缺,山珍海味從小吃到大,弄點新奇的。”
曾白玉讓底下的管事一一記下,然後收了定金就把這位財神爺給好聲好氣地送走了。他再回頭瞧那位剛才還憤憤不平的客人,果然見他收斂了脾氣。連這種祖輩蔭蔽深厚的貝勒爺都得按規矩預約,他這種身家的又哪裏來的臉面讓人讓位?
這位客人想要定的廂房是酒店最上等的一間廂房,訂的人都是排的上名號的人。前幾天因為報紙的事情,一些踩低捧高的人取消了很多訂單,然而自從《民報》和《大公報》的新聞後,有鳳來居又恢複了從前客滿盈門的熱鬧,甚至比最熱鬧的時候還要更上一層樓,每日的食客差點把門檻都給踏破了,這其中最多的都是一些想要挖牆腳或是找林葳蕤談生意的。
曾白玉是做生意人,即使從前別人落井下石,但生意那裏不是做,只要是出錢的客人,自然歡迎,不過就是待遇再沒從前那麽好就是了。
他這頭打發了人,正在看賬本,轉頭就見自家消失了一個星期的東家終于出現了!
“大少!你可算是回來了!”曾白玉迎上去,那叫一個熱情。他這态度比起從前,越發恭敬了,也不是說從前不夠恭敬,但是自從知道了自家東家在糧食上的成就後,他看着他就跟看天上的神仙一樣!就差跟那些農民一樣捧着排位給供起來了!
“我不在的這段日子,酒店一切還好吧?”
曾白玉便把事情都一五一十地說了,聽到有人污蔑一事和後來的反轉,林葳蕤眉頭皺起,讓人取了他走之後這幾天的報紙來看。
等到看到那些恨不得把自己誇上天,把自己當做救世主的新聞報導,雞皮疙瘩都起來了。葉鴻鹄趁自己不在,都給他立了什麽白蓮花人設?!實在是惡心死人了。
不過他也算是知道這人為什麽把自己送到城外那麽多天了,林葳蕤摸了摸兜裏臨走前被塞的本子,突然也不覺得那人臨走前的要求讨厭了。
曾白玉在旁邊看了看大少的臉色,斟酌着道:“這幾日有很多人登門想要拜訪您,這是來訪的名單,你看看是見還是不見?”
林葳蕤不感興趣地翻了翻,上面零零總總寫了一百多號人物,還都是些已經篩選過的有名有姓的值得一見的人。不過林葳蕤可不會覺得自己真的成了香饽饽,懷璧其罪的道理誰都懂,他想了想,是誰給自己惹出的麻煩就交給誰去解決好了,于是他把冊子丢給身後跟着的武文,“小文把這給你們大帥,就說他捅出來的事情自己補。”
林葳蕤去了後廚,好好考校了一番徒侄們的功夫,發現就連幾個剛收的人都進步快速,非常滿意地給人加了薪水,然後又宣布了自己将要去參加北平的廚藝比賽歸期不定,希望他們繼續保持的消息,小寶第一個跳起來,嚷嚷道:“師叔你帶上我吧!我可以給你扛行李做飯,還能給您唱小曲解悶!我可有用了!”
林葳蕤掃了他一眼,他便不敢再作妖了,師叔的眼神好像更加犀利了。有了大後臺的林大少更加有氣勢了,他瞪了鬧心的小寶一眼,見他焉焉地才開口,“這次小寶和老伍跟我一起去,在奉天待久了,有本事的人越來也多,也該開新店了。免得你們打起來。”
他這話裏透出的意思讓其他人眼睛都一亮,大少的意思是,他這次出去順便也是帶人去考察,以後要在北平開分店,把這裏的人帶去一波。長期以來,主廚的都是大寶小寶,這兩人是最早跟着林葳蕤的,資歷最高以外,本事也最高,大家在他們的領導下,自然也沒有什麽不服氣的,但是這樣一來,那些也練出了一手頂級廚藝的人也就只能屈居他們之下,能夠發揮的餘地不多。日子短着還好,等到日子長了,難免有人心生不滿,甚至是跳槽。
林葳蕤這樣把人練出了手藝,再派去別的地界開拓市場,便能很好地解決這個問題。既有了好的前程,又不用幹出背信棄義的事情來,大家夥心裏其實都挺激動的。即使是這次沒選上,但是就有鳳來居這股勢頭和實力,以後指不定開多少家分店呢,大家只要認真勤快,都有出頭的機會。
剛才和小寶一起被點到名的老伍便是除了兩人外最勤快也最有天賦的小夥子,林葳蕤把這些人的眼神看在了眼裏,然後才在心裏暗自點了點頭,有野心很好,沒有野心他才看不上呢。
曾白玉拿了賬本請人走了,大少不在,積壓的事情有點多,都是需要他親自過目的。他一一報告完,然後就說起今兒個那位貝勒爺訂的席面,趕緊請示起大少。
林葳蕤聽着也覺得有點意思,他們店裏的飯菜那自然是都能拿出手的,不過聽這位皇親國戚的意思,估計還得上點俗氣一點的民間家常菜啊。
既然要人沒吃過的,又是家常的,林葳蕤突然想起一道菜,不過這原料這時候有點難弄,他轉頭問道:“奉天有賣那種美國人出産的黑漆漆的,會冒泡的汽水不?”
曾白玉想了想,然後有些不确定道:“大少你是說’蝌蚪啃蠟‘汽水?”
林葳蕤:這是什麽惡心的名字?
不過這諧音聽着倒是有點像,“你去買兩瓶我看看。”
曾白玉叫一個跑堂的去了,跑堂的跑了十幾條街才買到這種有着奇怪名字的洋人東西。這東西黑漆漆跟中藥似的,本地的商人本來是打着獵奇的名頭從洋人手裏頭買的,結果因為名字奇怪、顏色古怪、又貴,沒什麽人喝,這都要賠手裏了。見到有人來買,可勁地推銷。跑堂最終拿了兩瓶汽水回來。林葳蕤見着那熟悉的紅色瓶子就知道是這東西沒錯了。
他親自下廚做了一道極其簡單的可樂雞翅,做法非常家常,連姑蘇看了一遍都懂了,奇就奇在這特殊的汽水上,醬紅色的雞翅看起來有點拔絲,粘稠的黑色汽水經過熬煮已經和白糖一起成了紅醬。
“都試試。”林葳蕤這一開口,十幾只手同時出招,一半的人搶到了幸災樂禍地開啃。甜口的雞翅口感比起尋常的做法要來的嫩滑,而且經過那汽水的浸泡滲透,雞翅都染上了一股奇特的味道,風味非常奇特。這樣一道菜,保證那位貝勒爺和朋友都沒吃過,這一廚房的人估計都是這世界上第一群吃到可樂雞翅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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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小岚做了一夜的夢,醒來臉色不大好,不過因為今天有演出,他便也按時起了床,慣例要去有鳳來居喝上一碗鴛鴦羹。他登臺表演時,為了嗓子足夠亮,都會注意吃點清淡的東西,從前他喜歡吃白粥加糖,後來有鳳來居的鴛鴦羹便成了他的最愛。
藍釉的海碗,一半是青的豆泥菠菜,一半是粉的火腿雞茸,做的時候用特質的紫銅片隔着,等要呈上桌的時候才抽取銅片,這兩種顏色的粥便因為隔着油,混不到一起,竟是成了一個太極的形狀,好看又美味。原小岚每次必點,跑堂的已經熟悉了原先生的習慣,見他來了,照例給他上了鴛鴦羹,還給安排了個清淨的地方。本來想要安排人進包廂的——這位爺可是大少少有的朋友,可不得好生伺候着,可惜原先生是位不願麻煩人的主,每回都拒絕了好意。
清晨的乾元街熱熱鬧鬧,有鳳來居也多得是趕點吃早餐的食客們。人多的地方自然就有了八卦,即使地位再高的人也一樣。原小岚邊喝着粥,邊眯着眼讓外頭溫和的眼光照在身上,只覺得心情都好了一些。耳邊不免也傳來了別人的一些交談聲。
“诶,你聽說沒,那從北平到奉天的陳家好像出事了……”
“能出啥事?你怎麽啥都知道?”同伴嫌棄他。
那開頭的人便急急道:“這次真不是什麽小事,我住他們隔壁,聽他們管事說,那陳家大少前些日子運的貨出了點問題。”他頓了頓,又小聲道:“嗨,你也知道,就那種貨裏摻點走私的東西呗,只要一點保準比一大批貨都要來的賺錢。那陳家大少也是倒黴的,剛好被人查了出來,不過好在那地界是他們家親戚的地盤,就那住在陳府的那位表小姐家裏頭送了點東西就把這事給圓過去了,要不那陳家唯一的獨苗苗估計都得蹲牢裏去。”
“這事有什麽稀奇,你說了半天還不是個俗套的故事!”
“急什麽急,這不是還沒完。那陳家大少欠了這麽大個人情,可不是得還,聽說昨日陳家老太太把人找回去之後,就要讓他跟那位表小姐成親。哦,聽說這陳老太太身體最近也不大好,就想着盡快大辦,好沖沖喜。你猜怎麽着?那陳家大少硬是不肯,在院裏跪了一宿,說是已經有了喜歡的人了,此生只他一人。”
他的同伴總算起了點興趣,“倒是個癡情種,不過倒是挺傷這位表小姐的面子的哈哈哈哈哈哈。這陳家大少有情,但卻無義啊。”他搖搖頭。
“最後這陳家老太太被他逼急了,暈了過去,也不知道真暈還是假暈,反正是以死相逼硬是要讓大兒應下這門親事。那陳家大少是個孝順的,爹又去了,唯一的親人這樣求他,可不就得應下了嘛!據說今天天一亮,陳家的大管事就南下送聘禮去了。”
兩人又是一番評頭論足,感慨一番,結了賬就走了。留下已經被一連串消息砸得無法動彈,臉色慘白的原小岚。
他在原地呆坐了好一會,才像是想起什麽,跌跌撞撞地走了,連賬都沒結。不過曾白玉也不會去管這點小錢,倒是覺得原先生的面色不對勁,趕緊找了一個人跟着去看看。
店外,看着失魂落魄攔了黃包車去陳府的原小岚,剛才在店裏八卦的兩人面面相觑,憨厚一點的道:“我們這事是不是做的不厚道啊你說?”
另一人瞥了瞥嘴,“他該知道的,遲早會知道,早知道總比被蒙在鼓裏等到看着陳景游當了新郎官才知道的好。”
“六爺都不知道這事,我們私自幹這事,萬一被六爺發現,恐怕得被扔到西伯利亞去挖礦了。”
“所以記得閉緊嘴巴,我可不想去西伯利亞那種鳥不拉屎的地方,如果真被發現了,就供出是老洪叫我們做的,反正他還要幫六爺管理大劇院,頂多受頓皮肉之苦,不會死人的。”
兩人嘀嘀咕咕,然後一人跟在有鳳來居的跑堂身後跟着去,一人去找六爺。可以說是非常監守自盜、瞞天過海了。
快入夏了,天氣多變,原本還好好的天色轉眼便烏雲密集,陰了下來。
黃包車車夫看了看這天,有些擔心地問道:“先生,我們需要找個地方躲躲雨嗎,您這也沒帶傘的,小心淋着了。”
原小岚無知無覺,對他的話充耳不聞,他的手死死地握住手裏的小紅繩,這是昨天陳景游送他的小玩意,說是在某個地方買的,那個地方有情人都會互贈對方自己編織的小紅繩,只要綁上了就是彼此的唯一,此生相伴到老。他那個時候是笑着看他幫自己綁上的紅繩。紅繩上還吊着一個刻了“岚”字的玉墜,是陳景游特意找的人定做的。他還小心地給對方也綁上紅繩。
他一直在等,也一直相信,他們會,紅繩互系,白頭到老。
轟隆隆的雷聲過後,豆大的雨點下砸了下來,這是入夏的雨,地裏的糧食都朝天笑着迎接這一場從天而降的甘露。
原小岚沒撐傘,很快長衫便淋濕。那位車夫也是好心的,見他無動于衷,哀傷至極的模樣,将自己的蓑衣給他披上了。後頭跟着的六爺的人心裏一咯噔,暗道要遭。
風雨中,黃包車停了下來,渾身淋濕的車夫連連喚了幾聲:“先生,先生!陳府到了。”
原小岚才突然回過神,他先是摸了摸身上的蓑衣,然後看到渾身沒點幹的車夫,突然便笑了,雖然那笑比哭還難看,他把身上的蓑衣脫了下來,還給了車夫,“您真是個好心人,感謝您。快回家讓您的妻子給您熬姜湯喝,免得得了傷寒。”說着把身上所有的銀錢都塞給了這位好心的車夫。也不等那車夫要把多餘的錢還他,就敲響了陳家的大門,走了進去。
開門的人顯然認識原小岚——這府中上下又有誰不認識這位原先生呢,不過是在老夫人的雷霆手段下才無人敢說些什麽,他急急道:“原先生,您快去看看少爺吧,他已經在屋裏坐了一整晚,送什麽進去都說沒胃口。”
原小岚卻是一反常态地悠閑,他甚至問道:“聽說大管事南下去送聘禮了?這府裏是不是很快就會迎來你們的大少奶奶了?”
那帶路的人吞吞吐吐,沒說什麽有用的,只一個勁地讓他勸勸大少爺。不過這不說什麽,其實就說了很多。讓他勸什麽呢?勸他心愛的人心甘情願去娶了別人嗎?真是可笑。原來我在別人眼中這麽大方,又懦弱。離那人越來越近了,但是從前熟悉愛極的地方這會卻是滿目猙獰,每走一步都是踩着荊棘上,滿腳的血。心裏一直有一個聲音在叫喊,是啊,原小岚,你真是懦弱到無可救藥了。就算到這個時候,你還是想要聽聽他怎麽說,如果他說不,你是不是還會再相信他?
幸好有人來幫他打破了這個一直以來都不看不清的局,一道尖細的聲音在耳邊炸響:“你來幹什麽?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從此以後,你都不許再踏進這陳府半步!來人啊!把這個人給我趕出去!”這位生得江南溫婉氣息的表小姐此刻是十足的女主人姿态。她的爹爹救了陳府唯一的頂梁柱,陳家欠了她們家天大的恩情,結為秦晉之好最好不過了。
她似乎是覺得原小岚面上的神情還不夠凄慘,又或者她覺得自己長久以來一直被一個男的壓住了,此刻終于翻身,恨不得将原小岚這張楚楚可憐的臉都給刮花了,她揮退地下的讓人,站在原小岚身前,俯下身輕輕道:“這陳家的女主人只有一個,那就是我,就算不是我,也會是另外一個能夠給景游帶來助益的女人,你一個男人,呵,到底在妄想什麽?你說,你是不是傻?我會給景游生下兒女,能夠滿足老太太傳宗接代的願意,而你,能幹什麽呢?”
她的話很輕,甚至沒有剛才的尖利,但是原小岚卻像是被什麽擊中了,狠狠地後退了一大步。
那個領路的家仆以為表小姐要對原先生做些什麽,趕緊高聲喊了一聲:“原少爺你沒事吧!”
果然,裏頭還在自我面壁的陳景游聽到這個名字,嘩啦一下開了門,他見到自己的表妹和小岚站在一起,趕緊就上前拉住原小岚擋在他身前,“你們在幹什麽?”
“沒幹什麽,就是原先生要來找表哥,我見他臉色不好,擔心他,便同他說說話。”
陳景游低頭一瞧,見小岚全身都淋濕了,顯然是冒雨來的,此刻唇都白了,沒有一點血色。
他心急如焚就要将人拉回房間換身衣裳,卻是沒想到被人推開了,往日裏乖巧笑起來眼睛會眯成可愛形狀的人,此刻面無表情,只見他看也不看自己,反而朝自己的表妹道:“表小姐,能夠讓我和他單獨說幾句話嗎?”
表小姐在陳景游面前一直是那個善解人意、溫婉可人的人兒,此刻自然也非常識趣道:“那我去廚房為原先生熬碗姜湯。”此刻她仿佛不再是剛才那個咄咄逼人的女人,而是一個溫婉的大家閨秀,這樣進退得當的人,确實是最适合的陳家大少奶奶,哪怕是陳景游都不能因為母親的逼婚而遷怒于她。
“小岚快随我進屋換身衣裳,你怎麽來的,劉小蝶那奴才出門怎麽也不記得叫你帶傘。”
原小岚掙脫開他,兩人在屋檐前,相對而站,陳景游見他臉色不對,心底猜到幾分小岚這是知道了昨晚的事,當即心下一緊,一半是心虛,一半是請求,“小岚你聽我說,我母親身體病重,我只是先安撫她,等到她好起來,我必定會想辦法退了這門親事的!你相信我!我想娶的只有你!”
原小岚點點頭,“那表小姐家的恩情呢?你要如何是好?你既已下了聘禮,卻心存悔婚之意,可置表小姐的處境于何種境地?我認識的陳景游,可不是這種沒有擔當只想着自己的男人。”那位表小姐終究還是待字閨中,再怎麽算計也漏算一招她意中人的狠辣程度。原小岚咳了一聲,不等他接話,又質問道:“即使是上面的一切都能解決,那陳老夫人呢?陳家的香火呢?沒有這個表小姐,還有下一個表小姐,而我已經累了。”
陳景游啞口無言,他緊緊地握着原小岚的的手,告訴他,“小岚,你再等等我,我肯定能說服我娘的……”他也知道自己這話毫無說服力,而且眼前這一關就過不去,他和表妹一家正在合作一筆大生意,若是悔婚陳家的生意将會遭到極大的打擊。表妹家人脈極廣,和軍方都有關系,只要做成了這筆生意,他就能恢複陳府往日的榮光,替他父親報仇!他想了一夜,其實已經明白,自己不可能放棄這次機會。于是他頓了頓又補上一句,“小岚,你聽我說,哪怕是我最後娶了表妹,我也不會碰她的,我們還是會跟往日一樣,一切都不會變,我的心裏也只有你一個人!”
“住口!陳景游!你把我原小岚當什麽人?!是小妾還是見不得光的外室!”檐外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