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癸醜年立夏·林母邀
原小岚在火車特有的富有節奏感的聲音中醒來, 初醒的朦胧光暈散去,視線裏出現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正是初夏萬物葳蕤的時節,在這節最高級的列車獨立車廂內,也精心地布置了各種花卉,窗邊正盛開着的便是專門從南方運來的栀子花。此時車窗沒有關緊,露出一道細細的縫沾點過路的風, 一吹,栀子花的清香撲鼻而來。車廂內無一處不精致,即使是在火車上也絕不會委屈了睡眠的舒适床榻,白色镂空桌布覆蓋着長方形的餐桌, 木質的圓形書桌,地上鋪着的地毯,就連窗簾都是布藝刺繡的。
不過這一切都沒有窗邊坐着的青年來的精致吸引人。他的眼底裝着窗外滿目新綠的夏景,瞳孔清粼粼,頭上戴着一頂棕色的氈帽,穿着一件同色貼身的小馬甲, 腰線美好, 內裏是一件袖口有着艾草刺繡的白襯衫,黑色的長褲包裹着筆直的長腿, 最後束在一雙馬靴上。他手邊放着一杯清水,此刻雙腿交疊,正在一本牛皮封面的本子上用鋼筆寫些什麽, 嘴裏邊淡淡地教訓正在地毯上玩耍的小孩。
“林蓁芃, 別忘了出門前答應過你四哥的話, 若是被他打了屁股我可不會救你。”
正在擺弄新得到的小手槍玩具的林蓁芃苦了臉,只好爬了起來把書包拿出來,趴在大哥對面開始寫大字。
原小岚見到跟林葳蕤長得有五分相像的縮小版林少爺做出這般表情,不自覺地笑出了聲。聽到他的笑聲,林葳蕤寫下最後一筆的日期,然後回過頭來,對在床上的人道:“醒了就起來。”
“這是哪?我睡了多久?”
一旁的劉小蝶趕緊回少爺的話,“少爺,您退燒後又睡了一個白天,我們這會正跟林先生在火車裏頭呢。”
“好了別再亂畫符了,去把你蘇姐做的點心拿過來。”林葳蕤朝林蓁芃說。
原小岚在劉小蝶的服侍下坐起身來,笑着說了一聲,“勞煩葳蕤了。不過,我怎麽會在這?”
林葳蕤頓了頓,面上依舊淡淡的,但是眼底卻有着促狹,“因為有個人說,他有一位摯友,今日突逢人生之大變,心情不好,正好我要去北平,就委托我帶他出來散散心。”他雙腿優雅地疊着,故意叫了一聲,“原小兔,你和陸老六什麽時候成了摯友了?”
原小岚被他話裏的調侃和奇葩的外號弄得面紅耳赤,他都不知道他認識的林先生是這麽促狹的人,竟然還會開玩笑!太過驚悚,一時竟然将之前的抑郁情緒抛開了去,連人都放開了許多。他趕緊解釋,“你誤會了!陸六爺不過喜歡看我的戲而已。倒是這樣會不會麻煩你呢?”至于那個外號,t就這般過去吧,他實在沒好意思提。
林葳蕤整理好手上的東西,放進車廂壁上的收納架,聞言只說了一句,“反正一個拖油瓶都帶上了,也不在乎你一個。起碼你比林蓁芃好管多了。”
被毒舌了的原小岚知道他的脾氣,也沒太在意他的話。劉小蝶就更加不敢跟林葳蕤說些什麽了,他是知道少爺跟林先生從前打過交道的,但是沒想到關系這麽好!這可是林先生啊!自從上了車廂,見到這位傳說中的人物,他早就在心裏激動地念了一百遍要回去祭墳頭冒煙的祖墳了。
被說不好管的熊孩子林蓁芃流着口水,屁颠屁颠地去拿了點心,然後在大哥面前作乖巧狀。
林蓁芃不搭理他,将點心和一劑藥草遞給劉小蝶,“這是曲奇,墊肚子就行,生病吃太多。這藥是把你托付給我的人給你要的,你照上面的法子去煎了。”最後一句是朝劉小蝶說的。陸予奪知道自家嫂子有個種着奇花異草的藥園子,藥園子還住着一個挺有手段的神醫。在将人用西醫手段治好了之後,還不放心地求到嫂子跟前,讓道一天師開了一劑中藥給心上人補身體。
原小岚似有所悟,萬般心緒在心頭,頭疼得很,只垂下頭,低低地說了一聲,“麻煩六爺了。”
那天他從陳府離開,發現自己身上的錢都給了那黃包車夫,要回家就只能靠兩條雙腿。他在雨裏走的時候,正巧路過的陸六爺搭了他一程。若只是這樣,恐怕便沒有此刻的交集。
原小岚因為怒極攻心,加上淋雨,在車上陷入昏迷。陸六爺終于果斷了一回,不僅把人帶回府照顧,竟然還想着不讓陳景游找到人,原小岚心軟原諒人,幹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人托付給了嫂子帶出去玩了。當然這一舉動其實絕大部分是希望原小岚能夠出去看看別處的風景,免得觸景傷情。能做到這一步,多虧了那位自作主張的下屬的苦口婆心。靠陸六爺一人,還不知得等到猴年馬月,才能将美人追到手!
兄弟倆怎麽就這麽不像呢!但凡六爺學了一點大帥的無賴,便不會白白讓陳景游那人占了兩年。
林葳蕤無意關心別人的愛恨情仇,他見人醒來,賞了頓吃的喝的,就讓人随意了,這趟南下的列車頭兩節車廂都被人包了下來,裏面還特意布置了廚房,林葳蕤嘴刁,不吃列車員送的,自己帶了東西動手。
原小岚下了床走動了一下,聞到飄來的香氣後,也不自覺地來到了小廚房。林葳蕤挽着袖子,正在把早就準備好的魚鲞下到鍋裏,和臘肉一起炖煮,鍋裏冒着騰騰的白泡,随着油水的侵入,鍋裏逐漸散發出風幹之後肉食特有的時間賦予的濃香。新鮮的魚肉和豬肉,經過處理後,曝曬、風幹,容易腐敗的食材便能儲藏很久很久。無論何時帶着上路,往熱水裏一扔,什麽也不放,就是一道不輸給新鮮食材的美味,非常方便。
再蒸上兩籠上車前捏好的金絲燒麥做主食,形若石榴的小巧點心皮薄肉多,外頭是金黃色的蛋皮,裏頭的餡料許是為了照顧小孩子,多了些五顏六色的食材色彩,但也不覺突兀,收口完美,整個看上去就是一個個金絲小錦囊。
燒麥熟的比較快,很快就可以揭鍋了,小小的廚房很快就充滿了食物的香氣,透過車門縫隙絲絲縷縷傳到了外頭。林葳蕤讓阿福送了大半給第二節車廂的武文等人,劉小蝶也被任命為端菜小厮。切上一盤黃皮嫩滑的白切雞,再把魚鲞臘肉湯端上,這三個路菜就齊活了。
劉小蝶是個會照顧人的,自家少爺身體剛好,燒麥這種太過油膩的不能多吃,哪怕這燒麥味道香的讓人想要撒開膀子吃。他去向列車員要了一碗加了肉糜的白粥。那列車員以為是那位林先生要的,腳下生風,不到半分鐘就給端來了。
原小岚吃了一個燒麥就止口,不過唇齒間的香味還是沒有散去,“跟着葳蕤,我倒是有口福了。”
林葳蕤看他一眼,難得多嘴一句,“那就吃着喝着,沒事多看看外頭。林蓁芃,吃完去洗碗。”
林蓁芃扒完鍋裏最後一塊肉,嘴裏鼓囊囊地應了一聲,“知道了大哥。”
午間,隔着兩道車門的三號車廂,正在用餐的先生小姐們聞着不知從哪飄來的香味,陡然對自己面前的牛排紅酒提不起興致來。
一位答得出來身家很好的先生喚了餐車員,“你們午餐還有別的提供嗎?牛排撤掉,給我上一份中餐吧。”
“好的,先生,這是菜單,您相要些什麽?”
這位體面的先生和對面同行的小姐看了看,小姐問道:“同前面兩節車廂的客人一樣吧。”他們付得起錢。
餐車員為難道:“先生,我們午餐确實有別的供應,但是抱歉,一二節車廂是乘客自己帶的吃食。”看着周圍和面前的乘客投來的眼光,餐車員無奈,我們這是最尊貴的一趟商務列車好嗎?主廚都是請的知名大廚,味道怎麽在你們看來跟路邊攤似的難以下咽?不過,她搖搖頭,就連她聞着空氣裏這味,也是饞得慌。
飯畢,林葳蕤繼續拿出牛皮本子開始寫寫畫畫。
原小岚也拿了一本詩集在一旁看,他看了幾頁便去看窗外,列車緩緩略過村莊,鐵路邊上不時有賣貨郎、馬夫和形容憔悴的難民拖家帶口經過。
這是最真實的民國初年衆生相。
他見林葳蕤正在紙上畫了一個剛剛經過的站牌,有些好奇,“葳蕤在做游記嗎?”
林葳蕤:“有個可憐的人因為工作忙走不開身,出門前給了我一個本子,要我把每日吃的、住的、經過的地方都給寫下來,回頭給他看。這樣他看過了,也算到過了。我見他可憐得很,以後同學聚會都沒點可以吹噓的東西,所以就幫他寫了。好給他攢點談資。”
原小岚噗嗤一聲笑了,他隐約知道林葳蕤口中那人是哪位,只要一想想那位大人被人說成沒出去玩以致于同學會都沒得吹噓的落破戶,就覺得十分驚悚,同時又好笑。
林葳蕤寫着寫着也笑了,他把中午吃的東西給記上,然後點評了幾句過路的風景,本來是想損人幾句的,但是後來想想還是覺得回去當面講更妙,想到這,随手就把惹人煩的本子推開了。
原小岚問起阿福:“我們這是要去哪?”
阿福回他:“原少爺,咱大少這趟兒是要去京城看看那的庖廚比賽。皇城根下向來是天下美食荟萃之地,很多有名的飯莊都在那,我們做餐飲的,總得去瞧瞧別人家的本事。”
“聽說這比賽已經辦了好些年了,是個洋人提起的主意,他們專門邀請這些京城裏的大飯莊廚師師傅來比賽,然後給排個甲乙丙三等,最好的甲一等飯莊除了有一百大洋獎金外,還會挂上一個牌子在門面上給過路人看,以示這是京城最好的飯莊,招徕更多的客人。”
京城是原小岚從小生長的地方,他自然也聽過這麽個名頭的比賽,還知道從前沒飯莊重視這個名頭,可第一年得了甲一等的飯莊很快成為京城外國人聚集最多的飯店,諸多飯店便也開始争搶這個名聲。因為,這洋人多了,國人便也跟着多了。國人從甲午和八國聯軍來華之後,就有那麽點自卑崇洋的心裏,見着外國人多的飯莊,便從心底以為,這就是個好地方,于是便也跟着去。
阿福聽他這麽一說,驚訝道:“這甲一等的名頭這麽好啊?”
原小岚點點頭對阿福道:“對,最重要的就是這麽一個甲一等的名號。”
阿福:“小的就搞不明白了,這比賽比出了名頭,對開飯店的是好,就是對這洋人有啥好處?難不成就圖個嘗新鮮?”
原小岚搖了搖頭,“這些洋人從不做虧本的買賣,這其中,有報名費、用具費、還有觀看的入場券都是大有利可圖的。且如今他們越做越大,私下底收受的賄賂或者其他諸如漏題偏幫的行為,誰也不能保證沒有。”
阿福深有所感,“是這麽個理。”
一旁的劉小蝶不解:“可這文無第一武無第二,你說這廚藝不就是一張嘴說了算,可千人千張嘴,誰說了算呢?”
原小岚沒去關注過期間的比賽規則,只能猜測:“估計是請了有一定聲望的大人物或者是有名的饕餮吃家評判,這也許才能服衆。”
阿福笑着一張臉,“可不是嘛!這次請咱們去的于先生和他的朋友伍先生就是有名的吃家,他二位和據說還有幾個前清皇宮裏頭出來的老禦廚們就是今年這一次的評委呢。”
原小岚:“這倒是有趣,有鳳來居這勢頭也開新店了,北平自古是吃都,在這開店便不錯。”
阿福這次真是奇了,暗道這原少爺真是玲珑心思,一想就通,張口就誇:“原少爺您真是厲害,一猜就準。我們這次和小寶師傅除了去看看這新鮮的比賽,還有就是考察考察京城的同行和開店的情況哩!”
原小岚四處望了望,沒見到那位有鳳來居逗趣機靈的小寶師傅,阿福見他下意識的動作,解釋道:“小寶師傅被大少爺特意放了假,先我們一天的腳程去探望襄城的張師傅了。過後便會跟我們一起。”
一會直,林葳蕤放下《京城日報》,對原小岚道:“其實陸老六不給我塞人,我也有事找你。”
原小岚早就十分感念他這次的幫助,聞言趕緊道:“葳蕤請說,我必定盡力。”
“你是京城人吧,能跟我說說這京城裏的事嗎?”
原小岚一聽,便把他關于京城飯莊,甚至包括風土人情都說了一些。不過後者因為他自幼被拘在戲院裏,便比較單薄了。前者因着陳景游從前帶着他吃過全京城所有排的上名號的飯莊,他倒是如數家珍。京城的飯館子有大有小,最大的就是那種內裏自帶戲臺,占好十幾畝地的飯莊,這種飯莊能夠承接達官貴人諸如紅白喜事、請客酬賓的大型宴會,經常有那有權有勢的老爺們大壽,家裏人包下飯莊,然後擺上百十來桌,請專門的戲班子唱上個一整天,白花花的大洋撒出去,是省時省事的做法。
次一等便是以種沒有戲臺但是也可以承辦大宴的,京城裏的人習慣性叫飯店,其餘的鋪面小得多,每日開門客人點菜即做的那種叫飯館,還有大部分連個穩定店面都沒有走街串巷的小飯攤。這種尤其受下層的老百姓歡迎。
京城有八大飯莊十三飯店,不過要說這京城頂好的飯莊就屬那北城什剎海的彙賢堂和東城的忠信飯莊,前者是前朝遺老和紳貴愛去的地方,後頭就是因為一位曹姓的将軍才打響名號的飯莊。
聽說曹将軍有一年打了勝仗回來,但是因為軍中有奸細背叛,這戰不僅打得艱難,他身邊的一個小兵還替他擋了一槍。雖然人救了回來吧,但是虛弱的也像是随時能去了,這愛兵如子的曹将軍就問他想要什麽,這小兵便可憐兮兮地說想吃家鄉菜。曹将軍可不得應了。這忠信飯莊從前還不叫忠信飯莊,人叫福壽堂,福壽堂的大廚剛好是跟那小兵同鄉的,就給做了這麽一頓,那小兵吃了之後,身體立馬恢複了,曹将軍大肆地贊賞了他,還把每年犒勞部下的聚會都給訂在了福壽堂,福壽堂從那以後就改名叫做忠信飯莊,頗受軍官們的喜愛。值得一說的是,這忠信飯莊還是那第一次得了甲一等的飯莊!可見味道也是拿得出手的。
原小岚當時聽到飯莊老板給講這個故事的時候,心生感動,自此對那位兇名在外的曹坤乾大帥也多了幾分好感。
林葳蕤:總感覺這姓曹的跟我認識的那個京痞子不是同一個人。
“忠信飯莊經營生意的手段倒是磊落,但是這彙賢堂,若是有鳳來居要在京城開分店,最好就不要同它犯上,它好似大有人脈。”
“那彙賢堂的背後站着是哪位?”林葳蕤聽完之後,倒是對這個什剎海附近的彙賢堂有些興趣,忠信飯莊背後有曹坤乾和甲一等的美名在得以立足于最頂尖,但這彙賢堂是有了不少年的歷史的老店了,而且聽起來好像還是地頭蛇?
原小岚端起茶抿了一口,笑道:“有人說是宮裏頭那位的家業,不過這話聽着就懸乎,也沒人證實過,畢竟也沒人會去當面問。”
阿福倒吸口涼氣,這宮裏頭那位不就是退位的那位嘛!要真是這樣,那還是來頭挺大的。不過這會都是民國了,他們老百姓做生意只要不犯法,倒也不用太緊張。林葳蕤也是這麽想的,不過他向來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十倍奉陪的性子。照有鳳來居開到哪,同行都關門的運氣和實力,這京城将來是有的熱鬧了。
兩位主子談話的期間,阿福去換了一盤點心,這點心怪異的很,白色像冰一樣的軟塌面團切開,裏頭包着新鮮的草莓,入夏後最南邊的第一批草莓也已經熟了,這兩年鐵路修得好,也沒有什麽大的戰事,原本是為着運兵的鐵路倒是發展起了南貨北運的熱鬧生意。
這些好看的點心都是姑蘇小姐做好了,用冰盒子凍起來放車上給兩位少爺的點心,姑蘇小姐的手藝越來越好,聽說他們走之前已經被派去了做新開的千金茶點心店的主廚,也算是出師了。
這種叫做草莓大福的點心兩位少爺都愛吃,大少爺不耐熱,愛吃冰點的東西,小少爺不喜歡甜食,這帶着淡淡果香的點心就和他的胃口。現在看來,原少爺也愛吃。
他算是看出來了,這原少爺別看不是什麽書香門第出來的大少爺,但是人家不僅才藝一絕,且腦袋瓜好,很多事情都是一點即透,就是不知怎的,太過謙虛了點。
等到他回去,兩位少爺已經轉而在談戲曲方面的事情了。小少爺寫了一張大字,正趴在一邊無聊地數果子玩。見大哥沒注意,偷偷地溜了出來去找武文他們玩。武文最近正在教他拳腳上的功夫。
原小岚其實早就注意到了,還幫忙吸引了林葳蕤的注意力,可惜很快就被當事人發現了,林葳蕤搖頭,“我不拘着他,他只是愛看我臉色罷了。”
但其實林葳蕤的臉色什麽時候和顏悅色過,導致可憐的小蓁芃一直以為他大哥是不讓他玩耍的,管他最兇的反倒是給了他很多玩具的葉四哥,玩可以,但是國文必須及格,大字不寫就讓他青蛙跳。每天還要跟着親衛隊早起一起早練,真正的文武兩手都抓,兩手都要硬。
林葳蕤由此得出一個結論:葉鴻鹄這厮把打一棒子給一袋子甜棗這一手玩的爐火純青。平白讓他背了黑鍋!忒是氣人!
因為做的是比較穩的慢車,一天一夜過後,林葳蕤的牛皮本上翻過三頁後,一行人抵達北平。早已經在車站等人的于左棠上來就要熱情地擁抱,被林葳蕤閃開了去。原小岚和于左棠的下屬都在偷偷地笑。林蓁芃則是一臉的警惕。
如今于左棠已經不再是襄城那個失意被排擠的青年了,京中誰人不知道于左棠是內閣新貴,總理身邊的親信,這樣的身份,自然很多人在暗地裏關注他的行蹤。他這頭接了人回府,另一頭起碼有十個人收到了情報。
“聽聞葳蕤從前是京師大學堂的學生,這麽多年物是人非,大學堂也在去年改了名為北京大學,這是葳蕤多年來再次踏足北平,從前我在襄城一直都是靠有鳳來居的美食,才沒把身體給整垮了,這次來到了北平,葳蕤和原先生可要讓我好生招待,盡一盡地主之誼!”因為林葳蕤一直沒有取表字,不熟悉的人稱他林先生,身邊的人叫大少,一些親近的朋友的便只能直呼其名了。好在現在已經是民國了,除非比較老派的人,否則也就在乎會冒犯人這點了。
林葳蕤主動牽起小弟的胖手,免得擁擠的車站裏給人販子偷了去,一行人坐上小轎車就要到于左棠的府邸去住下。
“庖廚比賽在後天,這兩天我正好休息,先帶你們去四處逛逛,叫齊遺民(伍舜虞表字)等人,添了原先生,我們便是十君子齊聚,來品品這北平的有名小吃能不能入了葳蕤的眼。”
當初于左棠帶着一幹吃友到了襄城,被林葳蕤上了一出格外風雅的君子宴,那時與會諸人便戲稱自個兒為九君子。林葳蕤對此是拒絕的。
于左棠也沒有食言,真的謝絕了所有登門拜訪的來客,領着人到處游玩,林葳蕤前世已經見過這些“名勝古跡”了,原小岚又自幼在這長大,自然也看慣了八百裏長城和香山的楓葉,也就只有林蓁芃這個從襄城出來後,便只到過奉天的小孩新鮮地到處跑了。
日子在吃喝游玩中度過,林葳蕤的筆記又翻了好幾頁的時候,于府迎來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林葳蕤看着眼前這據說是常府大管事的中年人,緩緩端起茶杯推開茶盞,漫不經心地說道:“你說,梁映蝶女士想要與我見上一面?”
即使是常府的大管事,走出去比一般小地主都要有面子的人,中年人的姿态也擺的很足,顯然是事先被吩咐過了,他道:“回林少爺的話,是的,夫人說多年不見,十分想念林少爺,想要邀林少爺過府一聚。”
“就我一人?那梁女士還記得她還有一個小兒子嗎?”
那中年人顯然也不知道自家夫人還有一個小的,不過不愧是大府裏出來的管事,圓場打的也不錯,“夫人不知道小公子也來了,能夠一次見到兩位公子,可謂是雙喜臨門,夫人想必更高興了。”
林葳蕤嗤笑了一聲,“你們家老爺就沒啥想法?”自己的妻子,哦,準确的說,應該說是妾,要和前一段婚姻的兒子們相聚訴衷情,難道不會覺得雨滴落在他這片青青草地嗎?這麽個大人物了,應該挺講究的吧。
那中年人臉色未變,依舊恭敬:“林少爺放心,這本就是我們家老爺提起的,有這麽個緣分,他也很想和林少爺認識一番。”
林葳蕤這會想起報紙上怎麽寫他的了,原來是這麽個緣由。看來,不是梁女士想見他,而是常大人想見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