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癸醜年小滿·跑江湖
常宴西這會也回過神來了, 他欣喜萬分地起身,臉上帶着十足的驚喜晃坐到林葳蕤旁邊的位子上,語氣熱情:“原來表哥就是林先生啊!當日彙賢堂一見,也沒記得問林表哥如今在哪處宅子住着,到底遺憾沒再登門拜訪,沒想今日倒是陰差陽錯見着了!”
他倒是自來熟, 一口一個表哥叫的親熱。常宴西的腦袋瓜一轉,忽然覺得有了這層關系, 父親和母親八成會對自己和芙萱的關系看開些,或許還會支持呢!心裏美的恨不得即刻将這事告知萱兒。
常宴西的父親常都督或許由于是草根出身,對門第之事不大看重, 他在乎的只有利益, 兩家的婚姻需要謀求的是利益的最大化。然而他的母親崔夫人卻是正經的舊式世家小姐, 當年崔老太爺覺得常思域大有前途, 才将自己的女兒介紹并下嫁到常家。
因此在她看來, 家世卑微的林芙萱就是一個野丫頭,全然配不上自己貴為少帥的兒子。然而常宴西對于母親為自己介紹的高門大戶千金是敬謝不敏。因此才有了前幾日常家父子倆在書房的那一番談話。
常思域臉上帶着幾分恰到好處的不解:“怎麽?林先生和我這頑劣的大兒認識?”
常宴西立馬便将當日上彙賢堂觀看比賽,從而見到林葳蕤,以及林先生和林芙萱的關系告知父親,得來常思域的大笑,“如此看來,我常家和林小友還真是有緣得很,林姑娘是北平女子師範的大才女,我這頑劣的大兒自從結識了林姑娘, 這幾月讀的書比起此前兩年都多。”
老狐貍不愧是老狐貍,見林葳蕤好似是個油鹽不進的主兒,立馬就打蛇上棍,誇起了林姑娘。雖然沒有明說此二人乃追求與被追求之關系,但也道出兩人關系匪淺,以此為突破口,拉近彼此的距離。
林葳蕤早有所預料,因此完全沒有獲得更多的好感,不置與否道:“常公子聰明伶俐,做事不拘一格,都督過謙了。”不拘一格,是個有意思的誇獎詞。無論是高調追求家世清貧的女大學生,還是身為都督府的繼承人,卻加入了詩社反對軍閥,這一樁樁都是最近林葳蕤從拜訪的林芙萱口中所得。
“宴西要是有林小友一半出息,那我就可以日浮一大白了。現如今,天下何人不知葳蕤研發出了高産的糧種,只這一項,便可拯救四萬萬農人于窮苦饑餓之中。令常某心生佩服了!吾等軍人于炮火中保家衛國,而葳蕤卻是實驗室中造福萬民啊!”
說了半天,重頭戲來了。
到底心裏還記着父親今日帶他來吃酒席的吩咐,常宴西見父親開始抛磚引玉,便接着他的話道:“方今臨近農時,我聽父親說,中央農事部正亟為籌劃農事,使農人生計得免困蹙,林表哥有此大作為,不若入朝,為民效力?有林表哥指揮農務,想必此乃全國人民的幸事。”
常思域面上是恰到好處的贊賞和禮賢下士,“宴西這話說的對,民國初立,百廢待興,正需要葳蕤這樣的專業人才來管理事務,若葳蕤有意,我可為你引薦進入中央。”
一直做壁花的梁映蝶在都督的示意下,也開聲,不過語氣冷淡,“大帥這是在提攜你,大丈夫志在偉業,能夠進入中央做事,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事兒,你不要揀了芝麻反而丢了西瓜。”經過昨日的私見,梁映蝶以為林葳蕤是心裏頭對她有委屈,才不願在都督府謀事,純屬意氣用事。
林葳蕤今日是獨自一人前往,然而面對都督府常家三口人的勸說之勢,絲毫沒有半分尋常人該有的受寵若驚。他正吃到一塊滿意的茄脯而微眯起眼,滾水浸泡去掉苦味的茄子曬幹,下油鍋茄子皮炸出微焦色,然後用甜醬水、麻油、米醋和小紅椒末幹煨成的茄脯入口綿軟,因為沒有激烈的翻炒動作,茄子的纖維并沒有被破壞,因為煨煮色如紫玉,咀嚼完舌尖還帶着點甜辣,夏間十分開胃。
他安然地享用桌上的食物,等到梁女士的話落,才優雅地用錦帕擦了擦嘴角,笑道:“這忠信飯莊的主廚佐食的小菜做的不錯。”
常思域沒想到自己這番勸說換來的是他對菜色的評價,雖然他為了顯示待遇——畢竟林葳蕤傳聞中對美食頗有見解,這一桌菜色都是特地吩咐過的,但是還是胸口裏憋着一口氣上不來下不去,猶如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只能臉上笑嘻嘻,心裏……地應和:“确實不錯,不過聽聞彙賢堂的廚藝更甚一層樓,下次可以讓宴西同你再前去品嘗一番。”
林葳蕤卻是緩緩搖頭,“常大帥,您也看到了,君子不黨,我平生志不在高廟,而在乎美食之道也,且糧種非我一人之成果,而乃奉天試驗場諸位同僚之功,若是常大帥想要商談糧種一事,我可以為你引薦奉天的葉大帥,事關全民福祉,想必他定不會推阻。”
常思域:……要的就是從葉志之手裏挖牆腳獨占技術,如何能将這功勞和錢財再送到他眼前!
雖說今日之宴不算不歡而散,但到底常思域吃了個軟的閉門羹。這林葳蕤,比想象中難對付,就連有他的母親在,都不能動搖他的任何決定。
車上,梁映蝶看着上車後一直眉頭緊鎖的都督,擔憂道:“既然他不識好歹不願去,那都督便不理他了便是。要知道,搞農事工作的人多了去,我們完全可以再請更好的人來。”
常思域不耐煩地打斷她不以為然的話,“婦人之見!林葳蕤手中的糧種如今已然成為北六省葉志之的利器,如今他們悶聲發大財,完全可以快速積攢糧草,且名望愈來愈高,若是我們得不到此人,那……”常思域此話沒話說,因為他想起了,他的五姨太正是林葳蕤的母親。
梁映蝶再遲鈍也感受到了枕邊人的未盡之意,唰的一下,臉都白了。她緊緊地絞着手裏的帕子,欲言又止,心神不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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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北平之後就神隐了的武文等護衛的人再次出現,細細看,又多了一些渾身帶着煞氣的兵哥。阿福正指揮着一些兵哥往外搬行李。
原小岚是在昏睡中被抱上火車的,自己沒帶任何行李,但是架不住別人幫他準備了一大堆。一個相對清秀矮小的兵哥見他正搬着大箱子,走過去一把将他手上的箱子奪過去。
原小岚好歹是個男的,看這小哥也不是什麽壯漢,哪好意思讓他幫忙,見狀趕緊道:“多謝小哥了,我自己來就行。”
誰知那兵哥一咧嘴笑得憨厚,動作不停,出口竟然是一口流利的京片兒:“原先生不必客氣,這對我們來說小事一樁,再說,我們來的時候都被六爺吩咐了要好生照顧您。要不回去六爺可要收拾我們了。”
原小岚聽他說起六爺,踟蹰道:“你們不是大帥的兵嗎,還聽六爺的呀?”
他一直不太清楚道上赫赫有名的陸六爺究竟是做什麽的。大家都道他跟葉大帥是親戚關系,二人莫逆,又似乎是黑白兩道都得利的人物。
陸六爺第一次來看他唱戲的時候,是在北平的如意班,那個時候,原小岚就被班主專門叮囑過,這位爺惹不得,只管好生伺候着。
那搭話的兵哥知道這位原先生之于六爺的意義,也沒啥隐瞞的,娓娓道來:“據說六爺一家十幾口人全部喪生在東瀛人刀口下,為了報家國之仇便混了江湖……嘿,六爺這名號就是打這時候來的。後來知道了大帥在奉天白頭山起事,就帶着弟兄們和大帥彙合了。若是說大帥是在明的東北王,那麽六爺就是那暗處的。”
原小岚聽得入神,那小兵又給他講了一些陸予奪從前在道上的事跡,有九死一生的,也有英雄事跡的,這些經年舊事一筆一筆,在原小岚心中漸漸勾勒出一個有血有肉、清晰的陸六爺。那極俊的眉眼和冷冽的黑瞳,都在點點滴滴中清晰起來。
見原小岚往屋內去,旁邊的兵哥用手肘戳了戳剛才滔滔不絕說書先生化身的同僚,笑得賤兮兮地:“嘿!大頭不錯嘛!這水平都可以去說書了!”小哥長得矮,但是頭稍微生得圓潤點,在一群東北大兵裏頭有個外號大頭。
“那是!我當年還沒加入大帥的兵營時,就是在茶館當夥計。整日裏免費聽那些說書的,別看咱沒上過學,肚子裏墨水也不少呢!”
“誇你幾句,看把你能的!”說悄悄話的兵哥繼續道:“這可行嘛!要是六爺知道我們擅作主張,不得削了我們!”
“我這也是實話實說,況且就六爺那樣,誰不知道他對原先生的意思,也就原先生以為是六爺愛聽戲了。放他娘的狗屁!六爺以前從來不看戲的!我這次來弟兄們都叮囑了,要我多多在這位先生面前為六爺美言幾句,你看剛才原先生也挺愛聽的嘛!”
“照這樣,那我們是不是更應該在夫人面前為大帥多多美言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