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癸醜年小滿·帝有召
又是一年國慶長假, 這時候華國人口密度最大的地方,必然是各大旅游景點。今年的故宮經過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修繕,于黃金周對公衆開放售票參觀。因為人流非常之多,還出動了許多工作人員維持秩序,限制人流量的同時,也避免有人漏票。
“哇!這就是以前皇帝的家嗎?他的家好大好漂亮。”這是周邊的學校組織低年級的學生組團在參觀故宮。小孩子們叽叽喳喳地呼叫, 一會指着宮殿上的鳥,一會指着穿着清朝服飾吸引客人的小販。
一個顯然教養地很有禮數的小朋友腳步猶疑, 疑惑道:“這是別人的家,我們這麽多人進去參觀他們會不會不高興啊?”周圍的老師都被她的童言童語逗笑了,她的帶班老師摸摸她的頭, “別擔心, 這是以前大清皇帝的房子, 可是現在大清朝已經滅亡了, 當家的是我們工農階級, 中央把故宮開辟成了旅游景點,我們只要買票就可以進了。”
“只要買票就可以進了……嗎?”人來人往的角落裏,一位穿着長衫,滿頭白鬓的老人滿目滄桑地遙望宮門,從他的周身,蔓延出格格不入的蒼涼和悲怆。
半饷,他像是突然驚醒,跌跌撞撞地朝宮門走去,然而沒等他進家門, 工作人員便眼疾手快地攔住了他,“不好意思,老先生,請出示您的票才可以進故宮。”
“票?不,這是我的家,我要回家了。”
攔住他的工作人員十分為難,這位老先生別看穿的挺講究的,身上也打理地幹幹淨淨,但是好似頭腦不太好啊,旁邊的工作人員也來相勸,“老先生,請您配合我們的工作,沒有買門票是不能進去的。”
這時候,“父親?!”遠處跑來一位穿着西服的中年人,他慌裏慌張地跑到跟前拉住了老者,“父親你怎麽跑這來了,我們快回家去吧。”
眉目端正的中年人扶着老人的同時,十分有教養地對工作人員一一道歉:“抱歉,我的父親上了年紀,有一些老年癡呆,給各位同志添麻煩了。”他說完又将手裏剛買的涼茶遞給工作人員,“工作辛苦,這是打擾各位補償的一點小心意。”
工作人員趕緊推脫,最後還是拗不過中年人,笑着收下了。
中年人攙扶着自己的老父親往回走,猶如人世間最普通的老父和孝子,他回頭望了望人滿為患的宮門,語氣沉重:“父親,故宮已經不是我們的家了,您忘了,從很多年前,就不是了。”從民國十二年起,就不是了。
聽到他這句話,一直念叨着回家的老人這會兒卻仿佛突然清醒,他緩緩回頭,對着自己的兒子,口齒清楚地說了一句,“兒啊,買兩張票吧……回家看看。”
這位年近百歲的老人,在幼年時被推上最高之位內外憂困時沒哭,在少年時大清亡了沒有哭,在青年時被人當做傀儡群狼環視的時候沒有哭,在中年時被關牢獄被批鬥沒有哭,然而在買票踏進宮門的那一刻,卻突然老淚縱橫……哭得像個無家可歸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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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二年,金碧輝煌的宮殿裏,即使是失去了至高無上的尊位,宮殿的主人依舊被允許生活在這裏,并且維持着精致奢華的生活。
然而這幾個月以來,這處宮殿林立的藍天下伺候的人卻是個個恨不得夾緊尾巴做人,負責生活起居的總管也是整日裏愁雲滿面。
正在守夜的老管事突然聽得裏頭一聲驚呼,趕緊推開門進去,小心地喊了一聲榻上人的尊號,然後顫顫巍巍道:“您這是又做噩夢了?要不奴才去找護國寺德高望重的大師來做法驅驅邪吧?”
榻上的少年雖然年幼,卻是貴氣凜然,他擺了擺手,讓奴才們端來溫水,被伺候着擦了擦臉上的冷汗便道:“爾等下去吧,”末了他像是想起了什麽,又多說了一句,“對了明日早膳讓禦膳房的人上一道昨日吃過的臘鴨片吧。”
驚醒後,榻上的人也沒了睡意,索性撐起身披衣看典籍。這幾月來,這樣突然從夢中驚醒的經歷日漸增多,少年倒也已經習慣了。夢裏的內容前因後果每次醒來都已記不大清了,然而有一場景,不知是否太過在意,卻是夢裏醒來,依舊記得那股淚水沾襟的悲戚之感。不是對時事的憤怒,也不是自己的委屈,而是一種有家難回,天地間孑然一人的悲怆之情。
少年在書卷中平息了起伏不定的感覺,見外頭宮燈閃爍,夜色未艾,腦中卻毫無睡意,遂無奈起身,倒了杯表弟從奉天帶來的酒,此酒名神仙,也确有其名。近半個月來便是靠着它,少年才得以安睡片刻,據說對身體全無害處,此次他喚弟弟入京,便是讓他為他帶了足夠的酒來。造成奉天有鳳來居酒水快速清空的罪魁禍首之一便在這裏。
冰涼的酒水即使并未經過溫酒這道工序,入喉也即刻暖意蔓延,醇厚的韻味和酌香,甚至從腳底板開始,仿佛有一股飄飄乎的輕松感逐漸蔓延到腦海,這才醞釀了幾分睡意複又入夢去。這一次他沒有再做起那個噩夢,而不知是夢到了什麽甜美的往事,嘴角笑容滿足。
總管得了令下去了,心頭正為主子竟然胃口開了想要點單而高興地唱小曲兒呢,然而去到禦膳房卻是差點沒發了大火将膳房的奴才都發落了。
他問了才知道,這臘鴨是貝勒爺從奉天帶來獻給聖人的吃食,貝勒爺帶的手信自然不多,昨個兒兩兄弟月下對酒當歌已經吃完了。若是這會打個電報去到奉天讓人送過來,坐火車也得一日來回了,這可如何是好啊!
主子這幾個月不知怎的,夜裏驚起連帶着白天心緒也不好,飲食上自然就少吃了,人也消瘦下來,他們這些做奴才可不看着難受,又擔心禍患臨頭。難得主昨個兒胃口好,今兒個還有興致點單了,偏生就在廚房這裏落了鏈子。他把當值的膳廚狠狠罵了一通,又急吼吼地聯系那位獻食的貝勒爺想辦法去了。這位這會子正住宮裏頭呢。
沒成想,還真讓他瞎貓碰上了死耗子。據說這有鳳來居的東家這段日子就在北平城裏頭住着呢,這可不就是近水嘛,趕緊就打算派人去打聽了住在了哪,好請他家的廚子來為天家服務。
半夜還在笙歌的貝勒爺披着衣,露出大半抓痕遍布的胸膛,雖是少年模樣卻是浪蕩不羁萬花叢中過,他扯着嗓子不忘吩咐:“他們家林老板金貴着呢,老管家你的姿态可得放低點,別萬一被人給嫌棄了去,廚子沒請着,還把人也得罪了。”
那老管家可是踏着天家臺階的人,平日裏不仗勢欺人就算好的了,哪還能意識到請個平民要放低姿态啊,能被他家主子看上的廚子,可不得從此飛黃騰達,祖墳冒煙?
這位貝勒爺也不想給他那位已經夠焦頭爛額的堂哥添麻煩,只得大半夜的,把林老板的身份給掰碎了一點一點講與他聽,說完倒頭就睡,“記住了,咱這不比從前了,總之對這位林老板禮遇三分是沒錯的。”最後還不忘吩咐:“請到了廚子記得叫醒我啊!”
得了,這位爺沒人叫都是日上三更再起的主,也只有美食佳釀能把他從夢裏勾醒,據說他還專門為了報紙上說的美食去赴一個新飯店的宴了,而且日後頓頓在那吃。也正是因為他這大大咧咧的纨绔性格,才能得主子的青眼,不時讓人從奉天南下來說說話。
這吃天家飯的老管家被他這麽一叮囑,也曉得這林老板就是前些日子裏報紙上宣傳得紛紛揚揚的糧種一事的那位先生,當下才放下了輕視之心,沒有以平常的對待下人的方式去請人。然而主子的飯還是要吃的,他想了想叫來了親信也就是自己的徒弟,一通吩咐才讓人去敲門請人。
于是天還沒亮呢,就有人擾人清夢,砰砰地敲門,黎明時分,天色暗淡,打開門後見到做公公打扮的人,守門的小厮差點以為見了江西那蠻地的趕屍小隊哩!
他吓得屁滾尿流,聽了來訪者的話更是駭得話都說不出來,趕緊把衣裳穿齊整了跌着跑着去叫了阿福管事來。阿福一聽是宮裏的人有請,吩咐底下人好生招待了,也顧不得天還沒亮呢,就急忙跑着去找大少爺。
守夜的角落裏,值班的兵哥們全程盯梢,其中一人戳了戳旁邊的同僚,“宮裏的人來請,去請示隊長。”被戳的小兵立馬去了。
宮裏頭來人,來的還是為了借廚子……
林葳蕤頭一次有一種自家的飯店已經名氣大到讓宮裏的那位都聽說了的自豪感。可以可以,大少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心情好,難得打算親自下廚為周圍有陽光的少年尊主做一頓。
于是原本打算請人到宮裏做飯的老管事左等右等等不來去請人的徒弟,急得差點沒把腳底下的磚板給磨碎了的時候,就見幾位手底下的人抱着兩個大食盒,匆匆忙忙跑來。
他都沒來得及問怎麽回事,就見殿裏頭傳來主子喚人更洗的聲音,他趕緊讓人把東西都搬到膳房去試毒,自己先進去伺候了。
老管事忐忑不安地瞧着自家主子進膳,就怕他對今日的早膳有一句不滿意他。然而顯然他想的太多了,他家主子此刻心中滿意地不得了,飯量更是大增,連昨晚點的臘鴨片都沒想起來。今日這一頓可以說是這些日子以來少年吃的最多的一頓了。這一點從他堪稱愉悅的神色就可以看出來了。
更別說早膳過後他還笑着開口:“膳房莫不是換了新的廚子,手藝堪稱絕倫,孤有賞!”林葳蕤準備的吃食足夠四人份吃的了,少年一人當然吃不了這麽多,是以肚子飽腹後,望着桌上剩下的大半食物甚至想讓人留着下頓吃,然而顯然這只是想想而已,身為天家之人,誰吃剩菜剩飯都輪不着他來。是以他只能舔舔唇,可惜地讓人将飯菜撤了下去。
老管事欲哭無淚,主子吃的不滿意他擔心掉腦袋,主子吃的滿意他也心慌慌,畢竟這事有越俎之嫌,然而等他将盡早的事情一五一十說了,主子竟然饒有興趣道:“是那位奉天來的有鳳來居的老板嗎?”
老管事點頭,少年便道:“早就聽十四弟說過有鳳來居了,他那些好吃的就是從那刮來獻寶的,前些日子譽格二弟還被他邀請去了奉天宴請了一頓,回來後也是念念不忘。如今這林老板要來北平開店,倒是讓孤以後也能飽飽口福了。”
老管事見主子沒有怪罪,心情還不錯,當即松了一口氣,又見他對這位林老板非常感興趣,便順着聖意建議道:“若是主子有意,或許您可以以感謝的名義召他入宮來見見。”
少年聽了,點頭有理,當即便傳令去請人。
作者有話要說: 于是滿腹相思狂奔而來的葉大帥撲了個空,卒。
少年大家都知道是誰,但是此文架空,所以年紀和其他什麽對不上,大家別考究啦~靈感來源于某日在知乎上看到的一個問題,如綱要~
對了,大佬們,我最近可能會……開嬰兒車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