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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癸醜年夏至·宮門抄

一大早, 或趕集或工作的老北平人匆匆奔走, 為生活的柴米油鹽或是革命理想奮鬥個三倆銅板。但也不乏一些家有餘錢的闊爺們拎着鳥籠走街串巷, 悠哉散步。這些閑爺們的一天通常從一碗面茶和果子、燒餅開始,能花上半天時間在早點飯館裏吃喝玩樂,鬥蛐蛐逗鳥, 順便唠嗑上今天份的皇城腳底下的新鮮事,等到午飯點到了,再由黃包車載着去往下一攤。

“嘿!福爺來啦!”

被稱呼做福爺的人面白腰肥, 整張臉猶如發面過頭的面團, 嘴唇上還蓄着一撮小胡子, 瞧着倒是不油膩, 尤其是天生的笑唇,使他看着像是個讨喜的胖子。然而在座的各位可都不敢把胖挂在嘴邊。

您仔細瞧了, 他渾身上下無一不展現出暴發戶的氣息, 穿着體面的赭色緞子夾袍, 許是天熱,外套着一件短款暗紋馬褂,頭上帶着一頂鑲玉黑色瓜皮帽, 帶着玉扳指的手上拿着手杖,身後還跟着倆小厮, 一個是替他拿着包的,一個等他坐下後幫他扇風的。

再瞧這體型大夥就都知道, 這是位能吃是福的爺。這福爺之所以叫福爺啊, 就是因為他常挂嘴邊的一句人生座右銘, 他爹曾跟他說過的“能吃是福”,他也确實能吃,會吃,吃遍京城八大飯莊十三飯店一百零八小飯館,他也不挑,只要是美食,那就算是個路邊小攤他也能坐下買一碗嘗嘗。

旁人看他坐吃山空,成天裏就只知道吃,每天不是正在下館子,就是在去吃飯的路上,人給他封了個“吃食專家”的嘲諷名頭。也不知道他是真傻還是假傻,他聽着喜歡,竟然笑納了這個“雅稱”,還逢人就介紹。

福爺這時“臨幸”的這家飯店是他最近的心頭好,接連來過好幾次了。一坐下,跑堂的就殷勤地給擦桌、倒茶水,一邊問道:“福爺今兒個的早點照舊還是點單?”

“今兒個不吃面茶了,給爺上三個吊爐燒餅,不要夾肉的,大清早的膩歪,放黃豆芽炒雪裏紅,再來兩盤山楂奶卷和棗泥奶饽饽并兩碗杏仁茶……”那兩瓣唇上下一碰,吐出一大堆吃食名來,都沒個思考,俨然是一大早起床就一直想着的了。

“好勒!福爺,您看我給您複述一遍……只要這些嗎?福爺最近胃口似乎不太好?”那夥計顯然是知道他平時的食量的,旁人眼裏幾人份的早點在這位爺身上那就是胃口不好的表現了。

“最近沒找到什麽好吃的飯店,我這愁啊……”

得了,這位爺就只惦記着吃。

後廚的手腳很快,幾樣吃食很快就上了。素的吊爐燒餅爽口脆嫩,因為是素菜葷油,所以味道并不寡淡,反而帶點鮮到深處的甜滋。奶卷是用燒成的奶皮子卷了山楂糕,三寸來長的點心外頭白內裏紅,那奶皮子看似形狀欲滴未滴,入口也一如看來那般潤如滑脂。奶饽饽則是厚點的奶皮子包了餡入模子印成有形狀的甜食。這兩樣在福爺看來,應是這飯館的招牌。

福爺邊吃着,邊看今天的早報。此時正是吃早點的高峰期,飯館內人多,又是在大堂,人說話嗓門大點,旁人都能聽得清楚。

“今日的宮門抄寫了些什麽?”宮門抄是內廷發布在宮門前的關于皇室的近況動态,可以說是最早的官方報紙了。住在皇城底下,這宮門抄啊就是老百姓們茶餘飯後的談資。

“還不就平日裏那些,那位學了什麽,召請了哪位遺老入宮,還有會見了哪些外賓……”

“诶你先別這麽想,今日還真有不同的地方。聽說那位招了一位姓林的先生入宮,還聊了一上午呢!”

“哦,這位林先生什麽來頭?”

“那京門小報寫了,這位林先生是奉天來的,奉天最有名的飯店有鳳來居就是他開的。”

“哦哦,這我知道,我前些日子去奉天看望故交,他就請我去有鳳來居下館子,那滋味啊真是絕了!吃一頓就不想回來的那種!”

“诶诶,黃老三你可別吹牛了!那家店聽說特別難訂位,要吃一頓好的都得提前三天預約。”

“你沒去過就別瞎說!我那天去剛好運氣好等到了一桌,待我給你描述我當日吃的……”那宣稱吃過有鳳來居的人頗有些文采,洋洋灑灑一通,把有鳳來居的菜色誇的天上有地下無,苦了旁邊正吃着的人,這吃着吃着都沒味了!

他還說:“雖然沒吃到那些需要提前預約的酒席,但是普通的菜色就這麽好吃了,那招牌菜不知該是如何的仙品啊!下次我定要再去一趟。”

自诩“吃食專家”的福爺聽得那叫一個蠢蠢欲動,就着那讓人流口水的描述吃掉了三個臉盆大的燒餅。

那桌的對話還在繼續,“诶,照你說,你說的這位林先生是怎麽跟那位扯上關系的?難不成是宣他入宮做菜?”

“你別說,還真給你說對了。據說那位吃過十四貝勒從有鳳來居帶來的吃食,狠狠地誇贊了一番,還即可宣他進京要賞他哩!”

旁人都心馳神往,“那位都覺得甚佳,想必必定是鳳髓龍肝!只不知,這位林先生的手藝能不能比得上彙賢堂那位從宮裏頭出來的。我吃過彙賢堂的飯菜,尤其是那冰盤,是一絕也!”

方才那位嘗過有鳳來居吃食的人這時候插了一句,“我看不一定,我也去過這彙賢堂,唯有那冰盤堪稱驚豔,但若是其他,便是絕對比不上有鳳來居的。依我看,一個在天,一個在地,毫無可比性。”他這話其實說的有失偏頗,彙賢堂的廚師好歹是宮廷禦廚出身,在一些宮廷菜上必定是有絕對的優勢的,不說超越林葳蕤但肯定是平手的。但是這位平日裏吃多了彙賢堂,習以為常,但有鳳來居只去過一次,驚豔後日日回想那味道,自然美化了一些。

他這話一說,自然的得罪人,有人不服。

“我聽聞那林先生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手藝如何能比得過彙賢堂的禦廚老師傅?那些京門小報都是胡編亂造,虧得你們真拿二者做比較,真是可笑!”

“但是宮門抄是不能作假的吧!”那人沒話說了,甩甩袖子起身而去。

“客人!客人!您還沒結賬呢!”

衆人哄堂大笑,那被人叫黃老三的即刻成為飯館許多食客包圍的中心,大夥兒都讓他繼續講。黃老三也不小氣,詳細說了他的奉天一行。甭管他的說辭有多少吹噓,但不妨礙大夥聽得津津有味。說白了就是遠香近臭,而且這飯館就是個中等飯館,在座的人大部分都只能看着彙賢堂的價格敬而遠之。

一旁的福爺其實也不太相信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的廚藝能好過一個老禦廚,況且他是彙賢堂的忠實擁趸,但這并不妨礙他對那有鳳來居感興趣,暗暗決定将來去一趟奉天。

“诶福爺吃飽了,您慢走嘞!”他出手大方,掌櫃的殷勤地将他送到了門外。

發生在小小一個飯館的争論本來是稀疏平常的一件小事,人就一張嘴最不值錢,因為說啥都不用付錢。哪想到,因為加上了宮裏頭那位的緣故,竟然傳的人盡皆知,就連那些大老爺們都略聞一二。

“老段啊,你們這樣不行啊……”

面前這位爺是國會裏的議員,還是中法銀行的總長,就算是段方源也得小心伺候着。一聽他這麽說,心下一驚,他們怎麽不行了?難不成是飯莊裏哪位不長眼的惹了這位爺?還是今天的飯菜不和胃口?

他趕緊就問:“是飯莊哪裏不合總長心意了?您盡管說,我立馬讓人去改。”

“嘿!不是這事,是我聽外頭人說,你們這彙賢堂竟然還不過人家一個奉天來的年輕人,是不是啊?”前頭小飯館的人畢竟都是一群吃喝玩樂的纨绔,沒幾個人知道林葳蕤的身份的,小報報的也只是他有鳳來居老板的名頭,主打的是宮裏那位的動靜。是以這位爺還不知道他口中說的年輕人就是如今中央裏頭讓人頭疼的林先生。

段方源一聽這話,哪能服氣,“咱這彙賢堂都是得了各位長官面子的,外頭那些沒啥名號的小飯館,自然想沾上來,那些謠言如何能信?”

“是宮裏那位請的人去的,你說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彙賢堂如今的主廚是那位老禦廚的親傳弟子,老禦廚年近九十,已經很少出山了。彙賢堂的主廚段方圓向來自诩為禦廚的弟子,做的是仿膳,這也是彙賢堂吸引人的主要名頭。他是個自傲的,被這不知哪裏來的市井謠言氣得發懵,等出了廂房門當即就叫了手下人去查個明白。

他倒要看看,是哪位不長眼的,敢來挑釁他們彙賢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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