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癸醜年小暑·比賽中
比試時間設在上午九時, 整場比試分三個回合,首先是刀工、後是揭秘設置了最大懸念的抽選題目環節, 最後是參考了洋人的飯後甜點。大概持續一個時辰, 結束的時候剛好是正午, 這時候那些看餓了的食客們恰好可以就近在忠信飯莊吃飯,個別幸運的還可以收到兩位廚師今日比試的成品。
跟上次洋人舉辦的北平庖廚比試一樣, 此次比試場外也有莊家設了注,毫無疑問, 目前獨占鳌頭的是北平第一飯莊彙賢堂,有鳳來居的賠率最高, 是一比五。當然也有個別劍走偏鋒看到了這樣懸殊的賠率, 壓了奉天的有鳳來居, 打算莊家通吃。
還未開場前的會場內觀衆席鬧哄哄的, 若是仔細聽了,就能發現這大半人都是在讨論那有鳳來居的林老板是何許人。
“據說林老板極為年輕, 也不知道手上有沒有點真功夫。現在的年輕人啊, 辦事不見有什麽本領, 但就是嘴上功夫了得,實際上啊,一點都不牢靠。”說這話的人搖了搖頭, 大有倚老賣老的架勢。
旁邊的青年人聽了,笑着譏諷:“那不知道這位上了年紀的先生知不知道, 您口中這位年輕人, 他是美國麻省理工和康奈爾兩個大學的博士, 回國後還改良成功了新式的糧種呢?哦,對了,廚藝不過是他的愛好,聽聞他在音樂、戲劇上也頗有造詣,同梨園’岚後‘原小岚是密友。不知這位先生是拿了哪個大學的文憑?如今在哪高就?又有何成就?”
方才那出口的中年人此刻被他這一通話怼得老臉通紅,尴尬都不足以道出他的醜态。偏生這位出口諷刺的年輕人便是再給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去招惹頂撞,此刻連個屁也不敢放,收拾了東西便趁着青年人不注意的時候趕緊灰溜溜地走了。
旁邊的人頓時哄堂大笑,紛紛對那出口的青年人道:“不愧是常大少!厲害!”還有人大着膽子好奇問道:“常大少方才說的一番話可是真的?這位林先生來頭竟然這麽大?”
有人道出了在場所有人都想知道的問題後,衆人無論是坐得近些的還是遠處的,一個個都豎起了耳朵,打算聽那常大少是何說法。
被人圍着的青年人自然就是常宴西。這兩家飯店的比試在京城鬧得還挺大的,向來是半個吃食玩樂專家的常大少自然也有所耳聞。于是今日的觀衆席衆人便又見到了許久未單獨出來吃喝玩樂——實則是被母親逼着陪表妹的常大少。
常宴西翹着二郎腿,坐沒坐相,一副浪蕩子的模樣,聽到這一問,神情諧谑道:“本大少說的還能有假,更多的爺還沒說出來呢。林先生厲害着呢,別有眼不識泰山,還自以為是地誇誇其談。也不照照鏡子,看自己有什麽資格,嗤!”他這話可以說是大開地圖炮,照他說的那位林先生的履歷,在場的還真沒哪個人能夠夠得上資格評論人家的。能夠整天都想着玩樂的人,哪會去關注報紙上糧食品種的事情啊,可以說,這些人中就沒幾個是知道林葳蕤這些事的。
衆人得到了确定的答案,面上驚嘆,實則心下無不抓狂:好好的一個大才子,不好好地去幹一番大事業,到這來參加廚藝比賽是作甚啊!!你們這些讀書人不是說了君子遠庖廚的嗎?聽聞他的廚藝還是皇帝都贊賞的程度……
人比人得氣煞人。
無論衆人在比試開始前,接受了怎樣的一番暴風洗禮,此刻走上臺的林葳蕤是不知道的。比試的主持是彙賢堂的大掌櫃,前面一開始彙賢堂的段方源已經率先上臺了。他穿着一身中式立領白色長袍子,領子上還有金線繡的彙賢堂三個字,四十出頭,身材微微有些發福。或許是易動怒的緣故,眉間的紋路十分明顯,不笑的時候,瞧着有些陰郁。
他先是發表了一番歡迎有鳳來居入駐北平城的言論,又仗着自己年齡比林葳蕤大了近兩輪,隐隐有指點後輩的姿态。
對面的小寶瞧他那笑面藏刀的假惺惺樣,小聲嘟囔了一聲:“道貌岸然。”
賽臺上的林葳蕤長身玉立,五官精致,若不是面容太過年輕,在身高和氣勢上就很有冠軍相。他倒是毫無波動,懶懶站着的大少爺只是在段方源看來的時候,回敬了一個看你表演的漫不經心的眼神。這眼神實在有些輕蔑,讓對面站着的段方源都沒了方才臉上挂着的假笑。
林葳蕤:這才對嘛,不會笑就別笑,笑得那麽難看,傷眼睛。
忠信飯莊的大掌櫃在東家的特意吩咐下,也算是了解了這位爺的脾性,廢話不多說,就宣布了比試開始。
“第一項——比刀。”這是所有人都事先知道的環節,“一個特殊要求是:主要食材限定只能是豆腐。時間限定兩刻鐘。”他拿起面前擺着的小棒,輕輕地敲了敲鐘以示開始,旁邊便有人将沙漏倒着放過來。
除了豆腐,段方源毫不猶豫地選定了其他食材,一鍋上好高湯,一份枸杞等,顯然是胸有成竹有備而來。
小寶看了對面,低聲對大少道:“看來對面想做菊花豆腐羹。大少我們要做什麽?”小寶左想右想,覺得大概還有一道難度還配得上自家少爺的文思豆腐可做。誰知林葳蕤卻是看了看對面,嘴角微微一揚,“不急,我們也做菊花豆腐。”
“這樣會不會太過冒險?”菊花豆腐是一道專門考校廚子刀工功底的菜肴,沒個五六年的專門練習是切不出細如發絲的菊花豆腐的。段方源若是沒有這點功底,那也做不到在彙賢堂這樣的頂級飯莊做主廚。小寶擔心他們選了一樣的菜式,作為後來者會減分。
段方源也是這麽想的,林葳蕤年紀輕輕,又是讀書人,左右刀工是斷然不會超過他的,他索性将難度拔到最高,打算一舉拿下第一回合。
林葳蕤卻是一點不急,他叫來了看臺下的一個夥計,吩咐了幾句,才慢悠悠道:“就做這個。你把高湯盛一碗我嘗嘗看。”小寶見大少半點不着急,也安下心來,趕緊照做。反正大少總有辦法。
林葳蕤用筷子沾了一點湯放進嘴裏吮了一下,皺眉:“這湯過濃了,不适合用來做菊花豆腐。”菊花豆腐是一道清湯菜,湯底除了要清澈外,味道也不能太過濃郁。這湯雖然看着挺清的,但是一嘗就有問題了。
“可是時間只有兩刻鐘,我們自己重新熬來不及吧?”
林葳蕤斜撇他一眼,“誰說要重新做了?我調調看,将就着用吧。”
臺下的觀衆早已議論紛紛,“這林老板怎麽還不開始呢?瞧他們拿的東西,像是要做同樣的菜色啊。”
“咦?他搗鼓湯做什麽?這湯不是飯莊提供好的嗎?”林葳蕤往早就熬好的高湯裏扔了一些東西,又開了火重新煮。
“诶,這會子煮湯,時間會不會來不及?”
“不會是想不到要做什麽吧。畢竟彙賢堂一開始就拿出了看家本領,要超越他這道菊花豆腐,确實有點難。有鳳來居在菜式上首先就失去了優勢。”
就連評審團也覺不出他這是在搞哪一出。
不過若是這有鳳來居這邊怯了場那便更好了,一群人彼此交換了一個老謀深算的眼神。
“這下好了,可不是吾等偏袒,若有鳳來居技不如人而輸了,那位爺也不能責怪吾等。”
評委有八人,所以起碼要做八碗菊花豆腐羹。眼見對面已經切好了四塊豆腐,雪白的豆腐在清水裏綻放成千絲萬瓣的菊花盛開狀,二樓開着窗戶和觀衆席坐得較高的觀衆紛紛發出驚嘆的聲音。
對這樣的技藝,絕大多數人都是第一次見,從前他們可是只管吃,哪會去後廚看看這菜是怎麽做出來的。觀衆們的驚呼贊嘆顯得彙賢堂對面還沒開始的有鳳來居便有些不敵了。
這時,林葳蕤要的東西終于來了,那是一條平白無奇的白色綢帶,衆人一時不明所以,就見他拿過綢帶完完全全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這是……要盲切?”評委席出現了一聲驚呼。看客們也瞬間明白過來林葳蕤這是要幹什麽。
“他不可能做到!吾從前雖在書上看過這等神技,但見所未見。更何況是以他這樣的二十年華,是斷斷不可能有這樣身後的刀功的。”
常宴西卻是對他們的不可置信一概不管,反而拍案叫絕:“哈哈哈哈哈哈哈!林表哥真是太絕了!這簡直就是藝高人膽大,不給人留活路啊!這要是成了,不要評委給分,便毫無疑問地贏了,對臺上的彙賢堂也必須心服口服。一樣會切菊花豆腐,可一個睜着眼切,一個盲切,可不就是庖丁解牛,更勝一籌?”
後世的諸家評論林先生時,有時候會引申這樣一則趣聞,他們認為從這裏就看出窺出這位占據了民國史研究課題半壁江山的人物獨特的犟脾性。
其實能夠承辦宮裏頭那位的成人宴對一個廚師甚至是他經營的産業來說雖然意義重大——畢竟打上了皇家标簽,任何一位有能力有追求的廚師都不會拒絕,對于曾經承辦過國宴的林葳蕤同樣如此,這是比起承辦國宴更加有挑戰的事情,所以儀君第一次提出的時候,林葳蕤可以說是非常感興趣的。但是這并不代表林葳蕤一定要得到這次承辦權。
但是說好了給有鳳來居,卻又半途出了一個親王橫插一腳,要把這次的承辦權給彙賢堂,原因竟然是有鳳來居沒有能力。這下好了,若說之前大少還對這事是可有可無的态度,這下子就是勢在必得了。林葳蕤不僅要贏了今天的比賽,還要釜底抽薪,贏得漂亮,狠狠地打那位親王的臉面。是的,他針對的不是這段方源,而是那位醇親王。
切菊花豆腐,秘訣就是要心無旁骛,刀随眼動,心随刀移。對面的段方源原本正在切第五塊豆腐,被林葳蕤這一驚人的舉動驚到,心不靜,刀不穩,生生壞了一塊快切好的豆腐。他幹脆放下刀,看向對面,他倒是想看看,這個年輕人到底有沒有這個本事。
此刻已經過了十分鐘。衆目睽睽之下,林葳蕤蒙着眼,甚至沒有借助傳統的外器筷子,待将豆腐修勻成四四方方狀後,只見第一刀後,那雙白得晃花人眼的手便快到成了虛幻的殘影。
文思豆腐有兩個難點,一個在上方,每一刀的間距都極短,但要切到分毫不差,将輕輕一掐就會碎的豆腐切成頭發絲;另一個難點則在底下層,底部需留一小段作為“花托”,沒了筷子的輔助,要保證每一刀切下去的深度一模一樣,就連在有眼睛看着切的時候都不能保證做到,更何況盲切。
同方才彙賢堂切豆腐時熱鬧的場面截然相反,這一次,無論是看好的亦或是不看好的人,都閉上了嘴,睜大了眼睛,目不轉睛地盯着那雙快到成殘影的手看。
橫切之後是豎切,照舊盲切。
所有現場便出現了這樣一個有趣的場景:所有人都屏息以待,連呼吸聲都下意識地放輕,大多數人随着林葳蕤速度的加快——一朵朵千絲萬縷的“菊花”在清湯中綻放時,都不自覺地張大了嘴巴,全場都在演繹目瞪口呆一詞。
當他放下手中的刀的時候,沙漏剛好顯示過了一刻鐘。
全場鴉雀無聲,那是一種難以描述的震撼,仿佛見到神跡。
二樓的天字第一號包廂,微服出巡的少年也睜大了眼睛看着樓下賽臺上的青年,半饷才回過神來。
“孤的眼光果然是最好的。”
旁邊的老管事也點頭附和主子,“這下親王應該不能阻攔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