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癸醜年立冬·小圓滿
結束午宴後的衆人興致不減, 在醇親王的邀請下移步到不遠處的太和殿內, 在那裏有一出為了各位賓客精心準備的好戲。
午時一點, 戲臺布景早早搭起,匆匆帷幔掩蓋下的後臺人影匆忙。臺側的琴師一手二胡已然拉開, 鑼鼓輕響, 正催促着各方演員速速登場。
原小岚已經換好了一身穆桂英的行頭, 精致的改良紅女靠,搭着彩球和雲肩, 底下是淡青色的彩褲, 梳着大頭、兩條長長的線簾子垂在身前, 鬓角貼着華美的七星額子、兩條長長的翎尾随着他的動作在頭上輕微地擺動, 嬌媚而不乏英氣的妝容使得他一改清秀內斂的模樣, 他靜靜站在那裏, 穿着厚重的戲服,背依舊崩得跟遠山上的松樹一般直, 看着外頭已經出場的淨角, 眼底便已經有了戲。
“元帥帳中把令傳,孟良馬上緊加鞭……”
場上扮演孟良和焦贊等戲劇角色的兩位老先生都是原小岚請來的梨園同行,其中便有戲劇泰鬥元豐老先生, 也唯有他有這個面子能請來這些人了。想當初,初到奉天的時候,這位與原小岚有過半師之誼的老先生還呼朋喚友, 在奉天大劇院登臺獻演三日, 卻是為徒弟做配, 算是替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原小岚大大打開了在奉天的名氣。
這些個都是早已成名的角兒,在家享兒孫福,輕易不出山,如今竟都齊聚在了這太和殿內,再次給年紀輕輕的後生再次做起了配角。若是那梨園行裏的人這會來看了,估計也得大吃一驚這陣容,就連其他蝦兵蟹将都出從京城最負盛名的戲班子也就是原小岚自小長大的如意班裏精挑細選出來的,可謂是為了這一出演給皇帝看的戲煞費苦心。
這會也換好了衣裳的元老先生頂着一張大花臉,邊瞧着自己身上的衣裳,邊走來,“別說小岚你将這行頭一改啊,這不僅穿着方便連人都顯得更精神了,倒像是把行頭上的腐朽味給去掉了。就連這妝容,也是格外有看頭,後生可畏啊……”
原小岚扶着老先生,半點不敢居功,“老師過譽了,您不怪學生改了老祖宗的東西就好。”
元豐老先生擺擺手,止住他謙虛的話,“你這思想是對的,我們這代人已經老了,只能抱着老祖宗留下來的東西作為老本演,但是你們這些年輕人不一樣,年輕人的腦子活得很。我看呀,只要這戲的魂在,傳統的精髓尚存,怎麽改都不為過,時代在變,戲也得變,總要将戲往好看處改,要不,這看的人只會越來越少,大家都去看洋人的文明戲了,京劇不得玩?不過我倒是有些好奇,你這都是從哪處得來的點子?”
“不瞞老師,這些都是我參考了奉天的文明戲和他們的新式舞臺改良的,我學那洋人的燈光、化妝和服裝設計,想要取他們的長處融入到京劇裏頭,不得不說,過往的戲足夠好聽,但不夠’好看‘,洋人的文明戲可比京劇好看太多了。”
“說的有理,你本就是個天賦極高的孩子,果然……”
“這當中還多虧了我的好友葳蕤的點撥。”
元老先生想了想那位跟奉天大帥關系親密的年輕人,帶着些敬畏感嘆道:“那也是位厲害的後生啊……”
原小岚深以為然,在他看來,就沒有林葳蕤不懂之事,聽聞連一開始驚豔了客人的交響曲便是他和何思傅先生商量出來的。
元豐輕拍了拍他的肩,“別想了,聽這調,該到你上場了,去吧,是騾子是馬,總得拉出來遛遛才知道。”原小岚庫哭笑不得,也不知道是該把自己當騾子還是當馬,只能點頭接過小厮遞過來的道具,攆着衣角,搖曳生姿,在琴師加快的二胡中,粉墨登場。
華麗的舞臺上,一道追光随着臺上一英俊逼人的小娘子從遠處而來,小娘子姓穆名桂英,平日裏刀練兵戈,深通戰策,由是在這穆柯寨中聲名赫赫,如今啥也不缺,就缺一個如意郎君!穆桂英閑來無事同随從一起去打獵,上馬射雁的動作一氣呵成,可謂巾帼不讓須眉!
豈料的,途中遇着了一白面俊俏小生,穆桂英看上了想要擄他回山寨,兩軍陣前,馬上的小娘子媚笑地調戲:“這一員小将真不錯,細聽奴家把話說。龍木事兒全在我,你我一同上山坡……”
臺下,于左棠率先叫好:“這眼神兒漂亮!俏而不浪,不愧是梨園岚後!”“好!”
這可不是客氣地奉承,臺下諸位先生們也紛紛叫好,有些資深票友甚至下意識地摸向手邊,發現沒有花生米,才恍然驚覺這會可不是在可以放松休閑的戲院頭呢。
實在是他們都沒想到,原來這旦角還能這麽玩?從前梨園的四大行當中,除了個別曲目,“旦”這一角從來都不是一場大戲的主角,不怎麽受重視,漂亮的打戲全在其他角色身上。他們通常都是往臺上那麽一站,咿咿呀呀地唱詞,偶爾有一兩個小動作,都是袖子擺動的細微動作。角們重在唱功,這也就導致了票友到梨園去,通常都是叫上一壺茶水和一碟子花生,往臺下的椅子上一靠,就閉起了眼聽起了戲。老人常說聽戲而非看戲,這就是緣由。所以原小岚方才才會說,從前的戲好聽,但不夠好看。
初出茅廬的原小岚之所以名聲大噪,除了他戲唱的好,嗓子得天獨厚,還因為他臉上和身上的戲好,臺上的美人一皺眉一瞪眼眼底都是戲,大家聽戲也愛看他。萬萬沒想到,今日這戲不僅演在了眼角眉梢上,整場戲下來,嬌俏的小娘子手上的功夫更是半點不馬虎,各種漂亮打眼。就連身旁的小将丫鬟們的動作,都跟在跳舞似的,齊整賞心悅目又不失原本的韻味。據後來的人回憶,若說從前的戲是靜的,端着的,即便是動也是提線木偶的動,那麽自原先生之後,這戲便成了水墨畫裏游動的錦鯉,靈活親切。
這可是原小岚第一次唱武戲,但是他的動作一點都不矯揉造作,反而幹脆利落,就連那調戲郎君的姿态都惟妙惟肖,不顯半分淫浪之态,令人不禁拍手叫好。
看上的小郎君不從,小娘子穆桂英索性便搶,兩軍對陣,鑼鼓震天,那陣仗好似千軍萬馬來,原小岚一連串花哨的動作半點不帶盹地同人打下來,衣角翻飛,眼花缭亂,直看得人爽快振奮。觀衆席再次爆發出滔天的叫好聲。
在這時,基本上稍微跟文化界沾點邊的人都愛聽劇,就連那些軍閥出身的大帥小帥也有好這口,所以基本上都能聽出名堂來。
這無疑是一場絕無僅有的美食和藝術上的盛宴。一場宴會,讓所有人記住了有鳳來居,也記住了梁祝和原小岚這兩個名字。賓客們乘興而歸,主人面上有光,實乃皆大歡喜。
閉幕後,原小岚親自恭送幾位老先生,臨別前,元老将他叫到一處沒人的地方,有些躊躇,“小岚,你老實同師父說,你同那陸六爺是何關系?”
原小岚不明所以,“這……應當算是朋友吧。他助我良多。”無論是在奉天還是在北平。
老先生恍然,笑道:“原來是這樣,小岚,為師有一事,困擾許久,左思右想,還是覺得應當同你說。”
原小岚突然心頭一跳,自覺這事同那人有關系,“老師請講,學生聽着呢。”
“不是什麽大事,就是想必你還記得,你初到奉天的時候,為師怕你不适應,帶着人給你搭了戲。”
“自然記得,老師的恩情,學生沒齒難忘。”
元老卻是擺了擺手,“非也非也,小岚。當日我其實并未收到有鳳來居的請帖,而是某一日有一位自稱是陸六爺下屬的小哥到我府上,說是願意支付重金,請我北上奉天助你一臂之力。”
原小岚全然愣住,完全沒想到這中間還有一出轉折,竟又是陸六爺再次暗中幫了自己。
元老撸了一把假胡須,“你是我的學生,之前是我覺得你即便是在不熟悉的奉天,也應當能有所作為。不過連外人都比我這個做師父的關心你,還想動之以錢,委實是瞧不起我,我這暴脾氣一上來啊,就把人給罵了一通,後來冷靜下來還覺得有些後怕,畢竟這當兵的,一根手指頭就能碾死我們了,沒想到隔日,這大名鼎鼎的陸六爺竟是親自上門來同我談,那之後,也是他重金聘請了那幾位還有點餘威的朋友,才有了奉天大劇院那一出。對了,那劇院老板也是陸六爺的下屬。”
一連兩個炸彈投下,原小岚瞪大了眼睛,自稱暴脾氣的元先生渾然不覺得,他還在欣慰自己的愛徒交了一個極好的朋友,“我見那陸六爺兇名在外,江湖人都極怕他,沒想到倒是待你極好,看來是個值得托付的朋友,你從前不知道這事也罷,既然這會知道了,往後便要報之以李,莫要辜負了他。”
原小岚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謝過諸位老先生的鼎力相助和交口誇贊,将老師送上了車。車子開走,周圍安靜了下來,連往日裏叽叽喳喳的小蝶也不說話了。這會,天上突然飄起了小雪,風喧嚣起來,原小岚摘掉手套,伸出手捧住了一片雪花,融化在溫熱的掌心,微微的涼。
此刻,他忽然很想見一個人。
仿佛有所感,一件厚厚的大衣從後面蓋在了他的肩上,原小岚驀然回頭,發現想見的那個人,就在身後,他英俊的臉上風塵仆仆,黑發上還帶着雪,此刻看着他,竟然局促了一息,才裝作若無其事道:“我來接你回家。”
原小岚忽然便紅了眼眶,他雖唱多了苦情戲,但其實不太愛哭。他這一生,幼時看人臉色過活,處境艱難,但少年時苦盡甘來,春風得意,唯有哭過一回止不住的,是在質問陳景游的時候。可現在,他看着眼前的男人,忽然就很委屈。
陸予奪見他哭,方寸大亂,方才的鎮定自若完全崩塌,手足無措,下意識地将人攬在懷裏輕拍,“怎麽了,誰給你氣受了,別難過,告訴我好嗎?”我崩了他全家。
“陸予奪,你要我嗎?”
周圍被陸予奪的人把守着,連劉小蝶都不在跟前礙眼,加上下了雪,這方天地安靜得厲害,是以這聲低問也變得格外清晰。陸予奪頃刻間,像是被武林絕頂高手原大俠隔空點了xue,動作完全停住,只知道呆呆地看着懷裏的人,他十分懷疑自己剛才聽錯了,要不就是在做夢,一個不願醒來的美夢。
然而他顯然不知道,夢還可以更美。原小岚見平日裏能止奉天小兒夜啼的陸六爺忽然間傻成這樣,原本胸腔急速跳動着的那顆豁出去一切的心也安定了幾許,他吸了吸鼻子,重複道:“陸予奪,你如果要我……”
“沒有如果!”解xue成功的陸予奪急急打斷他的話,他幾乎是笨拙地重複着,“沒有如果,我要你,也只會要你!”
懷裏的青年眼角發紅,微啓唇,羞澀而依賴地看着他,陸予奪腦海裏那一根線忽然便崩斷了——
霸道六爺這一刻終于上線,他俯身,強勢地将人抱懷裏吻了,原本披在原小岚肩上的大衣被人掀開,罩住他的頭,将兩人的空間隔成另外一個旖旎的世界。
不遠處的大兵——
“六爺總算是開竅了,追媳婦嘛,臉皮就得厚,抱上就啃才是真男人!看來今晚我們可以喝六爺的喜酒了。”
“暗暗守護了人家好幾年有毛用?人家不知道啊!”
“所以要好好感謝感謝元老先生……”
“還要好好感謝那姓陳的,沒好好珍惜人,白白便宜了六爺嘿嘿嘿!”
“什麽叫便宜了六爺!不會說話!本來就是六爺的人,只是被那姓陳的半路搶了去,這下子是人歸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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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北京城大街小巷的報紙鋪天蓋地都是關于這場宮廷宴會的報道,可別小瞧了皇城腳下小報記者們的厲害,無論是宴會上的來賓、征服衆人的美食美酒,或是梨園岚後原小岚攜手元豐老先生獻演新版《穆柯寨》,甚至是奉天江坤身邊出現的那一位絕頂美人都被記者們扒了出來,津津樂道,一時竟是将奉天葉鴻鹄又在邊境上動了東瀛人的消息都給壓了下去。
京城東郊的有鳳來居大飯店未開業便先火爆,一舉成為上層人士甚至是老百姓眼中的香饽饽。而那些回去後派人去訂酒的先生們這才知道,這神仙酒之前便有多受追捧和短缺,簡直到了千金難求的地步。剛剛嘗到了世間絕佳的美酒,卻被告知,想再喝?等着吧。不過這是普通人的做法,有權有勢的大佬饞得緊了,找了關系走後門買酒也不是件新鮮事。
別說,物以稀為貴,這酒水盡管難得,但這些平日裏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大佬們卻是甘之如饴,甚至還隐隐以喝此酒為榮,這在林葳蕤看來,就跟九十年代高層們喝酒必喝茅臺是一個德行。
獲利的還有原本在戲劇界就名氣不小的原小岚,得知他現在沒有跟其他戲班子簽約,上海天津的大劇院紛紛遞來橄榄枝,開出了一個比一個高的天價,打算将這社會名氣如日中天的大佛請到自家廟裏,唱上個三天三夜,名揚全國。結果信還沒到呢,人就被拐跑了。得知拐人的是誰,班主們你看我我看你,一個個都趕緊跑會老巢了,惹了陸六爺那還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