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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番外五:沈曹往事

沈清雀記事很快, 所以很多幼時的事都記得很清楚。他的父親是個鄉野村夫酒鬼,還是個混混,強占了年輕貌美的母親,生下前頭幾個兄弟姐妹,他是老幺。

因着母親一次喃喃自語,沈清雀很小就知道, 他有可能是母親和她的竹馬生的。他小時候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剛會走就幫家裏做事,幾歲大的孩子提着跟他差不多大的水桶打水、洗衣、澆菜,終日和母親兄姐一起忍受打罵。後來那老酒鬼還是發現了母親同人幽會, 喝醉了酒拿着胳膊粗的棍子要打死母親和他。他為了保護母親, 失手将人打死了。後來母親讓他逃了。

沈清雀随着別人闖關東, 在營口找了份替人搓背的生計, 瘦瘦弱弱, 依舊不得溫飽。十五歲那年,營口路過一支修整的軍隊,領頭的姓曹。姓曹的一雙狼眼一掃,随手就指中了他,要他伺候。

當時他學着別人叫他将軍,口齒伶俐,實則戰戰兢兢地伺候,唯恐哪裏得罪了這些兵匪,吃了槍子, 不到一年就去陰曹地府同被自己殺了的老酒鬼相會。

或許就是往後裏別人傳聞的那樣,因為他這雙手伺候得好,加上合了他曹坤乾的眼緣,他善心大發将他帶上了,每日裏的工作便是替他搓背和按摩,工資卻是比得上在澡堂子替人搓背三個月。沈清雀終于過上幾天的好日子。

他心知自己是遇上了貴人,于是對曹坤乾雖然畏懼,但心底存有感激,有求必應。曹坤乾也不知怎的,也愛跟他這種下等人在一塊,還給他起了外號一口一個小雀兒地叫。沈清雀後來無不惡意地揣測,這人當時是色字上頭,外加行軍無聊把自己當樂子逗了。

曹的口才是萬花叢中過歷練出來的,時常哄得年幼無知不經人事的沈清雀忍俊不禁,兩人很快親近起來。一次,聽聞是他的生辰,曹坤乾還興致勃勃地給他下了碗長壽面,雖然面糊成一團,鹽下的太多鹹得要死,還差點把鍋給燒沒了,但是沈清雀是真的很開心,一直繃着的小臉笑得露出了小虎牙,心底是從未有過的快活,頂着紅彤彤的眼圈将整碗面都吃完了,當晚兩人抵足而眠,無話不談。

自此沈清雀那在曹坤乾面前小心翼翼唯恐惹怒他的性子也完全改了,曹坤乾也将一些事交給他做,像是要培養一個心腹出來。兩人如同外人說的焦不離孟孟不離焦。

行軍打戰的日子雖然颠沛流離,但是卻是沈清雀這麽多年來,過的最安逸的日子,後來每每午夜夢回,他都能想起當年的快活肆意,哪知後事無常,戰事跌宕,竟是從此改變了一生。

沈清雀也不知自己當時是怎麽想的,或許什麽都沒想,子彈來襲的那一刻,他下意識地,便擋在了姓曹的面前。事後市井傳的那些故事裏頭說的輕巧,一句“僥幸活了過來”便概括了所有。當時的沈清雀卻是深知自己一腳踏在了鬼門關,畢竟子彈堪堪打在心髒往下,失血過多。

曹坤乾抓住了軍中的奸細,鼓舞士氣打了回去。到軍帳裏來看他的時候,許是見他為自己擋了一槍快要去見他爹的樣子,鬼使神差的,問了他有什麽願望。

沈清雀想念那一碗生辰時候的面條,脫口而出,“我想吃面。”

曹坤乾以為他想吃家鄉的面,之前小雀兒同他聊起家鄉的時候,跟他津津有味無不懷念地說起過家鄉的面食。于是他帶着人堂而皇之地将福壽堂的大廚擄來,用槍抵着他的腦袋讓人做了一碗雞湯面,比那晚生辰面不知好到哪裏去,可惜,沈清雀卻是覺得一般。說來也怪,這一碗面下去,後頭沈清雀即便是繼續茍延殘喘着,也依舊沒去了。命大,老天爺都不收。

經此一役,憑借着擋槍的交情,沈清雀順理成章成了曹坤乾的心腹,替他處理一些暗地裏的事情,慢慢地成為了別人口中的沈六爺。位置越高,他的脾氣卻是越來越怪,就連曹坤乾也敢冷嘲熱諷,而且由于行事手段狠辣,不給人留後路,得罪了不少人。別人說沈六生了一張娘們的臉,心思也跟惡毒婦人般歹毒、斤斤計較,恃寵而驕!

有人告到了曹坤乾那,想讓曹坤乾治一治他,曹坤乾卻是笑眯眯而又危險地回一句,“我就愛小雀兒他那張牙尖嘴利的嘴,你有意見?”

別人哪敢有意見?

沈清雀跟在曹坤乾身邊多年,替他做盡好的事壞的事,得了個佞寵的名聲,也別無怨言,嗤之以鼻。唯獨對他那一屋子燕燕莺莺實在反感,态度惡劣,次次嫌棄。曹坤乾彼時還會調笑他還小,毛都沒長齊呢,不懂女人滋味,沈清雀每每都以白眼視之,至于心底在想什麽,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唯有左右親近的人知道,但凡見到曹帥那些女人,沈六爺都會情緒不高一陣子。

可笑的是,曹坤乾自己嘴裏的話說出來,後來卻是自己打了自己的臉,待到沈清雀毛長齊了,有同僚為了拉攏沈六這位親信,邀他上窯子樂呵。

從別人口中得知這一事的曹坤乾頂着一張黑沉沉的刀疤臉,就殺去了春花樓,拆屋子一樣找人。吓得老鸨以為這曹大帥是想抄了她們這秦樓。

找到人的時候,沈清雀皺着眉頭,身上趴着一個女子,褲子已經褪去,女子正要為他解長衫,沈六爺兩條白花花的長腿躺在紅色的棉被中,端的是活色生香。曹坤乾推門而入的時候,沈清雀正心頭不适地推開那女子。

“小雀兒好大的興致啊。”他将那女子從沈清雀身上扯開丢在一旁,啧了啧,“這樣的姿色連你都比不過,小雀兒也吃得下?”

沈清雀被他這一遭驚到,心頭慌亂,面上卻是勾着嘴角,嘲諷:“曹爺也是來找樂子的?”

曹坤乾眯着一雙淩厲的眼,依舊混不吝吊兒郎當,“我們家小雀兒脫雛,我這個做哥哥的怎麽能不來看看。”

沈清雀嘴角的笑容越發大了,眼底卻是毫無笑意,“曹爺要旁觀指導嗎?”

曹坤乾被他噎到,兩人一人在床上,一人坐着,對視,心思各異。

忽而曹坤乾站了起來,朝他走來,“旁人我不放心,不如哥哥我來親自指導……”

沈清雀由此知道,手活原來是兄弟間互相幫忙的常事,還有,姓曹的手活一流。

呵。

沈清雀自此沒有去過那等風花雪月的場所找樂子,倒是姓曹的借着互幫互助的名義對他進行騷擾,沈清雀冷言冷語,但是每每到頭來,十次裏還是有八次順着他,這樣的日子過了三年,曹坤乾除了那原先的幾房姨太太,再沒擡過誰進門。

這天,沈清雀從北平辦事回來,洗去一路風塵仆仆,換上一聲紅色長衫,帶上有鳳來居的手信,就要去曹府彙報。

曹府依舊是那個曹府,不過門前安靜地停了輛挂着總統府旗幟的車。沈清雀第一次見到那位傳說中的大總統嫡孫女的時候,那位少女坐在車裏,似乎是嫌車內空氣不好,搖下窗戶透氣,對上他的眼時,訝異得很,随後羞澀地沖他笑了一下,盡顯溫婉大家風範,和屋內難得衣冠楚楚的曹坤乾放一起,倒是登對非常,幾乎很難想象到她後來的猙獰狠毒。

他進了屋,曹坤乾向他看來,不過幾步遠,沈清雀卻像是隔着雲端,站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忽然看不懂他的神色。不過想來,沒人能逼姓曹的聯姻,總統的嫡孫女也不愁找不到人嫁,除非你有意我有情,兩家一拍即合,才能結秦晉之好。

沈清雀忽然笑了,腦子裏一直扯着的弦被自己親手拉斷了。

“六爺,您這是怎麽了,好端端的突然就說要隐退?咱不是跟在曹帥身邊做事做的好好的嘛?!”兩位爺這是又在玩什麽,昨個從曹府回來,自家主子在屋裏坐了一宿,清早出了一趟門,說是遞辭呈,回來就開始收拾行李。

沈清雀打開衣櫥,一半的朱色,件件都是錦線羅緞的好東西,但是其實他并不怎麽喜歡穿紅色的衣裳,按別人的話來說就是,長得已經夠娘們了,還穿得跟狐媚子似的,想招誰呢。但是偏偏曹坤乾愛看他穿,自己做衣裳的時候想到就讓裁縫也給他做了送過來。常言道,沈六命好,搭上了一個好主子。

“挺好的,所以我交代了曹爺給你換個好工作,你好好做,曹爺不會虧待你的。”沈清雀本來不想帶那堆衣裳的,想了許久,還是拿了一件,權當做紀念吧,他想。

“走!主子帶你去喝花酒!”

包間裏,小厮攔住他倒酒的動作,不解問道:“主子你就算離開大帥,能去哪呢!”

“你家主子都快三十了,老大不小,自然是回家成親啊,沒準過個幾年再生個大胖小子。”

“你說什麽——”

“成親生小孩啊……”沈清雀忽然發現聲音不對,猛地回頭,門邊的曹坤乾正看着他。

沈清雀只恍神了一瞬,便收斂了全部表情,放下手上正夾着的花生米,“曹爺怎麽有興致到這聽牆角?”

曹坤乾不語。

沈清雀:“曹爺這是看到我的辭呈了?要來喝一杯嗎?”

沈清雀半側着身對着他,拿起桌上的茶壺就給他倒酒,曹坤乾眼神掃向旁邊杵着的小厮和左右,人便立馬全都下去了,他慢慢地走向一身紅衣的人。

“你剛才說要回家成親……”

沈清雀依舊背對着他,所以看不到他此刻有些恐怖的神情,只狀似輕快地答道:“是啊,前頭從老家寄了封信來,我娘催我回家一趟把人生大事給解決了,我想了想,我這一回去,還不知道多久才能回來,多耽擱曹爺您的事,幹脆就主動退位咯。”

耳邊突然一陣溫熱的氣息,“信呢?給我看看,咱娘怎麽說的。”沈清雀一驚,轉頭就見曹坤乾正站在他的身後,兩人之間幾乎沒有縫隙,曹坤乾正面無表情地盯着他,沈清雀有種被猛獸盯上的感覺,頭皮發麻,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曹爺,您這就不好了吧,都是聰明人,非要深究這些嗎?”

曹坤乾在他耳邊呼氣,“你要走?”

沈清雀借着酒意,撩開長衫,故作浪蕩地坐在他腿上,“怎麽?曹爺舍不得我?”

酒香撲鼻,溫軟的氣息萦繞,曹坤乾卻不為所動,“不準。”

沈清雀冷了臉,起身,“這麽多年來我不說功勞也有苦勞吧,如今不過是厭煩了打打殺殺的日子想要退隐,您不是該體恤下屬,好聚好散嗎?哦,您要是當心我投了別人,哪天就出賣了你,大可放心,我沒這打算。”

“放他.娘狗屁的好聚好散!”曹坤乾一把摟住人,力道大地沈清雀掙不開,“我發現小雀兒你這翅膀是硬了啊,呵,什麽決定都敢做啊,你說,我要怎麽懲罰你好呢?”最後的話微不可聞,被吞沒在強制交纏的唾液中。

“曹坤乾!你放開我!”

“……”棉被發出悶哼聲,像是什麽重物倒在了床上。

“你敢!”布帛撕裂的聲音夾雜着憤怒和驚慌的對話。

“這不就是小雀兒一直想要的嗎?”

“……”

“我艹!曹坤乾我艹你仙人板板!給我滾開!混蛋!”養尊處優多年,沈清雀怎麽可能敵得過曹坤乾這種強盜的路數。

廂房外,兩人各自的下屬面面相觑,最後還是稍微有點護主的小下屬上前敲了敲門,着急而又小心道:“六爺您就給大帥認個錯吧……”

屋內一聲爆裂的“滾”讓小下屬差點從臺階上摔下去,“全都給我滾得遠遠地,不準靠近半步!”酒樓的老板看這陣仗過來詢問情況也被打發了。

沈清雀醒來的時候,渾身傷痕累累,像是剛施過滿清十大刑一樣,屋內沒有人,是沈清雀自己的屋子。他穿好衣衫,滿目冰霜下了床,行動間傷口被扯到,幸好衣裳穿得厚,才沒有透出裏頭的血漬。

“六爺,大帥說讓您等他,他很快就回來。”屋外有人守着,好吃好喝伺候着,就是不準他離開半步。

“呵,曹坤乾能耐啊,還能把別人的家都給占為己有了。”

士兵有些皺眉,不過面對這位主還不敢有怒言,只關了門,盡忠職守地守着。哪知晚間送飯進去的時候就發現,空無一人。

糟了!

沈清雀要是沒有一點實力,又怎麽可能在曹坤乾身邊坐穩了八年最親近的位子。可惜時運不濟,人倒黴喝口水也塞牙縫,沈清雀拖着一聲被狗啃過的殘廢身體,翻牆出走的時候,遇上了另一撥人。

他那時候還不知道,姓曹的竟然是去跟人推了親事,不過曹坤乾或許是為了不得罪死了上峰,約了元大小姐出來,打的是讓她自己主動提出退親的主意,可惜,曹坤乾不知道的是,他倆被翻紅浪的時候,元小姐就在隔壁,隔音一般,不小心聽了一陣。更不知道,心高氣傲的元大小姐是真的看上了他,還找人調查過他和沈清雀的關系。

惹誰都不要去惹一個因愛生恨善妒的女人。被沾鹽水的鞭子抽打的時候,沈清雀在心裏将姓曹的祖宗翻來覆去問候了不下百遍。

“不要打到這小白臉的臉,大小姐說了,她要親自來料理這張臉。”

沈清雀被折磨了兩日終于得老天爺眷顧了一回,搭上了林大少的專列,在奉天安安靜靜地養傷。哪知最後還是被堵在火車站。

這個在別人口中敢于叛主維護共和大義的男人一身寒氣,滿臉胡渣,姿态竟然出乎意料地帶了些低三下四,“小雀兒,跟我回家吧。”

滾他.娘的低三下四。

沈清雀一言不發地被強制帶走了。直到三年後,曹坤乾被總統舊部暗殺,危在旦夕,時人才再次見到了沈六爺着紅衣。他親自去了奉天求了林葳蕤。

這兩年越發長回去了的林大少好奇,“你不是說跟姓曹的毫無幹系嗎?幹嘛救他?”

沈清雀看了看外頭白芒芒的日光,“多年前,我救了他一命,這次是他護了我,我們兩清。”

兩清之後,再重新開始。

保定城裏自暗殺之後又出了一件大事,挽回一命的曹大帥将府裏的姨太太都重金送走了,改嫁另尋出路随意。時人茶餘飯後談了一段時間便慢慢淡了下去,唯有有情人的日子依舊在繼續。

“曹坤乾,給我下碗面吃,少點鹽,上次的難吃死了。”

“我下的面難吃?你給我等着!”

曹坤乾将面放桌上,見他又在收拾行李,不滿道:“又要去拍你那破戲?你是老板還是別人是?怎麽你還要親自到場監督?”

沈清雀:“我們藝術家幹的事,你們這些武夫懂?啊!曹坤乾你這個流氓!”

曹坤乾一把将人撈懷裏揉捏,危險道:“我不懂?”

“你懂你懂!行了吧,快放開我,大白天的你想幹嘛?”

“你說我想幹嘛?”

一番折騰,沈清雀也沒力氣去收拾東西了,曹坤乾卻依舊不忘叮囑,“不要跟你那電影公司的女人靠太近,再讓我看到,床你就別想下了。”

沈清雀嗤了一聲,“行了你,我這次是跟林大少和原小岚合作,目的是像國際宣揚京劇文化,将來是要出口國外的,你覺得就奉天那兩位主兒,能讓那些莺莺燕燕靠近?”

曹坤乾一向不過問他的事業,這次倒是奇了,“你們這是拍什麽呢?自己上?”

沈清雀一見他那眼神就知道要犯病,“我就上場不到幾分鐘,臺詞還只有一句話,就是找不到合适的人湊個數,你夠了。”

就這,曹坤乾還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借口又将他壓下,翻來覆去料理了一頓才餍足,沈清雀氣得想要咬死這個混蛋。

幾個月後,“梨園岚後”原小岚又一代表作《霸王別姬》被明星公司拍成京劇電影面世,引起萬人空巷的觀看狂潮,其中林栖桐先生和大亨沈先生這兩位赫赫有名的先生在戲中反串演繹,更是成為無數人津津樂道的趣聞,因着二位先生的“美不勝收”,時人起了個雅號——“君子二美”,廣為流傳。這部電影後來也借着華國“走出去”的東風,成了第一部走出國門的京劇電影,獲得戰後國際社會的好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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