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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番外七

目送着朱顏離開後,朱厚熜連着盯了那只櫃子好幾天,好幾次想爬進去,卻終于還是沒這個膽子。

最後,他想了個折中的辦法。

“你,替朕去仙界探路!”他随手一指身旁的一位小太監,眼睛微眯。

“陛……陛下……”小太監一直跟在他身邊,自然知道這個櫃子的蹊跷,當即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拼命磕頭。

“朕意已決,走吧!哦,對了,要是你去了不肯回來,朕就砍了你所有的家人!”朱厚熜微微皺了皺眉,“朕這個人一向沒什麽耐心,一個月,就給你一個月的時間。替朕好好打探仙界那邊的一切!”

“去吧!”說完,也不等那小太監分辨,一腳将他踹進了櫃子。

對比這位可憐的小太監,之前迷失在現代的小太監如意絕對會覺得自己是這世上最幸福的人。

朱厚熜将小太監踹進門後,就不客氣地關上了櫃門。可憐的小太監雖然吓得瑟瑟發抖,卻也無可奈何。如意至少還有機會探索一番現代社會,他甚至連開門出來的機會都沒有。這世上有人會中千萬巨獎,自然也會有人不幸意外身亡。

這位小太監剛剛進入櫃子沒多久便感覺一陣窒息,他拼命呼吸,可惜那種窒息的感覺卻非但沒有消減,反而越來越強烈。他感覺仿佛有一雙無形的大手正緊束着自己胸口,不讓他呼吸,頭更是痛得仿佛要炸開一般,他痛苦地掙紮着,想要推門出去,卻根本使不出力氣。

彌留之際,他似乎聽到外面傳來兩個少年少女的對話。

“糖糖哥哥,你怎麽又跑到這裏來了!咦,櫃子裏有動靜,裏面是不是有人?”說話的是個女孩子,聽到聲音小太監拼命想弄出動靜,可惜,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

“怎麽可能?”

“我聽到響動了!”

“那是幻覺,不信,你再仔細聽?”

……

沒錯,倒黴的小太監剛好穿越到了朱念樘準備用氮氣弄死江彬錢寧的那個時間段。身處充滿氮氣的空間,他沒過多久就因為窒息而死了,他的屍體連同窒息引起的嘔吐物都随着冷卻時間的過去,順利被傳回了明朝。

他并沒有讓朱厚熜等上一個月,在朱厚熜的眼裏,剛剛送走的小太監幾乎就在一瞬間回來了。他興致勃勃地打開櫃門,看到的卻是一具臉上定格着極度痛苦表情的屍體。小太監雙眼圓睜,怒目瞪着他,仿佛是在控訴他為什麽要把自己送上死路。

朱厚熜做夢都沒想到自己竟會遭遇這樣的景象,頓時被驚得心髒狂跳,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陛……陛下……他……他死了……”

“死……死了?怎……怎麽會?剛剛不是還好好的!”之前才剛剛被朱顏吓得夠嗆,如今又遭遇這樣的一幕,朱厚熜被吓得六神無主,連說話的聲音都在發顫,“來人!把屍體拖出去,朕要知道他到底是怎麽死的!”

仵作把小太監拉去做了詳細的檢查,得出的結果卻再度令朱厚熜心驚。

明明死的時候表情那麽猙獰,身上卻沒有絲毫外傷,既不是被刀捅死,也不是被人勒死的,更不是中毒。仵作懷疑對方是不是使用了宋慈《洗冤錄》上的手法,甚至剃光了小太監身上所有的毛發,卻連一個針紮的痕跡都沒發現。不僅沒有外傷,剖屍檢驗,甚至連內髒都完好無損。

就在朱厚熜那邊為這匪夷所思的一幕驚懼交加的時候,現代這邊的朱念樘剛剛打發走自己的小女朋友,放走櫃子那邊的氮氣,進去查看櫃子的狀況。之前他聽父母提起過江彬跟錢寧順利回到了明朝,那麽,剛剛在櫃子裏掙紮的到底是什麽人呢?

他沒有疑惑太久便知道了來人的身份。因為他在櫃子門口發現了一塊太監的腰牌,櫃門打開了一道縫,那塊腰牌應該就是這樣掉出來的。

太監?他倒是聽父母提起過那位倒黴的小太監如意,但是如意走的時候穿的是現代裝,如果是他因為穿錯了穿回來的話,身上應該不可能帶着腰牌。想起剛剛櫃子裏的響動,他皺了皺眉,只能祈禱在錯誤的時間點穿過來的那位倒黴蛋能夠吉人天相。

自己可能無意中弄死了一個人,朱念樘可不敢把這個消息告訴父母,随意地把那塊腰牌丢進了陳列品堆中,便迅速離開了案發現場。

“沒理由啊……沒理由朱厚照他們能夠來去自如,別人一進去就會死……”朱厚熜被吓得不輕,連着好幾天都不敢再靠近那個櫃子。但是,他又不甘心就這麽放棄可能的機會,思前想後糾結了幾天後,終于鼓起勇氣,準備再派人過去。

“陛下饒命!”有了之前小太監的前車之鑒,聽到朱厚熜的提議,在場的太監宮女頓時跪了一地。

“沒有人自願站出來為朕效命嗎?”事到臨頭,原本口口聲聲說着為了陛下肝腦塗地在所不惜的家夥竟然一個個都退縮,朱厚熜氣得胡子都在發抖。

他的聲音響起,跪了一地的太監宮女頓時連大氣都不敢出了。

“沒有人嗎?”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俯低了身體,生怕朱厚熜會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算了,就你吧!”朱厚熜可不會因為他們害怕就放棄自己想做的事情,目光冷冷掃過在場所有人,視線最後落在了腳邊的一個小太監身上。

“陛下饒命!嗚嗚嗚……”小太監當時就涕淚橫流了,甚至還不争氣地當場尿了。

“來人,帶他去沐浴更衣,之前之所以出了岔子,大概是因為行動倉促,對上仙不敬。讓他齋戒三日,三日後焚香沐浴再擇吉日上路!”朱厚熜似乎很滿意自己找到的這個借口,原本黯淡的眼神頓時又燃起了灼灼的光芒。

這次的小太監運氣比之前那個好得多,穿過去的時候櫃子裏總算又有了氧氣。不僅如此,他還成功推門出去,看到了陳列室內的景象。不過,他的好運也就僅止于此了。

對于一個古代人來說,一整面牆的玻璃果然是種無法想像的事情,小太監走出櫃門,然後便跟江彬一樣重重撞到了玻璃上。雖然他特意小心翼翼放輕了腳步,但因為對玻璃沒有絲毫警惕,這一下撞得極重,動靜大到甚至引來了在客廳的朱念樘。

上次神秘腰牌事件之後,朱念樘一直對櫃子不太放心,雖然父母拍着胸脯跟他保證,只要他不開門,沒有人能夠從特制的防彈防砸玻璃幕牆後面出來,他依舊忐忑不已,這些日子一直在注意櫃子那邊的動向,聽到聲音,立刻第一時間趕了過去。

“這裏是哪裏?真的是仙界嗎?”小太監看到他的第一眼便乖乖跪到了地上。

朱念樘前世當了那麽多年皇帝,早已習慣了那樣的動作,皺眉好奇地打量起這個突然出現的陌生人:“你是誰?來這裏做什麽?”

“小的只是乾清宮的一個小小太監,奉陛下之命,前來仙界求取長生不老藥!”

“你說的陛下是誰?”

“陛下年號嘉靖。”

“他之前是不是曾經派人來過?”

“是!”聽面前的少年提起之前的人,小太監頓時瑟瑟發抖了起來,“那家夥沖撞上仙,死有餘辜!”

聽到自己竟然真的弄死了人,朱念樘微微皺了皺眉:“既然知道之前過來探路的人是什麽下場,嘉靖為什麽還要派你過來送死?”

“上仙……上仙饒命!是陛下一向想要求取長生不老藥!不關小人的事啊!上仙饒命!”

“嘉靖,呵呵……”朱念樘的眼神驟然一冷,“我原本是不想傷害你的,既然你是嘉靖派來的人,那麽,就只有對不起了……”

說完,他拿起遙控器,按下了釋放氮氣的開關。

“上……上仙!你……你……”随着空氣中氮氣濃度的逐漸上升,小太監果然感覺呼吸急促了起來。意識到不對,他先是驚慌失措地拍了半天玻璃,後來才終于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爬進了櫃子。

“要是你能活着回去,轉告嘉靖,他派來的人,來一個我弄死一個!”朱念樘的聲音很冷,裏面還帶着一絲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他原本是想放那個小太監一馬的,無奈他反應實在太慢,半天才想起要通過櫃子回去,終究還是重蹈了之前那位的覆轍。回去的時候已經沒有了呼吸,如果明朝那邊有人懂點急救知識,能夠馬上對他進行人工呼吸的話,他可能還有救。可惜,除了少數滞留在那邊的女工程師,那邊早已沒有任何知道現代急救常識的人了。于是,他最終的結局只能是徹底死亡。

朱念樘讓他轉告嘉靖的話他并沒有用嘴巴帶到,卻身體力行地證明了。看到屍體,嘉靖心中對于櫃子最後那點希望也破滅了,從此再也不敢打櫃子的主意。當然,他也不願讓櫃子落到別人手中。于是,櫃子後來便一直在他的身邊沉睡。

雖然不再敢打櫃子的主意,他卻并沒有因此就放棄長生的念頭,千方百計尋找方士,後來,甚至還因此激起了著名的“壬寅宮變”。

“朕不信!為什麽朱厚照可以,朕就不行!朕不信!”就算宮變之後,他追求長生的步伐也并沒有因此停下。

嘉靖為什麽如此死不悔改呢?這是有原因的,這個原因依然跟朱念樘有着無法推脫的關系。

身為一個穿越人士,漸漸弄清楚身邊的狀況之後,知道對現代人來說,爬進櫃子能夠有機會穿越到任何一個時代後,一直有個念頭在他的腦海中揮之不去。那就是再回一次明朝,見見他那個在他六歲那年就被萬貴妃害死的可憐娘親。

說幹就幹,剛剛兩三歲的時候,他便一直在尋找機會進行穿越。某天,終于趁着父母不注意成功爬進了櫃子。他以為櫃子啓動的速度很快,兩個大人根本追不上他,卻低估了母親的護幼本能。

看到才那麽點大的兒子爬進了櫃子,朱顏的頭皮當時就炸了,不顧一切地撲過去趕在小家夥關門前抓住了他的腳。意識到老婆孩子可以會迷失在時間的洪流裏面,朱厚照也一個飛撲抓住了朱顏的腳。

好不容易找到機會,朱念樘哪裏這麽容易就放棄,拼命掙紮着想掙開朱顏的手,卻沒想到因此帶着他的父母成功完成了一次奇妙的穿越之旅。既然提到了嘉靖,他們的落點自然正是嘉靖朝。

在時間旅行者的世界裏,因果律是失效的。他們遇到的這個嘉靖已經三十多歲,留着兩撇小胡子,此時已被少年版的朱念樘吓得再也不敢使用櫃子。雖然不敢再使用,櫃子卻一直被他放在身邊。看到他們一家三口從櫃子裏爬出來,嘉靖驚得愣在當場,半天沒回過神來。

“嗨,厚熜啊,好久不見!”雖然多年沒見,嘉靖已經由一個小小少年變成了一個因為縱|欲過度,精神萎靡的中年人,但朱厚照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大概是覺得突然出現在人家家裏有些不好意思,他嘿嘿笑着打了聲招呼。

朱厚熜沒回答,他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年輕依舊的朱厚照夫婦,雙目圓睜,嘴巴微張。

因為之前那些不好的經歷,雖然知道朱厚熜肯定又誤會了,為了一家三口的安全,朱顏卻并不打算對他進行解釋。不僅不打算解釋,還打算繼續誤導。

“厚熜,你堂哥想念他母後了,回來看看!”告訴他自己一家是因為意外過來的,那也太挫了。既然來了,那就去見見張太後吧。雖然朱厚照知道自己并非親生後深受打擊,但朱顏知道,他心裏依舊放不下自己這個母後。

“請……請便……”如果之前沒被朱念樘吓過,朱厚熜或許還不會這麽配合,但親眼見着兩個活蹦亂跳的大活人以那種匪夷所思的方式變成屍體,再度面對朱顏他們的時候,他已經完全沒辦法再跟先前那樣鎮定了。

聽到朱顏的話,她懷裏的朱念樘眼前一亮。見不到母親,見見昔日的老婆也不錯啊!

朱念樘原本滿懷期待,見到人後卻忍不住哇哇大哭。此時的張太後已經是七十多歲的老太太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長期幽居,精神也不太好,滿頭銀發,看着老态龍鐘,早已不是他當年那個嬌俏漂亮的皇後了。

“母後……”看到張太後這副模樣,想起史書上朱厚熜怠慢她的記載,朱厚照鼻子一酸。

“是照兒啊……”看到近二十年沒見的兒子帶着老婆孩子站在自己面前,張太後起先還以為是在做夢,後來抓着朱厚照的手,确定他不是幻覺後,終于淚如雨下。

“母後,你告訴我,我到底是不是你親生的?”朱厚照抓着她的手哭了一陣,忽然擦幹眼淚,目光灼灼地望着她,“開始我還對你當年的話深信不疑,後來越想越不對勁!如果我真不是你親生的,從小到大,你又怎麽會那樣待我?我還記得我小時候高燒不退,母後你徹底守護在我的身邊,我還記得我每次從櫃子那頭穿回來,你總是守在那裏……”

“如果不是親生的,你怎麽可能做到這種程度?我真傻,真的!我一直想要再過來找你問清楚,可是我又不敢,我怕你再對我說,我只是你随便從宮女那裏抱來的孩子……”

“傻孩子……”張太後撫摸着兒子的頭,嘴角帶笑,滿目的欣慰。

“母後,你回答我!”

“你當然是哀家親生的。”事到如今,張太後終于選擇了坦白,“你父皇這輩子也就只有過哀家一個女人。”

原本已經稍稍止住眼淚的朱厚照聽到這話,再度淚如泉湧:“可是,為什麽?”

“如果哀家不跟你說那樣的話,你能舍棄這邊的一切放心離開嗎?你是哀家的兒子,你心裏苦,哀家比你更苦。與其讓你在這邊受苦,不如讓你跟仙女去那個世界快快樂樂地活着。”

“母後,嗚嗚嗚……所以,你才不肯來見我最後一面,因為你怕見了,你會舍不得放我離開了……母後,孩兒對不起你……”看着老态龍鐘的母親,想起史書上記載她遭受的苛待,朱厚照泣不成聲,哭得渾身顫抖,上氣不接下氣。

張太後笑着撫摸着兒子的腦袋,眼神溫柔得幾乎能夠滴出水來:“只要你過得好,母後就心滿意足了!”

“母後,跟我走吧!跟孩兒回家!”

“哀家當初不跟你走,如今當然更不可能跟你走了。”張太後小心翼翼地替兒子擦去眼淚,“你父皇還在這裏,說好了生同衾死同xue的,哀家怎麽可能丢下他一個人一走了之?”

“嗚嗚嗚嗚……”聽到這話,原本就已經淚流滿面的朱念樘小朋友終于再也忍不住哇哇大哭了起來。

“哎喲,好可愛的小家夥,都長這麽大了啊!來,奶奶抱抱!”

雖然朱念樘哭着喊着要帶奶奶一起回去,但張太後終究還是沒有選擇離開。

離開的時候朱厚照看着自己母親遙望着泰陵的方向滿目的溫柔,終于還是沒有再勉強。

“厚熜啊,今年是什麽年份了?”

“嘉靖二十年。”

“哦……”朱厚照長嘆了一口氣,眼角又隐隐有淚光閃爍,“我母後壽數不多了,大概就在今年就會去跟我父皇團聚了,到時還要有勞你多費心!”

“那是自然!”

雖然傷心,朱厚照卻很慶幸。慶幸能夠在母後離世前再見她最後一面,慶幸母子間的誤會終于能夠順利化解。回憶起從小到大跟母後在一起的情景,他感覺心髒的位置暖意融融。

“我們回家吧!”

“嗯!”

“奶奶,奶奶,嗚嗚嗚……”

回來之後,害怕再發生類似的危險,朱厚照跟朱顏考慮之後決定把櫃子翻個身,櫃門朝牆放置。人小力弱的朱念樘于是再也沒有機會穿越了。等到後來他長大,有能力再穿越的時候,卻已經不再執着于曾經了。

逝者已矣,最重要的是抓住眼前的幸福。為了保護家人,他不介意弄髒自己的雙手。

抽空櫃子那邊的氮氣,朱念樘冷笑着握了握拳。朱厚熜,你有種再派人來,來一個我弄死一個!上輩子當了太久的好人,連母仇都沒報,這輩子他絕對不會再犯類似的錯誤了!

“糖糖!吃飯了!你又躲到陳列室裏面去幹什麽?說了,不許碰那個櫃子!”

“媽,我知道了!馬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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