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九月的天氣善變，時而晴天時而陰天，天氣預報說過陣子有大雨到暴雨，鶴橙嘟囔着會不會下不下來，下雨了那他是不是就不要軍訓，淨想着好事。
鶴溫陪着他中午吃完了飯，去陽臺打了幾個電話，十幾分鐘後還沒說完，鶴橙受不了了，從背後抱住他，歪着腦袋瞅。
“嗯，到時候聯系，我會去接你。”
說了再見後，鶴溫收起手機，轉身抱住懷裏的人往客廳裏走。
鶴橙摟住他的脖子，好奇地問：“哥，有誰要來嗎？”
“嗯……”鶴溫皺眉在想，故意賣關子，鶴橙揚起拳頭威脅他，鶴溫笑道：“言之光和曲橋。”
鶴橙驚道：“曲橋哥哥？！真的？他來幹嘛呀？怎麽突然過來了？”
鶴溫看着他，嘴角有淺淺弧度：“來參加一個很重要的……唔。”
他沒說完，去看鶴橙傻愣愣的神色，伸手彈他腦門，換了個姿勢抱他在懷中：“睡會吧，橙橙。”
鶴橙沒多想，覺得他們回來的太匆忙，曲橋來了也沒那麽意外，他還挺開心的，入睡前對鶴溫說：“等曲橋哥哥來了，你帶我一起去接他吧。”
他閉上了眼睛，鶴溫看他，說：“好。”
鶴橙睡覺不老實，之前有鶴溫看着倒還好，這下整個大床剩下他一人，從這頭滾到那頭，滾了半天才覺出不對勁，伸手亂摸，只摸到被冷氣吹得冰涼涼的被褥，鶴橙睜眼一瞧，哪還有鶴溫的身影。
這一覺睡到了傍晚，鶴橙肚子餓，懶得煮飯，打電話給了鶴溫：“哥，你在忙嗎？”
鶴溫去看人布置場地，剛從布魯普達小島回來，正在開車：“在回去的路上，怎麽了？餓了嗎？”
“啊。”鶴橙應了聲，不知想到了什麽眼睛一亮，說：“我們好久沒吃烤肉了，我們今晚去吃銀泰商場裏的那家烤肉吧。”
“好。”鶴溫答應了，低頭看了眼時間，說：“我還要十幾分鐘左右才能到，你在家等我。”
鶴橙站櫃子前找衣服：“不用，我自己坐地鐵去就好了，不遠，我到了估計你也到了。”
鶴溫想了一下：“好，路上注意安全。”
“放心啦。”
從衣櫃裏撈了件白T和黑色寬松長褲，套上板鞋出了門，這個時間過了下班點人并不多，幾站就到了，出了地鐵再走一小段路便到了銀泰廣場門口，已經有不少大媽拿着音響準備跳廣場舞。
鶴橙坐在路邊的長椅上，鶴溫還沒來，覺得口渴，看了下不遠處有奶茶店，鶴橙跑去買了兩杯。
有一輛車遠遠地停在路邊，沒有人注意到裏面有人。
熟悉的車進入視線，鶴橙看了下車牌號，是鶴溫的。兩個人隔了一條馬路，鶴溫正在停車，鶴橙站路邊邊伸着腦袋瞧。
鶴溫颀長的身影從車上下來，鶴橙手裏捧了一杯奶茶還拎了一杯，伸出手喊：“哥——我在這！”
這一嗓門可不小，引得路人都看了他幾眼，這條路車不多，鶴溫沒停車之前就看到他了，此時站在路邊等紅燈。
遠處的那輛車啓動了，這條街人不少車少，沒人料到這輛車居然猛踩油門，速度令人驚駭，直直沖向前方！
許多人看到立馬閃到一邊，嘴裏罵罵咧咧的，那輛車開着遠光燈，白晃晃的刺眼，速度并沒有減下來。
聲響太大，驚動了很多人。鶴橙聽到了刺耳的胎噪音，猛地回頭看，被那刺眼的遠光燈照的睜不開雙眼，他眯着眼睛，看着那輛車如閃電般的速度離他越來越近。
“橙橙——！”
他好像聽到了鶴溫驚恐的聲音。
他站的是行人道，而這輛車瞄準的方向……是沖他而來！
鶴橙腿仿佛灌了鉛，根本沒有反應的能力，在車差點撞到他的那一刻，突然有一股很大的力量把他推了出去！
他整個人滑了好遠，胳膊和腿一陣刺痛，奶茶落在地上，流了滿地。
他猛然想起什麽，回頭去看，卻看到了那輛車速度沒減，撞上了一個人，鶴橙看着那個人的身體被高高撞起，又重重落下，空中似乎有殷紅的液體跟着灑下。
他從心裏發出恐懼的吶喊，震飛了樹上的鳥兒：“不要——！！！”
“轟——”一聲巨響，那輛車撞到了樹上。
鶴橙心跳都要停止了，連滾帶爬的向那個人奔跑而去，可當他跑到了鶴溫身邊，看到的是滿地的鮮血，和全身是血的鶴溫。
“哥……哥……我我……”
鶴橙吓得根本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他跪在血泊之中，看着鶴溫半睜着雙眼，口中還不斷往外冒着鮮血。
他的手壓根不知道該往哪裏放：“哥哥，我，救你，找人……我……”
手機呢？！鶴橙吓得語無倫次，嘴唇都在抖，他找不到手機！
“救救我哥哥……”
他轉身茫然的看着周圍的人，鶴橙跪在地上頭往地上磕，嘴裏喊着：“救救我哥哥，求求你們——”
“求求你們救救我哥哥……”
“砰——”
“求求你們救救我哥哥……”
“砰——”
“求求你們救救我哥哥！”
“砰——”
他每喊一句便往地上磕一下，重重的，有力的，額頭破了皮溢出血珠在慢慢往下滑，滑到了臉頰處，離遠看竟有些可怖。
人群中有人捂住了嘴巴，有人皺着眉在看，有人看不下去，搖搖頭離開了。
附近有交警執勤，聽到風聲趕忙跑了過來疏散人群，大吼着：“離遠點！都離遠點！沒什麽好看的！”
鶴橙哭着，不斷磕着頭，頭暈目眩也不停下，雙手合十，重複着那一句：“求求你們救救我哥哥……救救他！”
他滿臉的眼淚，手合上無助的搓了搓，低下頭哭，低下頭哀求：“救救他好不好……求求你們……”
身邊嘈雜一片，警察的吼聲響起：“不要再拍了！那是一條人命！”
人群中不知道誰朝他喊：“已經叫了救護車！”
鶴橙停下了。
因為他額頭碰到的不是冰冷堅硬的地面，而是鶴溫還溫熱的手心。
鶴溫半睜着眼睛，微弱的喘着氣，看着鶴橙，有氣無力地說：“橙橙……別，哥哥會，心疼……”
聽到這微弱的聲音，鶴橙沒忍住嚎啕大哭，跪着挪到了他的身邊，把人抱進懷裏，看着他滿臉的血，他伸手去擦可是越擦越多，根本擦不掉！
“哥你再堅持一下，救護車就快到了，你別閉眼睛啊，你看看我啊你跟我說說話，你不要閉眼睛啊你看看我，我好害怕，再堅持一下——”
鶴溫口中吐了一大口鮮血，躺在鶴橙的懷裏，輕輕扯了一下嘴角。
他輕輕搖頭。
他是醫生，他的情況他自己清楚。
鶴溫笑了，滿臉的鮮血，睫毛上也沒有幸免，有血溢到了眼睛裏，他眼裏閃着灰暗痛苦的光芒，皺着眉頭看着鶴橙，舍不得，不舍，從眼裏流下一滴血淚。
鶴橙怔怔地看着他，因為他從未見過鶴溫有過這樣的眼神，太痛苦了，仿佛……此刻身處的是地獄一樣。
眼淚滴落在鶴溫的臉上，鶴橙抱着他，低下頭去親他，親吻的是鶴溫的臉龐，卻沾了滿嘴的鮮血。
“不要離開我……哥哥……”他幾乎是從嗓子裏擠出這句話。
鶴溫眼睛半睜不睜，虛弱無力的，眼睛牢牢盯住鶴橙，仿佛要把他的模樣刻在腦海中，因為他怕他忘了。
他好累，可是他說不出太多話了。
他真的，還有好多話沒說啊。
他準備了很多事情啊，還有很多事情沒來得及做啊，他還沒來得及去拿喜帖，還沒來得及讓鶴橙穿上那套西裝，還沒來得及告訴鶴橙他為他們準備的婚禮，還沒來得及牽着他的手走進禮堂，還沒有聽到別人的祝福，還沒有讓他看見那一地的栀子花…………
他還沒和鶴橙結婚啊。
他走了留鶴橙一個人該怎麽辦啊？鶴橙該有多害怕啊？
可是……還好受傷的……被撞的，不是鶴橙，不是他最愛的弟弟。
“他親了那個男人？”
“……他口中不是喊着哥哥嗎？”
“天吶，同性戀——”
“不是吧……怎麽會這樣……”
……
好吵。
鶴溫閉了閉眼睛，伸手去觸摸鶴橙的手，他腦海中浮現出他第一次見到鶴橙的樣子，眼睛很大，圓溜溜的一看見他就笑，從幾個月的時候就被他抱回家。
一直養着寵着，努力不讓他受半點委屈。
真好，哥哥到最後也護住了你。
身體越來越輕，鶴溫緊緊攥着他的手，不甘的，不舍的，可又認了的，微笑着，看着他說：“……橙橙，別怕。”終是抵不住，他閉上了眼睛，無力的，聲音小的幾不可聞：“……我愛你……哥哥，愛你……我……”
“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不要閉上眼睛！你睜開眼睛看看我！你看看我！你不要閉上眼睛啊哥哥！哥你看看我！”鶴橙瘋了，尖叫着搖晃鶴溫的身體，一臉驚恐，眼淚濕了整張臉：“你睜開眼睛看看我！你不要死啊我不要你死啊！哥哥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啊，你幹什麽啊！我是橙橙啊，你睜開眼睛好不好！你看看我好不好！”
他瘋狂的尖叫大吼，尖銳的聲音仿佛陌生的不再是自己的，他哭着，眼淚一滴一滴落在鶴溫滿是血的臉上，鶴橙晃着他的身體，什麽都聽不見，只覺得天崩地裂。
“哥！哥哥看看我，你別閉上眼睛啊你看看我求求你，求求你睜開眼睛啊哥哥，我是鶴橙，我要你帶我回家，帶我回家啊哥哥……”
“哥哥……”
“鶴溫！我在喊你你聽到沒有！你醒過來啊求求你，你醒過來看看我好不好，我們回家好不好，我們再也不出來了好不好，你看看我啊哥哥，你要去哪兒啊……”
鶴橙額頭抵在鶴溫的額頭上，絕望的大喊：“你要去哪裏啊……”
人群中的議論聲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下的，他們看着鶴橙，幾乎沒人說話。
有120的車往這邊開來，鶴橙緊緊抱着鶴溫的身體，惶恐的落着淚，直到身邊出現了穿白大褂的身影，他無光的眼睛猛然亮了，他抓住醫生的衣擺，昂着腦袋看他：“醫生！快救救我哥哥，快點去救救我哥哥，他流了好多血啊，快去救他！”
護士見他情緒不穩定想要去扶，鶴橙猛地甩開了，眼角處落下淚水，他哭着說：“快去救救我哥哥，他還沒死！快去救他啊！”
護士回來了，對醫生搖搖頭道：“沒有生命體征了……當場死亡。”
當場死亡！
“不！”鶴橙崩潰的大吼，跑回了鶴溫身邊緊緊抱着他，任誰都不讓靠近：“我哥哥不會死的！他剛才還好好的呢怎麽會死啊？他也是醫生啊，他怎麽會死啊！他不會死的……”
醫生護士皆沉默。
鶴橙嘴裏喃喃着“他不會死的”，擡起手去給鶴溫擦臉上的血，他的眼淚一滴一滴往下落，鶴橙沒敢用力，怕鶴溫覺得疼，可是懷裏的人一動不動……一動也不動……
他的手停下了。
他無聲地流淚，壓抑自己，捶着胸口，漸漸的再也忍不住的，放聲大哭。
“我哥哥不會死的……不會死的……他不會死的……”
可他不知道說給誰聽的。
仿佛只要他這樣重複着，懷裏的人就會醒過來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