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挑戰者（四）
“你是指社會矛盾嗎？”
陸沅離道：“不如說尖銳。但是在多種族、多民族社會裏，這也是很常見的現象。只不過，都被社會發展所掩蓋了。在一個經濟高速發展的社會裏，一切都不是問題。而一旦這個速度慢下來，人們開始反思，那麽所有的問題，便都會漸漸暴露，并尖銳起來。”
焦旸跟陸沅離從警局回家的路上，就打起了雷。
焦旸随口道：“看來要下雨了。”
深夜，焦旸被驚雷密雨驚醒，大大的雨點“啪啪”的砸在玻璃窗上。
別墅太大了，他就想起來檢查一下，還有沒有窗戶沒關好。
焦旸打着手電經過陸沅離的房間時，感覺有燈光透出來，下意識的回頭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媽媽，Mom，Mor，Mama，mamo，Mor，?iti min?，amo，Mam……”
陸沅離的房門沒有關嚴，露出一線縫隙，跟濃重的酒精氣味。陸沅離蜷縮在書桌後的椅子上，抱着一瓶伏特加喃喃自語，“媽媽，你在哪裏？我也想有媽媽在身邊，在普通的家庭長大啊……”
焦旸不由自主的低下頭，有這麽一瞬間，他想沖進去抱住陸沅離，跟他說對不起，你可以把所有想說的話都跟我說！之前他果然刺傷了陸沅離，但是陸沅離卻竭力保持了鎮定，不肯示弱于人前。也許現在，他也并不想別人知道、聽到、看見這些……
“誰在外面？！”
陸沅離脫口而出的同時，已經意識到，現在這個時間，能站在那裏的人，只會是焦旸。他随手抓起什麽東西扔了過去，“滾！”
“嘭”地一聲大響，陸沅離扔過去的，是他的杯子，砸在門上，接着就是一陣噼裏啪啦的聲音。
“沅離！”焦旸吃了一驚，下意識的沖進來道：“你沒事吧？！”
“這叫有事嗎？”
陸沅離自嘲的笑道：“從天氣學角度來說，今天這樣的天氣，潮濕陰沉，濕度增大，氣壓降低，血液中的溶氧量低，導致心率加快，呼吸急促。就會讓人産生心情疲倦、心緒不寧等不良反應。
從生理角度來講，人體中的松果腺在陽光下分泌激素較少，而可促進神經興奮的甲狀腺素、腎上腺素濃度較高；陰雨這樣的惡劣天氣，則正好相反。
因此，天氣晴好，人們便精神振奮，而陰雨天氣，就無精打采，煩悶不悅。
我們的意識活動、情緒心态，同時也會受到文化、習俗的影響。灰暗的天色、沉悶的天氣，也能夠引起心理上的微妙變化。
這一切的一切，不論是現實、生理還是心理上的原因，我都很清楚。但是，我仍然擺脫不了他的影響。你說，作為心理系副教授，我是不是很失敗啊？！”
“沅離……”焦旸手足無措的看着他道：“你不要這樣說，這只是自然反應。我們為什麽一定要抗拒天性，擺脫或者說戰勝自然呢？！”
“呵呵……”陸沅離搖搖頭，道：“這不正是我們學習心理學的原因嗎？調節心理狀态，治療心理疾病，自己的，別人的……”
“這不是疾病！”焦旸叫道：“我們之所以成其為人，而不是一臺臺運轉良好的機器，就是因為有這些弱點，會受傷會痛苦、會難過會流淚啊！”
焦旸所說的，這簡單的連入門知識都算不上的心靈雞湯，卻奇跡般的安撫了自己。陸沅離看了看他，漸漸平靜下來，道：“去給我倒杯牛奶吧。”
“好！”焦旸道：“再加點蜂蜜，還可以養胃！”
“嗯。”陸沅離忍不住笑了，輕聲道：“去吧。”
焦旸急忙跑出去給陸沅離熱牛奶。
治療心理疾病的要義，首先在于對患者心靈的好奇。即使你認為他是困惑、痛苦、病态，需要馬上改變的，也要抱着好奇之心，去觀察、了解。不評判，更不要急于否定，而是對任何心靈表現形式保持好奇，因為任何人，都需要一個反思和被欣賞的空間。
因為只有好奇，才會有關懷，有愛。最終滋養心靈的，還是來自于愛。那麽，焦旸對自己的好奇、關懷與理解，是不是也來自與……
陸沅離望着焦旸的背影，抱歉，我還是使用了心理分析。
第二天，是威利斯等三名疑犯上庭的日子。他的律師接受媒體采訪說：“雖然他參與瘋狂的屠殺行為，但他看起來非常理智而清醒。除了持有極端觀點以外，我并不認為，他有什麽心理疾病或精神障礙。”
庭審中，面對法官與陪審團，威利斯言辭流利，侃侃而談，訴說少數族裔一直以來受到的種族歧視等不公正待遇，被剝削與壓迫。他們辛苦工作，多年來一起創造了這個世界上最富裕、最強大的國家。然而，等他們付出一切，老了、病了，卻發現自己一無所有。孩子們也無法接受良好的教育，只能一代代重複他們的悲劇命運。
威利斯提到，他一年多以前就開始策劃，兩個月前确定“打響聖戰”的地點。威利斯說他不過是個再尋常不過的普通人，此次制造案件，只是以流血的方式，來提醒世人，少數族裔受到的不公正待遇，希望以此來改變孩子們的命運。
在這個過程中，威利斯不止一次看向法庭的旁聽席。此次法庭沒有向公衆開放，但那裏有多家媒體的記者和攝像。法庭允許媒體拍攝并部分報導案情，只是要求必須将疑犯的面部打碼，以确保審判的公正性，以免因輿論而影響審判。
威利斯等人要求保釋，但法庭沒有接受，庭審後三人被帶回監獄繼續羁押，将于兩周後再次出庭。三人都面臨謀殺在內的多項指控，警方稱會提供更多證據，來支撐指控。
庭審結束後，約瑟夫邀請陸沅離到總局一起讨論案情。
陸沅離趕到警局，不一會，市警察局的傑克尼爾局長，就帶着分管調查服務局的羅伯特、特別行動局的奧倫斯和反恐局的詹姆斯副局長，還有幾個負責案件偵破的警長一起來了，以顯示對陸沅離充分的重視。
因為傑克局長已經看過了，陸沅離那份針對爆炸案犯的側寫，非常欣賞。他先感謝了陸沅離為他們提供爆炸案線索，然後請陸沅離繼續分析案情。
“感謝各位的信任。”陸沅離笑道：“但可能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各位并不愛聽。”
陸沅離頓了頓道：“被我打死的槍手弗蘭克，看起來是白人男性，實際上，卻是混血的拉丁裔。女嫌疑人納蒂亞，也是拉丁裔。威利斯是亞裔，最後一名嫌疑人布魯斯，是非裔。這些是巧合嗎？不是。主謀是有選擇的挑選的執行人。他們都來自低學歷、低收入家庭。主要負責制造血案的弗蘭克因傷退伍後，生活也很拮據。
這些，恰好都是M國少數族裔，加起來，也只占總人口的20%左右。坦白說，壓迫，有色眼鏡，不公正待遇，這些确實并未完全消弭，即使是現今，被主流社會的歧視，仍然存在。
白人與非白人的區別，人口比例的對比，歸屬感與土地的占有，社會巨大的貧富差距，這幾個現實問題，就已經足夠了。加之以偉大革命先驅，自由鬥士的歷史聯想，那個主謀，只需一點引導和扇動，就能把他們積累的不滿，直接轉化為暴力犯罪的思想支撐，再潛移默化成為實際行動。一個個生長在現代社會，了解現代技術的民族戰士，便就此誕生了。
然後，為什麽是這裏？現如今，槍擊案太普遍了，尤其是在M國。那麽，為什麽還要在這裏？”
陸沅離頓了頓道：“因為‘他’的主要動機，就是要引起轟動，引發恐慌，這就必須要制造血案。沒有什麽事，比恐怖組織針對平民的襲擊，更吸引眼球了。只要這幾個要素出現，媒體就會自動聚焦，信息便會爆炸式傳播。某些極端思想，也會瞬間傳遍全球。
單純從技術角度分析，‘他’做到了。選定一個帶有明确含義的地點，制造一起極具爆炸性的恐怖事件，他的思想，已經伴随着‘God be with you!’這句耳熟能詳的話，一夜之間無人不知。
在一向被視為燈塔國的土地上，制造血腥慘案，引起人們對被壓迫族裔的注意。‘他’深層次的目的，即向歷來為歐美白人所主導的世界霸權，社會規則，宣戰。
而我們腳下的這個州，目前已經廢除死刑。最多，兇手只要執行幾十年監禁。多麽好，多麽諷刺，利用你們的游戲規則，來向你們宣戰。那句話，為什麽一定是‘God be with you!’？因為上帝，是你們的信仰，你們最重要的精神家園。讓他跟血案聯系在一起，瞬間，摧毀你們的力量源泉。”
陸沅離接下去道：“我現在也可以，為‘他’做一份側寫，但是，因為資料較少，暫時還無法深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