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界限（七）

陸禹臣頓了頓, 接着道：“如果被人發現, 或者意外曝光怎麽辦？陸沅離很可能會因此背上品德的污點, 在事業發展上到此為止。你跟我說你愛他，但是這樣看, 好像并非如此。”

“爸爸！”

陸沅離叫道：“在別墅的時候，您也看到了，他對我很好的！”

“陸沅離, ”

陸禹臣道：“你一個心理學教授, 應該清楚，你可以喜歡他的外表、職業、興趣愛好，甚至只是他握筆的姿勢這些小細節，但就是感動，是不能作為判斷一段感情的依據的。”

“不是的爸爸！”

陸沅離道：“我愛他！我喜歡他的一切, 包括所有的優點, 好的壞的，都喜歡。”

“那你想過未來嗎？”

陸禹臣道：“你們兩人的家庭, 成長環境、處事經歷，差距懸殊。一時的被感情沖昏頭腦, 是改變不了現實的。沅離, 爸爸用我的親身經歷告訴你, 不被祝福的感情, 是不會幸福的。”

“不被祝福？！”

陸沅離腦子一熱, 多少年的委屈統統湧上心頭。他站起來道：“祖父拆散了你跟媽媽, 所以你再來拆散我們, 讓我的孩子也體會失去至親的孤寂是嗎？！”

“陸沅離！”

陸禹臣怒道：“你這是在跟你爸爸說話的态度嗎？！你還跟我說孩子，你有沒有想過以後？你跟他在一起，你們是不會有孩子的！”

“當然想過！”

剛才話一出口，陸沅離就知道說錯了話，不該提起父親畢生的痛楚。但是事已至此，陸沅離仍然咄咄逼人道：“現在的技術非常成熟，這邊代孕是合法的，這根本不是問題！”

“原來你是這麽想的。事情不是你們想象的這麽簡單。”

陸禹臣轉頭對焦旸道：“年輕人，你明白，你剛才說的話，到底意味着什麽嗎？如果你們真的結合，即使是在M國這塊號稱最自由的土地上，以後仍然要面對世俗永無止境的白眼非議，飛短流長。這些，你們确定能夠承受嗎？

還有，雖然不用特別優秀，但是我們陸家，還是需要一個能出場面的兒媳婦的，而不需要一個男人。焦旸，這的确不是你的錯，然而現實就是如此。另外，陸沅離必須有孩子來應付以後的事情。現在你們看到的，這個家庭的所有財富，都是兩代、甚至三代人的心血，陸沅離個人無權荒廢。

那麽你呢？焦旸，你能夠接受，在這個家庭裏，所有奔跑打鬧着的孩子都跟你無關，而你可能一輩子，都沒有自己的孩子嗎？”

這就是說，為了保證陸家資産傳承的純潔性，以及為了避免出現糾紛，他們結婚以後，家裏只能有陸沅離的孩子，而不能有他的。焦旸不由愣住了，這是他之前萬萬沒想到的問題。他嗡動了幾下嘴唇，半晌才道：“可、可以，只要能跟沅離在一起，我、我可以不要孩子。”

“年輕人，承諾不要說得這麽輕易，否則就不成其為諾言。”

陸禹臣道：“現在你還是個孩子，當然對小孩沒有什麽概念。不用到我這個年紀，四十歲，甚至只要一超過三十歲，男人就會普遍想要孩子了，到時你要怎麽辦？另外，就算你真能做到這些事，你的父母，也會這麽認為嗎？”

父母……他還沒大學畢業，他媽媽就已經想着他什麽時候能帶女朋友回家，什麽時候可以結婚讓她抱孫子了。焦旸一怔，“這……我、我也可以嘗試着說服我父母，我會回去跟他們好好溝通的……”

“看吧年輕人，”

陸禹臣道：“即使他們都是高知人士，你父母那一關，也沒有這麽好過。只有荷爾蒙作用的感情無限美好，然而只要一開始落到現實裏，就會現出種種龌龊與醜陋，叫人措手不及。”

焦旸的遲疑與猶豫，都落在陸沅離眼裏，雖然明知這是人之常情，他心裏還是難以抑制的生出失望的情緒。

“當然，”

陸禹臣接着道：“我現在并不是反對你們在一起，沅離是成年人，他要跟誰在一起，原則上并不需要征得我的同意。我只是希望你們想清楚，要不要一直走下去，能否共同面對這些問題。”

不反對……也就是說，他同意了！

焦旸大喜道：“謝謝你伯父！”

等兩個人出去，書房重新安靜下來，陸禹臣下意識的握了握拳頭，他們……還是說出來了。這個速度，比他預想的要快，他的兒子，跟這個年輕人，都比他想象的，來得要勇敢。

其實他到華都，發現陸沅離跟這個年輕人一起住，且言行親密的時候，就已經隐隐約約的感覺到了。只是，他不願意相信，這種事會發生在自己家裏罷了。回來，他就叫人做了背景調查。焦旸其實是個很不錯的年輕人，品學兼優，一表人才，家庭也不錯。父親是醫生，母親教師，雖然不富有，也是小康之家，身家清白。

現在陸家的生意相對穩固，他也不是那種古板的人，陸沅離的伴侶，并不一定需要門當戶對這些東西。所以，他之前并未可以安排過相親一類的事情給兒子。

如果陸沅離帶回來這樣一個女孩子，他應該會很高興。然而，他雖然不古板，也還沒新潮到，能接受一個男孩子，做兒媳婦的程度。

人言可畏，現實殘酷。但是陸沅離的性格，他很清楚，不可能強制要求陸沅離做出選擇。暫時來說，他也只能順其自然，靜觀其變。

只是，他還是毫無來由的想到了自己。如果當年他再勇敢一點，是不是一切會有不同，結果會不會更好一點？

一從陸禹臣的書房出來，陸沅離就甩開了焦旸的手。

焦旸一頓，“怎麽了？”

“沒什麽。”

陸沅離道：“我只是想冷靜一下。”

什麽，冷靜？在感情裏說到這個詞可不好！焦旸大驚道：“我做錯了什麽嗎？！”

“沒有。”

陸沅離道：“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到晚上再聊吧。”

他說着就回了自己的房間，“嘭”地一聲把門關上了。

大白天焦旸也沒法砸門，他怕引來劉太太或者其他人，只好也先回房。

晚上就是除夕夜了，飯菜非常豐盛，然而因為早晨的事，兩個人都沒有什麽心思吃飯。陸禹臣自然更不可能主動出來活躍氣氛，一頓本該溫馨熱鬧的年夜飯，吃得有些冰冷無味。

焦旸終于明白，為什麽陸沅離的胃不好了，他們家裏吃飯的氛圍，真的就像是陪皇上用膳，旁邊還有位诰命夫人坐着，這實在是不像一個家的感覺……

直到晚上圍坐在客廳裏看春晚的時候，焦旸才終于找到了一點，春節的氣氛。

看了一會，陸沅離覺得無聊，就去陽臺上抽煙。

焦旸看到，就跟了上去，“沅離……”

然而陸沅離一聲不吭，焦旸接着就發現他表情冷漠，不禁問道：“你到底怎麽了？”

陸沅離道：“今天是除夕夜，我不想跟你吵架，以後再說吧。”

“這……”

照規矩要守歲，就算是陸家也不例外。好不容易熬到零點倒計時，陸禹臣去休息，焦旸後腳就去了陸沅離的房間。

然而他發了消息過去，陸沅離仿佛沒有看到，房門紋絲不動。

焦旸等了一會，怕随時暴露，只得輕輕敲門，“沅離……”

仍然毫無動靜。焦旸只得發信息道：“沅離，我覺得你有些誤會，給我機會解釋清楚好嗎？”

也不能讓他一直站在這裏。陸沅離想了想，就打開了房門。

焦旸伸手想去抱他，被陸沅離躲開了，“有事說事。”

“沅離，”

焦旸道：“我知道我今天上午表現不好，不過伯父也沒反對我們在一起，你不要生我的氣好嗎？！”

“是沒反對。”

陸沅離道：“因為他知道反對無效。21世紀了，即使他是M國總統，也不可能把我禁锢在家裏，跟你斷絕關系。我的收入的确不足以支撐那些豪車別墅，但是除掉他們，我自力更生毫無問題，他無法幹涉我的生活。

但是，他也沒同意。也就是說，他不可能同意你加入這個家庭，不會承認我們的婚姻。陸博士老奸巨猾，一句話就把球踢了回來，讓你父母先同意。可是，你又是怎麽說的？嘗試說服你父母。那如果他們也不同意呢？”

“沅離，”

焦旸道：“我父母都很通情達理，雖然限于國內的氛圍，他們可能的确是很難接受……”

“呵呵。”

陸沅離嗤笑道：“現在你來跟我說你父母很難接受，你跟我左愛的時候，怎麽不想這些？！”

“你……”

焦旸道：“沅離，這些只是假設，你不能因此就定我的罪！現在我沒法回去，你給我點時間好嗎？！”

“然而在老頭質問你的時候，你出現了明顯的遲疑跟猶豫。也就是說，你并沒有信心，能夠說服他們。”

陸沅離冷笑道：“別忘了我的專業，這些不是假設吧？焦旸，你之前沒有談過戀愛，只是被國內的氛圍壓制。是這裏相對寬松的環境，給了你放縱的土壤罷了。你根本就沒有勇氣，來面對這些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