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35章 (1)

不是魔……?

那是什麽?

有一瞬間, 顧秉誠覺得自己終于步入了耳聾幻聽的隊伍。

說真的, 他年紀也到了,是時候考慮喝喝茶、跳跳舞的悠閑魔生了。

羁舍城其實就不錯, 他孑然一身, 一進一出的宅院就夠了,到時候找呼嚕去個零頭,說不定還能跟隔壁魔頭大媽來一段感人肺腑的第二春。

當然,假如有魔頭小姐能屈尊看上他這個糟老頭,他也是願意為愛獻身的。

電光石火間, 他已經在想送跟魔頭小姐的孩子去哪個學堂了。

愛心書院不行,他們的夫子竟然教孩子扶老奶奶過橋!

一個魔頭, 扶老奶奶過過橋,這說出去能聽嗎?

育苗書院也差點, 他們的夫子動不動就澆水過量, 孩子又不是水生花草, 灌個什麽灌!

黑馬書院倒是有口皆碑, 就是先生的束修收的太高,他這些年也沒存下多少銀子啊,難不成要花孩子他娘的嫁妝嗎?

在腦子裏把九幽出名的學堂全部否決後,顧幕僚頓時愁眉苦臉了起來, 覺得這養孩子真不是魔幹的事,他們就該只管生不管養才對!

“這不是正好可以自己開一個嘛。”淩玥給他出謀劃策。

“?!”

顧秉誠眼睛瞪的有銅鈴大,顯然受驚不輕,“你……你你你你你!”

“別緊張, ”淩玥沖他眨了眨眼,“之前給你伴奏時不小心留了個扣,一時手癢,真不是有意的。”

“!!”

顧秉誠霎時間一蹦三尺高,向後連退數步,雙手下意識的揪住衣襟,仿佛是即将被玷污的黃花大閨女。

“男人至死都是少年嘛,”淩玥搬出了自家師父挂在嘴邊的名言,“喜歡小姑娘沒什麽不對,不要害臊啦。”

這是害臊的問題嗎?!

顧秉誠很想掐着她的脖子使勁吼。

誠然,這确實很令人感到害臊。

“你怎麽能看到……”他艱難的說道,“你是怎麽鑽進我的腦子裏的?”

“靠的就是這個。”淩玥敲了敲自己的腦袋。

“我感覺已經重複這句話很多遍了,但還是要再說一次,所謂由人入魔,最關鍵的一步,就是用魔氣沖壞腦子。”

當然,沖壞這是她的評價,正經的說法應當是——同化。

天魔與生俱來的魔氣可以将自身的狂亂傳染給他人,而成品就是所謂的後天魔頭。

而能把一個行善積德的好人變成無惡不作的惡棍,當然不會只靠耍嘴皮蠱惑,到了快要成功的後期,使用魔氣将之變成“自己人”就是至關重要的一步了。

“如果不讓魔氣進入腦袋,那它就只是無根浮萍而已。”淩玥說道,“就像是你體內被注入了一種力量,但因為你本身沒有相關功法,就無法去修煉它,天長日久之後,它自然就會消散。”

魔氣得不到補充,當然是用一次少一次了。

“我在入魔的前一刻,被人救了下來。”她笑了笑,“因此,我大概是第一個沒有完全入魔卻進入九幽的人吧。”

所以說,魔頭大多有點二愣子這是還真不怪他們,腦子都進氣了,當然要出問題啊!

“這跟你能看到我思我想有什麽幹系?”顧秉誠還是頗為驚疑不定。

“你傻不傻呀?”淩玥露出了無奈的表情,擡手指了指他的腦袋,“你這腦瓜子裏都是魔氣,我稍微混進去一點我的,還不能跟你親近親近?”

不能!當然不能!

感覺自己已經失去最重要的純潔,只能給別人洗衣度日的顧秉誠反應十分激烈,“那、那你也該尊重尊重老朽啊!”

“明明是你在我面前大喊大叫還鬼吼的!”淩玥萬分委屈,“我好心安慰你,你還兇我!”

倒打一耙!真是倒打一耙!

顧秉誠剛在腦子裏放聲尖叫,就突然擡手捂住嘴巴,一臉警惕的看向一臉無辜的少女。

教主大人,屬下這就告退。

他在腦子裏說道,然後淩玥擡手,對他做了一個“去吧”的姿勢。

她是真能聽到!

确認這一點後,顧秉誠渾身的汗毛倒豎,立馬頭也不回的跑了出去,生怕再晚一點就能被揭了老底。

目送這居心叵測的老頭奪門而出,淩玥歪了歪頭,道:“人都走了,不出來嗎?”

話音未落,打扮的像翩翩濁世佳公子的淩星渡就從裏間走了出來,神色複雜。

只聽他猶豫道:“你真的能看到那些魔頭在想什麽?”

淩玥睨他,“方才是他自己說出聲了。”

“……”

想想也是,如果真的能夠聽見他人的心聲,如今舞法神教也有近萬規模,別說是一萬只魔,就是一萬個人,淩玥可能都被煩出毛病了。

沉默了半晌,智商遭到沖擊的堂兄大人無比懇切的說道:“如果你以後要诳我,事後千萬別告訴我真相。”

不然等他回憶起被诳時做的傻事,可能連鬼都沒臉做了。

“行了,”淩玥向府門走去,“熱鬧看夠了,就去幹活吧。”

“這麽快?”淩星渡一驚,“你真的不再歇一歇?”

“歇?”淩玥停下,扭頭瞧他,“我可沒空陪他們在九幽過家家。

說完,她走出了城主府的大門。

九幽的天永遠昏暗又陰沉,像是一張張開的血盆大口,吞噬着裏面的所有人。

看着在自己的指揮下魚貫而出的教徒們,淩玥打開随身攜帶的流雲通識,看到躺在好友欄裏的三個黯淡印記。

少女的手指拂過“我是你大姨啊”和“我是你二伯哈”,在“我是你小叔吶”上頓了一下。

最後,她收起流雲通識,向着等待自己的堂兄夫婦走去。

而在遙遠的凡間,也有一塊流雲通識亮了起來。

一只手在金屬令牌上一點,齊刷刷的留言噴湧而出,淹沒了本就不大的屏幕。

不願意透露姓名的愛龍人士:你們怎麽沒來參會?

不願意透露姓名的愛龍人士:別鬧了!來不來趕緊說句話!大家都等着呢!

……

不願意透露姓名的愛龍人士:你到底去哪了?該不會真像他們說的那樣,你們要脫離流仙盟單幹吧??”

一滑到底,看到最後一句,手的主人總算打破了沉默。

我是你二伯哈:宗門有事,離開幾日。會議情況如何?

不願意透露姓名的愛龍人士:情況比較糟。

不願意透露姓名的愛龍人士:盟裏已經吵翻天了,誰也說服不了誰。

我是你二伯哈:不會是要反水吧?

不願意透露姓名的愛龍人士:那倒不會,咱們肯定跟大晉站一邊,大家都是要恰飯的嘛。

不願意透露姓名的愛龍人士:但是具體怎麽幫、要參與到什麽程度,始終沒有一個說法。

不願意透露姓名的愛龍人士:淩師妹那事鬧得挺大,不少人事到臨頭又犯慫,沒有人想把辛辛苦苦培養的繼承人搭進去。

我是你二伯哈:那你們沖什麽封神榜。

不願意透露姓名的愛龍人士:老頑固就那樣,面子、裏子都想要嘛。

不願意透露姓名的愛龍人士:我師父想請玉柄師伯出山。

我是你二伯哈:不可能,我師父要守着三師妹的命燈。

不願意透露姓名的愛龍人士:那完蛋了,不知道那群老不死要扯皮到什麽時候,這群家夥閉關閉的腦子都壞掉了,根本不明白什麽叫兵貴神速。

我是你二伯哈:敘話裏那個“真理只在火焰燃燒範圍之內”是李溪客嗎?

不願意透露姓名的愛龍人士:是李師弟,怎麽了?

我是你二伯哈:為了贖李晏之罪,李家家主親自請戰,除了稚童,全族男丁已經随大軍開拔了。

我是你二伯哈:你看着他點。

收起流雲通識,不去看考雲臻占滿了屏幕的“我去”、“壞菜了!”和“???”,段情加快了腳步,走下了通往宗門的虹橋。

“二師兄!”隔着老遠,龐太真就一路小跑的湊了過來,肚子上的肥肉有節奏的晃動着,“師父他在宗祠裏!”

“把單子裏寫的任務加到榜上,”段情将手中的卷軸塞他懷裏,“功勳提到三番以上,各類獎勵也都加倍。”

“有用嗎?”胖師弟扁了扁嘴,“師兄你是不知道,這些日子,來咱們這登記的修士已經少了一大半。”

“盡人事,聽天命。”段情說道,“別啰嗦了,快去。”

目送龐太真颠颠的往山下跑,青年擡頭找了一下宗祠的位置。

作為傳承千百年的大派,玉泉山的宗祠并沒有外人想的氣派萬千。本着人死如燈滅,萬一沒滅還可以去九幽興風作浪的想法,本該氣勢恢宏的宗祠修的極為敷衍,與其他宮殿相比簡陋的觸目驚心,若是讓外人來看,沒準會誤以為那是柴房。

而當代掌教玉柄真人,就坐在這小小“柴房”裏發呆。

在他面前,存放着玉泉山歷代成員牌位的桌案高的像是一座小山丘,每個牌位前都放着一盞造型古樸的青銅燈,只不過除了最下面一排沒有放上牌位的燈盞還在燃燒,其他都滅的整整齊齊,灰都落了不少。

命燈,仙門大派專門用來掌控弟子安危的手段,能夠極為直觀的表現出留燈人眼下的處境。

好好亮着,就是沒啥大事。

迎風長三丈,可能是磕了不知道啥天材地寶。

燈火如殘燭,那就是命在旦夕。

直接滅掉,肯定是涼的透透的了。

現如今,玉柄真人面前那盞屬于淩玥的命燈就燒的頗為古怪,出事後變得烏漆嘛黑的火焰稍微變淡了一點,至于火苗則忽明忽暗、忽大忽小,光是看着,都讓人跟着心驚膽戰。

“怎麽急匆匆的回來了?”維持着深沉的姿态,玉柄真人問道。

“康樂郡出事了。”段情放出了驚天雷,“數日之前,半數郡中兵士出現了潰爛之症。一個好好的大男人,能在一日之內爛的見到白骨。如今郡內亂成一團,全靠少數人竭力撐着。”

“什麽?”顧不上道骨仙風了,玉柄真人火燒屁股一般從蒲團上蹿了起來,“你們仨不是在那裏守着嗎?怎麽還會出差錯?”

“西蠻大軍壓境,康樂郡王回上京城維持局面去了。”青年的臉色也不怎麽好看,“苦提寺決定封山,臨時把澄空喊了回去,我已經嚴令他們封城了,可那群凡人不知蠱蟲厲害,到底還是被鑽了空子。”

康樂畢竟是偌大一個郡,他一人到底獨木難支。

“那群死禿驢!”玉柄真人罵道,“這時候添什麽亂!”

“據苦提寺傳信,南方也爆發了與上京城一模一樣的‘時疫’。”段情嘆了口氣,“禪宗一開始倒是想濟世救人,然而除了佛法高深的僧人,普通僧衆也難以幸免,南北兩位主持倒是可以集全寺之力,化出法圈,造出一片淨土,但也僅限于寺廟周圍而已。”

“離開了佛寺範圍,就還是地獄苦海。”

“有些機敏的信衆已經拖家帶口紮在了佛寺周圍,但大和尚們有能力不吃不喝,他們可不行,即便是拿出全部餘糧,最後能撐下來的也不知道有幾個。”

但這時候還挑什麽呢,能救一個救一個吧。

“流仙盟就沒動靜嗎?”即便因為淩玥當年的事情,玉柄真人向來對大晉沒什麽好氣,也不得不揪心了起來。

“考雲臻說,那群家夥正在扯皮,”段情答道,“不過也不是全都這樣,起碼素問派已傾巢而出,分散于神州大地各處,在太子請到南疆蠱師之前,就全要看仙子她們的了。”

“啧,”抓了抓頭發,玉柄真人露出了苦惱的表情,“果然越來越糟啊,這樣看來,前線出事是板上釘釘了。”

上京城都變成那樣了,離它最近的康樂郡才剛剛淪陷,這時候距離它十萬八千裏的南方突然爆發蠱蟲之毒,傻子都能看出來是有人在投毒!

上京與南面,一南一北……正好對着西蠻和金鳌島。

幹脆闖入他們的老巢,抓一個人來嚴刑拷打算了。

當然了,這也僅限于想想,無論玉清有沒有這麽牛氣哄哄的人物,反正玉柄真人是做不到的。

深吸一口氣,他捋了捋胡須,重新坐回蒲團上,對二徒弟道:“去留影壁尋你師姐吧,告訴她,之前央求的事……為師允了。”

允了什麽?

段情胃部一沉,隐隐有了不安的感覺,但他到底沒再開口,而是安安靜靜的退出了宗祠。

方笙板板正正的坐在留影壁前,穿着白色的羅裙,眼中時有綠色的光芒閃過,像是一座被擺放于此的雕像。

沒敢貿然上前,段情看着陷入壁影之中的師姐,右手大拇指與食指來回摩挲。

當初淩玥來留影壁時,靜坐了幾個日夜才蘇醒,方笙雖然天賦上佳,但距離自家師妹仍有一段不遠的距離,加上她早就在此打坐,因此,也沒讓他等上太久。

緩緩閉上了眼,女子長抒一口氣,然後轉臉瞧他,綻放出了一個驚喜的笑容,“小情,你回來啦。”

“師父說,之前師姐你央求的事,他答應了。”段情猶豫了片刻,還是問道,“大師姐,你是要下山嗎?”

“沒錯。”方笙大大方方的肯定了他的疑問,“我修慈航救世術已近百年,如今天下大亂将起,黎民遭難,沒有坐視不管的道理。”

“可是你一個人也做不了什麽。”預感實現,段情面色發白,“這天下醫者,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也不少。”

“可是我想去。”

溫柔的望着自家師弟,方笙坦坦蕩蕩。

“小情,早年你和小玥都沒來的時候,師父經常給我講以前的故事,其中就有……”

“師姐,我現在沒這個心情,”段情煩躁的打斷她,“我知道這時候不能當縮頭烏龜,可我就是怕!”

他一把捂住了臉,“以前玉泉山弟子就咱們仨,師父又成天吊兒郎當,是你把我和三師妹拉扯大的。那時候我就想,我是唯一的男孩,一定要撐起宗門,保護你們。”

“哪怕三師姐比咱們幾個都厲害,可我有時候也會想,萬一她在外面被人欺負,像小時候一樣躲起來哭可怎麽辦?”

說到這裏,青年聲音裏染上了一絲苦澀。

“畢竟,我如今的修為可沒法幫她打回去了。”

“所以,我只能告訴自己,三師妹做的比誰都好,沒人能夠欺負她,仿佛這樣就可以心安理得的接受自己的窩囊。”

然而,淩玥……到底還是出事了。

“我對楊鴻軒說,我不怪微師兄他們,那不是謊言。”擋住臉的手指遮住了段情的表情,“我只是忍不住想,如果那時候我金丹穩固,是不是就能跟着三師妹去了?”

如果是他跟着去了南疆,就算拼了命,也會沖出去把淩玥給拽回來,絕對、絕對不會躲在樹林裏眼睜睜看着她被拉入九幽。

那樣的話,會不會有另一種未來?

“我知道這種想法很危險,但我就是克制不住。”

搓了一把臉,段情露出了泛紅的雙眼,一錯不錯的盯着不遠處的方笙,用近乎哀求的語氣說道:“大師姐,別去。”

方笙聞言,以手撐地,站了起來。

太久的盤坐令她腿部血液不通,稍微踉跄了一下才站穩,然後便輕快的走到比自己高了大半個頭的青年前,翹起腳尖,溫柔的摸了摸他的頭。

就像小時候一樣。

段情眼睛微微睜大。

“小情,早年你和小玥都沒來的時候,師父經常給我講以前的故事,”方笙溫聲重複道,“師父說,他有個師姐叫做周霖,彼時神州瘟疫四起,她下山救世,行走萬裏,到最後鞋襪盡爛,只能赤腳前行。”

“聽上去真像個傻瓜,不是嗎?”她嘴角噙着淺淺的笑,“但這是我學慈航救世術的起因。”

“我知道,你和小玥都覺得我有點傻。”說到這裏,她有些不好意思,“我也确實招來了很多麻煩,也一直被騙。”

“但這世上倘若都趨利避害,又有誰去赤腳萬裏行醫呢?”

段情突然有點說不出話來。

“我修為比不上周霖師伯,可我願意去當這個傻瓜。”方笙慢慢說道,“即便天下人都譏笑我癡傻,然而初衷在此,亦不後悔。”

“……你說不定會死的。”段情紅着眼睛說道。

“這我倒是覺得不必擔心。”她噗嗤一下笑了出來,“我覺得啊,等我走了一萬裏路,小玥說不定都在九幽稱王了,到時候我們姐倆一起在那吃香喝辣,就留你在這吹西北風哩。”

段情擠出了一個笑容,“那我肯定要趕緊投奔你們才行。”

“投奔我們做什麽呢?”方笙拍了一下他的腦袋,“作為長兄,你得撐起來呀。”

“我可不想陪師父一起沿街賣紅薯。”青年俯身,把額頭抵在師姐的肩膀,嘟囔道,“那可真是太丢人了……我明明是個小白臉來的……”

“好好好,”方笙像哄孩子一樣安慰他,“那咱們就不賣,你娶一大堆媳婦養你,好不好?”

“……不好,我還是想你們活着。”

段情直起身,從懷中拿出了一個方型錦盒,遞給了方笙。

“這是?”女子接過錦盒,剛要打開,卻被師弟一把按住。

“有一件事我一直沒說,”段情垂下眼,“三師妹出事後,微北生給了我這個。”

“這裏面放着南疆蠱王封住的一塊腐肉,可以吸引相關的蠱蟲。回來之前,我拿着它在康樂郡轉了一圈……師姐,你把它放到耳朵邊上,一試便知。”

方笙依言行事,金丹修士的耳力何等驚人,幾乎是一靠近,她就聽到了裏面細碎的聲響,像是有什麽東西在不停的爬動。

裏面是……蠱蟲?

“我和澄空之所以沒事,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來自于它。”段情道,“然而,區區一個小盒,收不盡天下蠱蟲,只能當個防身寶貝罷了。”

“拿着吧,大師姐,你比我需要它。”

“小情……”

方笙怔忪的看着自家師弟,後者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師父說男人至死都是少年,可是少年……也有長大的那一天啊。”

“他們很多……都沒有長大的機會。”

站在西蠻與大晉的邊界上,李晏擡手擋住撲面而來的風沙,腦海中回想起了楚允說過的話。

他腳下便是當初楚允與柳千易相遇的邊城,也是一切悲劇的起始。

被扣在金鳌島以後,李晏本以為一直到戰事休止才有自由的可能。誰知,在金鳌島答應讓大晉腹背受敵後,那位金光娘娘竟然差人送他北上,把好不容易到手的人質給還了回去。

好吧,其實留着他也沒什麽用。

反正楚允既不會因為他就不跟金鳌島翻臉,也不會因為他多讓幾分利,最多最多就是他那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師父良心突然發現,跑過來救他一條小命。

金光娘娘又不是傻子,搞清楚情況後自然不會好吃好喝的養着他。

是以,他,李晏,以一介煉氣未滿的垃圾修為,混跡在了伐晉的大軍之中,随時都可能一個不小心被卷入友軍的招式,然後慘死沙場。

當然,也有可能在出征前就被餓紅了眼的西蠻士兵當加餐吃掉。

這不,受夠了那群對着他流口水的蠻族兵士,他跑到了城牆之上,總算擺脫了毛骨悚然的感覺。

出乎意料的是,即便他躲在了如此偏僻的角落,還是有人找上了他。

那是一名身量還未長成的少年人,步伐輕快的爬上城牆,輕盈無比的躍上了黃土堆砌的土牆,坐在了李晏身畔。

身後是充滿了怪異蠻族的軍營,懸空的雙腳離地足有近十丈,李晏有些緊張的吞咽了一下唾沫,手指不自覺的蜷縮起來,仿佛這樣就能坐的更穩固似得。

“我不太适應這邊的天氣,太幹了些。”來人語調自然的與他攀談起來,“我喜歡待在水汽充盈的地方,灌江口和玉泉山都不錯,既濕潤又不會像南洋那般濕熱。”

“咕嘟。”

李晏又吞了一口唾沫,他戰戰兢兢的扭過頭,看到了一張平平無奇的臉。

話雖如此,但這張丢到人堆裏就找不見的臉,是他在夜晚輾轉反側的根源。

“我、我以為你在隋……西蠻皇宮。”他結結巴巴的說道,用了好大的力氣才沒讓自己跌下城牆。

“我的本體在閉關,”來人語調輕松,“眼下的模樣是借了那位宮人的長相,我以為你看到會覺得更親切呢。”

誰會覺得一個往自己腦子裏灌東西的人親切啊!

李晏敢怒不敢言,然而眼前人就是當初那個在西蠻皇宮門口攔住他的家夥,就算借給他一百個膽子,也不敢随便造次。

“跟我講講南洋的事吧。”那人笑了笑,“我和金鳌島十天君還是有點交情的,偶爾也要關心一下啊。”

如果熟知死狀也算是交情的話……那他們确實是“深情厚誼”。

“……我其實知道的不多,”李晏身體繃的死緊,“除了上島的前幾日,我都被關在房內,除了送飯人外,基本都沒見過。”

“那就說說你知道的,”那人聳了聳肩,“我是指——除了氣候。”

連反駁的勇氣都沒有,李晏磕磕巴巴的将自己在金鳌島的所見所聞和盤托出,包括“他們全都聽金光娘娘的”、“十絕陣只有輪值護法,卻沒有了十天君”等,就如他所說,全部都是表面信息。

“故人已逝,物是人非啊。”少年感嘆了一句,“倒是那羅教,竟然把魔家四将給仿了出來,可惜只是形似卻無神韻,修為、功法都差了許多。”

他指的,自然是文家四兄弟。

作為羅教派出的中流砥柱,老大和老二都在後方養精蓄銳,唯有老三和老四随軍前來,當了大軍的急先鋒。

“……你是來偵查敵情的嗎?”往後說,李晏音調越弱。

少年搖了一下頭,“這樣的仗,我已經打過一回了。”

“輸家一敗塗地,贏家也未必笑到最後,不過是一場替他人做嫁人的鬧劇罷了。”

說到這裏,他擡頭望向遠方,在地平線的那頭,依稀是大晉邊城的輪廓。

“我想過遏止這場瘋狂的輪回,但人力終有盡時,我又不是老天爺,哪能事事盡如所料。”

“就像當年瘟君呂岳出山,姜太公不是也沒料到嗎?”

“瘟君呂岳……”李晏喃喃道,“是……那位號稱截教門下第一人的瘟癀昊天大帝嗎?”

“你知道的倒不少,”少年聞言睨了他一眼,“呂岳當年害人太多,人人對他避而遠之,就算上了封神榜,也沒有多少廟宇信衆,沒想到你修為不濟,見識到還湊合。”

來了來了……果然來了!

李晏縮了縮肩膀。

雖然沒跟這位打過幾次交道,但他每次都是這樣,明明語氣并不差,但所言內容真的是——異常刻薄。

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性格惡劣的一種了。

嘤嘤嘤,他以前就不該腹诽玉泉山的楊師弟是鋸嘴葫蘆,與其被人用溫文爾雅的态度戳刀子,他寧肯對着鋸嘴葫蘆自言自語!

“那截教門下第一人的稱號其實算呂岳自封的,這家夥盡管修為高深,但行事未免張狂了些,招了很多人的眼,才會被诳去幫蘇護讨伐西岐,把自己道途都給搭了進去。”

少年道:“可見,能不能成道,其實還是要看腦子。”

李晏痛苦的閉上了眼睛。

堂堂一代瘟君被評價為“沒腦子”,那他是什麽?浮游嗎?

“不過呂岳确實給當時的西岐造成了很大的麻煩,”少年話鋒一轉,“他自恃法術精妙,要以瘟丹屠盡西岐,衆仙束手無策,唯有以蓮花塑身的哪吒和修煉《八(九)玄功》的……楊戬得以幸免。”

“……我聽聞,是清源妙道真君去火雲洞求三聖才解了瘟疫之圍。”李晏小聲說道。

“然而事情遠沒結束,呂岳痛失所有弟子,回去潛心修行,直到武王伐纣,才帶着兩名師弟在穿雲關擺下瘟癀大陣,困了姜子牙足足百日。”少年說完,看向他,“你知道,為何當今世上只要有人病死,屍身都會被火化嗎?”

“……不知道。”李晏搖了搖頭。

少年輕聲說道:“因為呂岳,是被燒死的。”

他說的雲淡風輕,像是在聊一件極不起眼的小事,然而隐藏的言外之意,卻令李晏遍體生寒。

呂岳是被燒死的。

既然火能克瘟,為了處理掉他留下的病苗,燒掉死于瘟疫的人并不奇怪。

但是,到底要燒掉多少具屍身,才能變成通行天下的鐵則?

“瘟癀昊天大帝”這六個字背後又隐藏着怎樣可怖的屍山血海?

李晏突然痛恨起自己這不合時宜的敏銳來。

想到這裏,他深吸一口氣,“閣下來找我,總不能是單純地閑聊吧?”

“呂岳的傳承斷了。”少年擡起右腳,搭在了左腿的膝蓋上,“他的四個徒弟、兩個師弟都死了在封神之戰裏。”

“而他本人,被封為瘟癀昊天大帝之後,”他一攤手,“死了。”

“……死、死了?”李晏又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可他已經……已經是神仙了啊!”

“是誰告訴你,神仙就不會死的?”少年好似被逗笑了,“他們只是一點真靈上榜,前路盡毀,不過是茍延殘喘而已,一巴掌拍下去,還不是死一片的事?”

這可真是大大颠覆了李晏之前的認知。

對于連築基都沒到的他來講,能夠成仙已經是了不得的事了,哪能考慮過神仙會不會被更厲害的給拍死?

“按理來說,那些歪門邪道的東西已經随着呂岳真靈泯滅一齊消失了。”少年繼續說道,“然而,呂岳封神之前潛修于島嶼,看樣子還有遺毒留在人間。”

下意識的,李晏屏住了呼吸。

“而繼承他衣缽的人,難道不就在你們中間?”

說完,少年微微一笑,那張平平無奇的臉竟憑空生出了幾分驚心動魄。

狂風平地而起,李晏想說什麽,卻被吹得睜不開眼,等到風停,除了一張緩緩飄落的紙人,哪還有什麽少年人在?

擡手接住往懷裏飄的紙片,李晏打眼看去,卻看到了一張不知有何作用的陣圖。

他心頭一跳,做賊心虛的左右張望,看到一半,才反應過來一般的拍了拍臉頰。

真是糊塗了!他跟那家夥又不是一夥的!

話雖如此,青年還是把這張畫有陣圖的紙人塞進了衣襟裏,然後火燒屁股般從城牆上跳下,急匆匆的往軍營走去。

然而,走到一半,他就不由自主的停下了腳步。

瘟君呂岳的衣缽傳人……

倘若那人沒在騙他,豈不是說明,西蠻正在有人重蹈萬年前的覆轍?

鬼使神差的,他調轉了鞋尖,向着主帥營帳走去。

他怎麽說也是柳千易的弟子,只是問一問的話……應當不要緊吧?

這次伐晉,楚允是下了大力的,而打頭的主帥,便是在皇宮門前被他踩在腳下的大統領。這位帶有明顯異獸血統的強壯男人長得像獅子,嗓門也不逞多讓,這不,李晏還沒走到帥營呢,就聽到了他的大嗓門。

“蟲子!蟲子!蟲子!你除了這兩個字還會說些什麽?!”

大統領的聲音聽起來怒不可遏。

“難道你覺得,那點芝麻大的東西能夠威脅我族英勇的戰士?!”

“我不會看錯的。”另一個聲音更細更尖,卻也透着壓制不住的憤怒,“那是呂岳的瘟蟲,在大晉的邊疆到處都是,我兄弟二人不可能、也不會踏進充滿那鬼東西的地方一步!”

“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麽。”大統領突然平靜了下來,“我只知道,戰前怯戰,按律當斬!”

“你這頭畜生是在威脅我?”尖細男音提高了音調。

“侮辱主将,也按律當斬。”

“嘭!”

有什麽東西被踢倒的聲音傳來,緊接着,大帥營帳簾子被人猛地扯開,一瘦一壯兩道身影從中走了出來。

打頭的瘦子拿着一把珠光寶氣的鐵珠長傘,而在他身後差一步的位置,則跟着一名屠夫打扮的高壯男子,一只手抓着黑漆漆的長鞭,一只手抓着銀光铮亮的剔骨刀。

正是文家老二文子真和老三文玉山。

“這群莽夫!”持傘的文子真低聲罵道,“那可是能屠城滅國的災物,真當自己銅皮鐵骨了不成?”

“三哥,”文玉山甕裏甕氣的說道,“那瘟蟲與教中記載的不太一樣,似是能将人蛀成空皮,會不會是咱們看錯了?”

“那就是更可怕的怪物!”文子真面皮抽了抽,“如果二哥在這裏就好了,他一定能認出那些惡心玩意兒是什麽東西。”

“可惜大哥自上次在漠北被開明那頭畜生所傷,至今沒有痊愈,不然有兩位哥哥在,就算瘟君呂岳再世,咱也沒有怕的道理……”

話到一半,他突然一拍腦袋,“哎,老四,你說,那些蟲子不會是金鳌島放的吧?”

“呂岳那一脈本來就跟他們走的近,他們跟玉清仇又大,該不會……”

“三哥。”文玉山突然打斷了他,下巴往前一揚。

文子真停下了滔滔不絕,尋着望去,就見到了不遠處,面色慘白的李晏。

“你聽到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