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1)
轟隆。
天雷接二連三的劈下, 将天空映得有如白晝。
人頭山上, 厚實的冰層在暖流的侵襲下漸漸融化,露出了塵封已久的人。
最先蘇醒的, 是最靠近“山頂”的青年。
他的眼皮迅速抖動, 緩緩擡起,讓漆黑的世界滲進來了第一抹亮意。
那光越來越亮,也越來越強,不顧眼皮阻攔的湧入了他的視野,最終将它全盤占據。
男人擡起僵硬的雙手, 注視着上面遍布的凍痕,恍若隔世。
轟隆。
天雷擦着他的衣袂沒入深淵, 跳躍的電弧“親”過他的手指,卻沒留下半點焦痕——一只鬼, 是不會被電焦的。
“哈哈哈哈……”男人擡手捂住臉, 笑聲由壓抑轉為放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砰!”
斜插在土地上的油紙傘紮成了碎屑, 竹片與碎紙鋪滿了地面,露出了藏在傘柄裏的東西。
那是一把布滿了鏽痕的斷劍,掙脫了竹竿的束縛,徑直飛起, 露出了沾着斑斑血跡的劍柄。
斷劍繞着男人盤旋了幾圈,最終穩穩的停在了他的面前。
舒展了一下手指,男人握住了劍柄,輕輕的摩挲着上面刻着的“趙”字, 宛若在撫摸心愛的情人。
随着他的碰觸,斷劍上的鏽漬飛速褪去,露出了寒光點點的劍刃。
“三百年了……”他似哭似笑,“三百年了啊……”
“命沒了,劍斷了……但我還是我啊!”
“蒼天在上!我還是我啊!”
轟隆。
雷光劈下,男子在刺目的銀光中振臂高呼,而當天雷暫退,他手握斷劍,對準南邊,斬出了一劍!
那劍光比天雷更絕、更豔,像是劃破了天空,斬開了大地,明明如流光般轉瞬即逝,卻又美的不可方物,令人心神搖曳,魂魄盡失。
萬裏之外的南洋,太華山結成的陰陽鏡陣在金光的侵蝕下苦苦支撐,妖嬈的女子赤腳踩在龜背之上,嘴角噙着一絲笑意,然而很快,這絲笑容便僵在了那張姣好的臉上。
一道明亮的劍光自北而來,劃破了金色的迷障,氣機鎖定,直取她的項上人頭!
避無可避,躲無可躲。
生死之間,金光仙全身真元湧動,璀璨的金光堪比日月,撞上了凄豔的劍光!
一劍過後,女子站在原地,擡手捂住胸口,嘔出了一大口血來。
“……趙、乾、峰?!”她不可置信的睜大了眼,喊出了記憶深處的名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斬出一劍之後,男子朗笑着轉身,然後一腳踹到了冰山之上。
“起來!”他喊道,“都醒醒!”
“活動筋骨的時間到了!”
本就開始融化的冰山在這一踢下抖了三抖,大塊大塊的冰層滑落,露出了深藏其中的人影。聽到男人的呼喚,他們接連睜開緊閉的雙眼,從禁锢身軀的冰坑中爬出,向着三百年後的人間呼出了第一口氣。
轟隆。
随着最後一道天雷沒入深淵,旋轉的漩渦中伸出了一只如玉的手。
即便是最高明的畫師也無法在紙上還原這只手十分之一的美,它就像是夢中才會現身的神女雕像的一部分,指甲、骨節、肌理無一不美,僅是一個側影,也足以令文人雅士魂牽夢繞。
然而,這樣完美的手,既不是用來作畫,也不是用來撫琴,更不會放在展臺上讓酸儒們吟詩作對。
它是用來殺人的。
手的主人從暗青色的通道裏走了出來。
自此,夢中神女終于有了姓名。
她走的很慢,也很小心。
幹淨的鞋襪踏在被血染紅的土地上,每向前一步,少女的氣勢便強上一分。
煉氣、築基、金丹、元嬰、分神。
當她走到冰山面前,距離合體之境已經僅有一線。
她與趙乾峰對視,她與掙脫出禁锢的玉泉山衆人對視,然後雙方各退一步,向着對方作了一揖。
等淩玥重新直起腰杆,面前的人影已化為了百來道閃爍的光團,聚攏在她的身邊。
巨蛇松開冰山,向她緩緩低下了腦袋。
少女一步步走上了鐘山之神的頭頂,随着它騰空飛起。
“……燭龍。”用白蓮遮住面容的女子望着升空的巨蛇,一手揮開撲咬而來的細犬,向後退了一步。
此時,暴雨已停,然而烏雲未散,淩玥随着燭龍攀升到雲層之間,周身靈光閃動,向着地下的怨氣洪流,伸手一抓!
百來顆靈球四散開來,圍繞着少女不停轉動,而覆蓋整個大晉北方的鬼門陣随着這只手而攪動,洶湧的怨氣奔流而來,席卷着發狂的西蠻士兵拔地而起,竟在鬼門上方形成了一道巨大的龍卷風。
淩玥手指合攏,向着深淵入口一甩。
龍卷風也随之擺動,龍頭跟着一彎,倒灌着沖進了旋轉的漩渦之中!
眼看西蠻士兵連同怨鬼一并被送入九幽,白蓮女終于變了臉色,只聽她說道:“楚允你在等什麽?我冒着天下誰之大不韪幫你,難道要功虧一篑?”
她的聲音并不算大,卻響徹天地,在整個北方大地上回蕩。
此言一出,一道金光從西北荒野上升起,對準上京城疾飛而來。
“是封神榜!”
金光未至,李溪客便喊出了它的名字。
只見一副金色的卷軸懸挂在天際,兩邊緩緩打開,露出了上面一排排金色的名字。
封神榜一出現,萦繞在淩玥身旁的靈球全部凝固住了,就見卷軸被徹底展開,一個個名字亮了起來。
怨靈組就的龍旋風暴動了起來,無數真靈脫離了九幽的束縛,在空中疾馳,一頭撞進了寫有自己名字的卷軸之中。
而那些名字之中,赫然便有玉泉山衆人。
早在落霞谷時,封神榜便将這群困守自己三百年的“惡人”真靈盡數載入了其中。
玉泉山門下真靈們聚攏在一團,由唯獨沒在榜上的趙乾峰擋在最前,與榜中傳來的莫大吸力苦苦抗争。
然而與封神榜這天地靈寶,趙乾峰縱使有渡劫期修為也獨木難支,眼看靈團一步步被拉了過去,淩玥右手一翻,一道瑩藍字符光芒大放!
百裏之外,玉泉山宗祠。
坐在蒲團上打盹兒的玉柄真人一個趔趄摔倒了地上,他額頭觸地,身體趴伏,唯有胖嘟嘟的屁股撅的又高又圓。
段情匆忙跑進大門,看到的就是自家師父如此難堪的姿勢。
“孽徒!瞅啥瞅!”玉柄真人惱羞成怒,“還不快扶為師起來!”
後者這才回過神來,露出一副不忍直視的模樣,趕忙上前把男人攙扶起來。
這麽一趴一攙,二人靠近了放着命燈的牌位山,等到玉柄真人站穩,正好瞧見前方淩玥的命燈,頓時一愣。
随後,他開始用力的拍打段情的胳膊。
“老二!老二!你看!”他激動的舌尖都快打結了。
只見漆黑的火苗不知何時已恢複了原本的模樣,甚至有熊熊燃燒之勢。
然而,段情并沒有與他一同激動,反而神情有些微妙,“……這一點我已經知道了。”
“你怎麽會知道?”玉柄真人傻了眼,“你師妹回來了?”
“不,”段情深沉道,“師父你沒感覺到嗎?”
“咱們在飛啊!”
玉柄真人第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玉泉山不是一直飛在空中嗎?
下一刻,他看着微微顫動的排位們,腦海中靈光一閃,連忙推開段情跑出了宗祠。
此時的宗門廣場上已經站滿了人,每個弟子都仰頭望着天空,一副目瞪口呆的樣子。
順着這群小兔崽子的視線望去,玉柄真人看到了大片大片的雲朵和飛速後退的天幕,于是他又向下一望,果真看到了飛掠而過的村莊和良田。
不是平日裏的懸浮,玉泉山真的在飛!
匪夷所思的念頭剛一浮現,玉柄真人立馬回過了味來,只見他大聲吆喝着把弟子們趕回精舍,然後三步并兩步跑回了宗祠。
“抓緊東西!”他對留在宗祠裏的段情喊道,“別被甩出去!”
話音剛落,玉泉山陡然加速,二人一下子便貼到了供桌下方。
段情很想質問玉柄真人為什麽這麽熟練,然而還沒開口,就見距離自己最近的牌位前,赫然燃燒着一朵翠綠的火焰!
“師父!”他嗓子發緊。
玉柄真人用手臂撐住身體,艱難的爬起來,一眨不眨的盯着牌位山瞧。
短促的爆炸聲從燈芯上傳出,第二盞命燈也亮了起來!
一盞、兩盞、三盞……
掌教、師伯、師父、師兄、師姐……
以趙乾峰為中心,死寂已久的命燈依次點亮,不一會兒,牌位山上已是一片燈火輝煌!
玉柄真人頓時就軟了腿,他死死趴在供案上,煙火熏燎中,有兩行渾濁的淚水從眼眶滑落,滴在了衣襟上。
就在這時,破空聲從屋外傳來。
顧不上去管腳下的颠簸,段情當即沖向宗祠門口,一把拉開因飛行而被甩上的大門。
大門一開,徘徊在門前的光團魚貫而入,一個個沖向點亮的牌位山,沒入了相應的牌位之中。
幾乎是靈光沒入牌位的同時,自山頂流淌的靈泉發出了歡快的水聲,段情探出頭去,就看到了鋪天蓋地般的熒光從靈泉河道中升起,漂浮到了山巅,融入了山外的水罩之中。
罩外是陰雲密布的天空,腳下是肝髓流野的大地,他側過臉,看到了與山門齊平的少女。
清澈的泉水自漂浮的山峰淌下,沁潤着滿目瘡痍的戰場,淩玥向着玉泉山伸出手,掌心的字符與水罩貼合,渾然一體。
封神榜依舊在散發着光芒,卻被瑩藍色的水光阻在了山體之外,淩玥擡起右手,帶着偌大的山峰不斷升空,刺破了灰煙,穿透了雲層,來到了無垠的星空之下。
只見她手臂擡高,化掌為抓,玉泉山門便被牢牢吸附在五指之間,而後,對準西蠻方向,全力擲出!
龐大的山體夾雜着瑩藍的流光,在天空中呼嘯而過,直直撞向了懸挂在天際的封神榜,金光與藍光交織至一處,一同向着西蠻飛速滑落。
察覺出少女的意圖,白蓮遮身的女子逼退細犬,朵朵蓮花化作天梯,追着封神榜與山體的反向延伸,竟是要一鼓作氣緊追上去。
“聖母娘娘想去何處?”
一道身影憑空出現,正正擋在了白蓮遁走的路上,由法力彙聚的潔白花瓣與那人的衣角相撞,甫一接觸便潰不成軍。
“楊!二!郎!”女子看着眼前的少年,恨聲說道。
“在呢,”漫不經心的應着,楊戬擡手一招,黑色細犬縮成了一只大頭狗崽,撲到了他腳下一個勁撒嬌,“只是不知道,我如今該如何稱呼娘娘,是無當聖母?黎山老母?亦或是……羅教教主?”
少年的語調帶着一種奇異的冷漠,令女子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我會創立羅教,難道不是拜爾等所賜!”她咬牙切齒道,“若不是那一場封神之戰……!”
“若不是那一場封神之戰,娘娘哪有如今的風光呢?”
楊戬打斷了她,眼眸半垂,與天邊懸挂的冷月相映成雙。
“通天師叔祖座下四大弟子,唯有你尚存于世,都是娘娘當年明哲保身之功。”
“如今為何又要摻入這趟渾水裏呢?”
“……對,我是活下來了。”沉默良久,女子撤去了遮掩的白蓮,露出了一張怒氣沖空的臉來,“昔日萬仙陣破,我自行離去,無顏面對死去的同門,只能隐姓埋名,茍且偷生。”
“後來創立羅教,我也不敢用本來姓名,只能假托黎山之名,傳我截教道統。”
“可即便如此,昔日友人依然恥于與我為伍,我終究是個見不得人的膽小鬼,就像是陰溝裏的臭蟲。”
這也是羅教與金鳌島老死不相往來的原因。
羅教自認忍辱負重,然而這些在金鳌島眼裏,不過是背信棄義的托詞,為求正名,截教弟子何懼一死?
“如此際遇,真君以為如何?”無當聖母語帶譏諷,“不洗刷臨陣脫逃的污名,我就算修成大羅神仙,也永無出頭之日。”
“就算是你們闡教,殷郊殷宏欺師滅祖,你們不是照樣讓他們死無全屍?”
“當年舊事,已成娘娘心魔。”楊戬擡手,法力彙聚,凝成了長刀模樣,“那弟子便鬥膽,與師伯過上幾招。”
“哈哈哈哈哈哈哈,”無當聖母仰頭大笑,“鬥膽,鬥膽,你們鬥的膽還少嗎!”
語罷,她手掌一翻,鋪天蓋地的蓮花探出——
掌中仙鄉,白蓮淨土!
飛馳的山峰如墜落的流星,劃破了寂靜的夜空。
西蠻大地上,金藍交織的火球與大日一般無二,照亮了這片貧瘠的山水,夾裹着焚山煮海之勢,直沖隐藏在群山深處的皇宮而去!
火球所到之處,山峰夷平,瀑布截斷,山中百獸四散而逃,而平日裏耀武揚威的蠻人,只能躲在洞xue深處瑟瑟發抖。
站在皇宮內院之中,楚允身穿龍袍,手持打神鞭,對準天空中的“火球”揮出一鞭!
二十一節鞭骨亮起,八十四道符箓現身,然而流光溢彩之中,唯有最下層的四道符箓驟然點亮,沖向了直墜而下的山岳。
打神鞭,打的了神,打不了仙,更打不得人。
縱使能驅使天上八部正神,此時在楚允手中,也不過是一把長三尺六寸五分的木鞭法器而已。
顫顫巍巍的四個符箓迎上了金藍交錯的法光,封神榜上金光再漲一丈,卻阻不了玉泉山的下墜之勢,龐大的山體無可阻擋的撞上了皇宮!
地動山搖。
巍峨的山門徹底嵌入了群山之中,華麗的宮殿已被夷為平地,而在廢墟之下,楚允躺在碎石中間,胸口被一塊尖利的漢白玉穿了個徹底,從上面的浮雕花紋來看,像極了皇宮白玉道上的石雕。
“咳咳……”
夾雜着肉塊的鮮血從青年的嘴裏湧出,染紅了身下的白玉石板,唯有手中緊握的打神鞭發出了一道微弱的光芒,籠罩在了他的傷口。
這道微不可察的加護是楚允沒有當場身亡的唯一支持。
撞擊的餘震仍在繼續,時不時便會有破碎的石塊及木梁落下,砸到地上摔個粉碎。匆忙的腳步聲由遠到近,楚允眼珠轉動,模糊的視線裏出現了摯友的身影。
柳千易穿着破破爛爛的道袍,灰頭土臉,遠沒有往日智珠在握的餘裕。
實際上,要不是白日裏他突然不告而別,恐怕現在躺在地上的就是兩個人了。
“我徒弟死了。”
柳千易一屁股坐到地上,神情陰郁。
“我用盡方法給他招魂,都沒有回應。”
“……哈,先說好,可不是我幹的。”楚允嗤笑一聲。
“我當然知道。”柳千易白了他一眼,“他吊打一個你還是沒問題的。”
兩人都沒有提楚允胸口的致命傷,這大概是朋友之間最後的默契。
“我一直都沒搞明白你為什麽會選他?”楚允對他吐出了一口血唾沫,“明明那小子要啥啥不行,淨會惹人生氣。”
“你懂什麽?”柳千易嘆了口氣,“人之所以為人,就是因為飽嘗了世間酸甜苦辣,而人道之所以難成,便是卡在第一步‘嘗’上。”
“……難不成,這世間還有不夠慘就修不成的道?”楚允驚訝道。
柳千易摸了摸鼻子,“不然為什麽人教與闡教、截教并立,卻始終沒個像樣的傳人?”
“這麽說來,你叛教來幫我,也是為了修煉啰?”男人睨他。
“你以為呢?”冷哼了一聲,柳千易用袖子擦掉了楚允臉上的血,“像你這樣的半吊子,除了別有目的,只有得了失心瘋的人才會跟你混在一處。”
“哈哈,我以為是我虎軀一震,王霸之氣折服了你呢。”楚允虛弱的笑了,“話本裏不都是這麽寫的嗎?果真天下沒有這等好事啊。”
“行了,少說兩句。”柳千易道,“這種撒嬌的話,留着給你娘說。”
“說到這個,我有一事求你……”吃力的擡起手抓住好友的袖子,楚允側臉瞧他,“我死以後,他、他們一定不會放過我、我娘……”
他這帝位得的不正,全靠封神榜和打神鞭威懾群臣,如今隋朝複國無望,那些蠻人氏族必然會全力反撲,将仇恨與屈辱發洩到他們母子身上。
更別說,還有一個大晉在虎視眈眈了。
“我娘一生……懦弱又善良……從未害過任何人……”他口中涎血,“在這座吃人的皇城裏,她就和邊城的新生兒一樣,無辜又無助……”
“我、我本想用命,幫她和那群孩子拼……拼出一個……将來……”
“別說了,省點力,”柳千易小心翼翼的幫他擦掉血痕,“在修真界,你這點傷不算什麽,等我緩過勁來,幫你去綁個素問派的女修過來,她們保命延壽可是很有一手。”
“到時候,你親自去求羅教,讓那個老不死的聖母把你和你娘收到白蓮仙鄉去,如何?”
“啪!啪!啪!”突兀的掌聲響起,一個陰柔的聲音出現在二人身後,“真是好一個感人的兄弟情深,看的我都有些不忍心了呢。”
“不過白蓮仙鄉可不是什麽好地方,”一張人臉緩緩從柳千易背後探了出來,“為了那點虛妄的平安喜樂,日日夜夜祈禱着那臭婆娘的垂憐,保不齊哪日就會被她投入一名強敵,卷入仙人的戰鬥,死的不明不白呢。”
“宗玄!”柳千易用身體擋住楚允,對來人一挑眉毛,“你來這裏做什麽?”
“他是來回收封神榜和打神鞭的……”楚允的聲音越來越弱。
“果真還是陛下疼我,連最後的收尾工作都替小的想到了。”宗玄嬉皮笑臉的湊過來,“既然您都清楚,那還等什麽?把東西交出來吧。”
此時交出打神鞭,就是在讓楚允死。
“不必急于一時吧,宗玄?”柳千易笑道,“雖說打神鞭和封神榜的消息是你們透的,但是能拿到這兩樣寶貝,全虧了陛下的發揮,否則寶貝不認可咱們,不是照樣用不上嗎?”
“其實我也不想這麽急功近利。”外表陰柔的青年歪了歪頭,“可惜時間不等人,我必須要比別人更快一步才行哦。”
“這個別人,”第四道聲音響了起來,“指的是我嗎?”
随着女聲的出現,嵌入皇宮的玉泉山重新升到了半空,沙石泥土從上面滑落,噼裏啪啦的砸向三人。
與已化為廢墟的西蠻皇宮相比,這座宏偉的山門除了靈泉外罩小了一點,竟然是絲毫無損。
失去了重物的壓制,暗淡了不少的封神榜從斷壁殘垣裏飛出,還沒等它投向楚允,就被人半路給截了下來。
宗玄看着憑風而立的少女,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神采,對着她鞠了一個格外誇張的躬,“大小姐。”
僅是把腰彎到底還不夠,他摸了摸蒼白的臉頰,不無苦惱的說道:“早知道大小姐今日造訪,屬下就該好好梳洗打扮一番才是,如今這麽邋裏邋遢的模樣,可真是太過失禮。”
淩玥對此的回答是幹淨利落的一刀斬出!
自打離開雲湖侯府,她就極少在人前握刀,然而此時斬向宗玄的這一刀,若翩蝶起舞,沒有半分生澀之感。
刀只是普通的鋼刀。
刀法,卻已近乎通神。
“刀嗎……”側身躲開這驚豔的一擊,宗玄跳到一旁的殘壁之後,低笑出聲,“能與大小姐對斬,真是令人懷念啊。”
然而,宗玄到底不是淩晉峰,離開了那具身體,再也斬不出與淩玥旗鼓相當的一擊。
于是,他只能躲。
淩玥出掌淩厲霸道,用刀卻輕盈秀美。
她的刀法如蔓蔓青蘿,又如蝶舞翩翩,騰挪之間宛若驚鴻之舞,每一刀都帶着說不出的绮麗與風情。
好似妙齡少女,懷揣着忐忑的心情,向着心上人展示自己曼妙的身姿。
然而,若是沉醉其中,便會被毫不遲疑地奪去性命。
宗玄躲得狼狽至極,他本體尚在九幽,此刻用的不過是一具拼接而成的傀儡,稍有停頓便會被延綿的刀光籠罩住,留下深可見骨的傷口。
“哈哈哈……”像是被激發出了可在骨子裏的兇性,在付出一條手臂後,他張狂的笑了起來,“再來啊,大小姐!”
他化自在天魔只能享用他人的喜樂,然而誰又規定了,這刺骨的疼痛不是喜樂的一種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又失去了另一條胳膊後,玄宗笑得眼淚都掉了下來,“我……死真的是太疼了啊……大小姐……”
淩玥一腳踏在他的身上,對準頭顱舉起了刀。
一刀過後,男人的頭顱掉到了地上,滴溜溜的滾落到了柳千易和楚允的面前。
大概是從沒想到過這名難纏的天魔會如此輕易的被殺,二人一時間都有些回不過神。
“死了嗎?”柳千易拎起那張拼湊出的頭顱,心有餘悸。
“……沒有呢。”
原本緊閉的雙目突然張開,宗玄露出了一個略帶猙獰的笑容,猛地掙脫了男人的制約,沖着楚允撲咬了過去!
五官在瞬間徹底爆開,整個面部變成了張到極致的血盆大口,對準打神鞭吞了下去。
“咻!”
鋒利的刀刃從宗玄頭顱的側面刺入,将它牢牢釘在了地面上。
此時的宗玄已經将打神鞭吞了一半,紫色的血液混雜着唾液遍布長鞭本身,透出了一股難言的惡臭,然而這一吞一釘之間,長鞭已從楚允的手中脫出,滾落在了不遠的地面。
離開了打神鞭的加護,地上的男人已是彌留之際。
淩玥兩三步上前,一腳踢開礙事的頭顱,蹲到了楚允的身前,伸手按向了他的脖頸。
男人此時的脈搏已近乎于無,一雙失神的眼睛看向她,瞳孔在漸漸放大。
“放……放我娘……和柳……走……”楚允斷斷續續的說道,“……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咳咳……”
他大口大口地吐着血。
沒等淩玥點頭,他便自顧自的說了下去,“……折……葉……去、去……昆……”
楚允沒能說完。
他睜着眼睛看向虛空中的一點,流出的血液浸紅了地面。
淩玥收回按在男人脈搏上的手,對柳千易輕輕搖了搖頭,後者顫抖着伸出手,幫好友合上了眼睛。
少女站起身來,走到宗玄的頭顱面前,将被玷污的打神鞭從中抽出,然而神物一入她手,便迅速暗淡了下去,仿佛只是一把孩童用來玩耍的木具。
都說神物自晦,這東西對玉泉山一脈的抵觸已經溢于言表了。
淩玥嫌棄的把打神鞭往一旁的石頭上抹了抹,撕下一片衣角将它包好,才心不甘情不願的将之收入了袖裏乾坤之中。
等做完這一切,她回過頭,就見到柳千易依舊一動不動的呆在原地。
“你不跑嗎?”她問道,“雖然方才我沒答應楚允,但你要帶他娘走的話,我也不會追。”
“不跑了,我跑了這麽久,最後也很沒意思。”柳千易伸了個懶腰,“況且,你要是知道我幹了什麽,只怕跑上個十萬八千裏,都會把我給抓回來。”
“聽起來,柳師兄在我打盹的時候做了不少大事啊。”淩玥挑眉。
“趁勢而為而已,”柳千易望向天空,“就把我的機會留給他娘和邊城的孩子吧,在楚允眼裏,只有他們沒沾天下諸般醜惡,其他人包括他自己,都死不足惜。”
“那你呢?”淩玥問道。
“我?”柳千易聳了聳肩,“我就更不用擔心了,孑然一身,連徒弟都死了,世間諸般苦痛,喪友是其一,喪子亦是其一,我于一日之內嘗遍兩苦,要殺要刮悉聽尊便。”
少女道:“恐怕李晏師侄并沒有把你當爹。”
青年聞言大笑,“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他天生沒什麽父子緣分,從數量上找補不也很妙?”
說完,他收斂起笑容,難得正色道:“看在我那傻徒弟的份上,我給你一個忠告。”
“願聞其詳。”
“我曾經以為自己已跳出了這世俗的條條框框,能執子下一盤天下大棋,可如今才明白不過是他人棋盤上的一處閑子,落與不落,都無關大局。”
柳千易閉上了眼睛。
“這天地間有一場持續了萬年之久的博弈,你我皆身在局中,倉皇而不知歸處。而執棋人高渺而莫測,他們超脫世間已久,遠非常人可以揣度。”
“倘若你找到了執棋之人。”他睜開了眼睛,“一定要殺了他。”
“否則,這世間生靈便毫無出路。”
說罷,他理了理破碎的衣物,向着懸浮的玉泉山走去,此時一道虹橋已從山中落下,一旦踏上,等待他的便是屬于階下囚的生涯。
“且慢。”
擦肩而過時,淩玥喚住了他。
“你還沒告訴我,你都幹了些什麽能引得我萬裏追殺的事呢。”
“啊,”柳千易歪了一下頭,“你還記得伊久島嗎?”
淩玥用食指抵住眉心,稍微回憶了一下,“那個在南疆練藥的孤僻小子?”
“宗玄給了他瘟君呂岳的傳承。”柳千易說道,“瘟君呂岳的手段如何,我雖然不知詳情,但也可以猜出幾分。大晉此時遍地都是瘟蟲,然而瘟癀陣好破,人心難破,如何取舍,大晉是否能渡過難關,便讓我用這雙眼睛好好看看吧。”
說到這裏,他像是想到了些有趣的事情,低笑出聲,擡步繼續向虹橋走去。
這一回,他沒有再停下。
“哈……哈……哈哈……”
白衣女子跌坐在地,面如金紙,滿頭大汗。
而在她周圍,有三道猙獰的裂痕橫亘在大地中央,将平整的地面徹底劈成了三塊。
這裏是她創出的掌上仙鄉,唯有虔誠的教徒才能居住,一旦進入此地,就只能日日夜夜膜拜她的化身,成為她香火願力的來源,為她更進一步添磚加瓦。
在這白蓮仙鄉中,她就是唯一的真神,法力無邊,無所不能。
本該是這樣才對。
“師伯,不繼續嗎?”
清朗的男聲令她瞳孔猛縮,忙不疊地擡起頭,就見到那道噩夢般的人影已來到面前。
那人依然一副衣袂飄飄的模樣,看不出半分激戰後的狼狽,手中捏着一把長柄刀的虛影,閑庭信步的向她走來。
那把長柄刀模樣十分奇特,刀柄長至胸口,頭部足足有三個尖刃,全立起來比主人還要高出小半個頭,比起傳統的長刀來說,更像是一把長柄的劍。
“楊戬……”無當聖母抿了抿嘴唇,“當年你娘尊天為大,給身為獨子的你起名為二郎,何等狂妄,如今我倒是稍微了解一點她的心思了。”
“陳年往事,多虧師伯挂念。”楊戬語氣平淡,“其實我娘并沒想那麽多,只是想占占玉帝的便宜罷了。”
既然尊天為大,又名為二郎,自然連昊天上帝也要乖乖排到第三。
誰叫他不是老天爺呢?
“倒是師伯如今的變化,叫楊戬大吃一驚了。”嘴上這麽說着,少年臉上卻連一點驚訝之色都欠奉。
“你們闡教還是這般虛僞,”無當聖母扶地站起,環顧這片在二人戰鬥波及下千瘡百孔的仙鄉,“讓我猜猜你接下來要說什麽?是說我自甘堕落?還是不思進取?”
“我也知道依靠香火成神是門偏道,然而自從萬仙陣後,我修為再不得寸進,即便是一條歪路,我也非走不可!”
說完,她的衣袖中湧出朵朵白蓮,一股腦的向着少年沖了過去!
“時間正好,”面對着鋪天蓋地的蓮花,少年散去了手中的長刀,“那便速戰速決吧。”
然後,他擡起右腿,對準女子一腳踹了過去!
“砰!”
淩玥擡起頭,望着發出炸響的天空。
只見厚實的雲層之中,一名身穿白衣的女子倒飛而出,有幾瓣破碎的蓮瓣從空中飄落,沾到地上,化為了星星點點的法力飄散。
她擡手去接殘存的花瓣,卻在半路迎上了另一只更加修長瘦削的手,後者手指一彈,将蓮瓣揮散,“別碰,很髒。”
淩玥打眼看去,就見闊別已久的師弟站在一步開外。
他還是分別時的模樣,只是換下了代表玉泉山的白衣,穿回了往日的舊袍,正小心的拿衣角擦拭她碰觸到花瓣的指尖。
“香火願力一旦沾上,便如附骨之毒,還是小心一點為好。”少年溫和的說道,“今日夜寒,師姐何故在此逗留?”
淩玥收回右手,手指忍不住蜷縮了一下,努力端起了師姐的架子,“方才柳千易告訴我,兩個讨人厭的家夥正在拿我們下棋,若想要結束這一場博弈,必須把他們統統打死,再扒皮抽筋。”
“不過,我稍微想了一下,覺得這個坑死了徒弟又坑死摯友,四處灑毒,還想在玉虛宮渡劫的家夥實在不像是能心懷天下的樣子,所以……”
“所以?”楊戬側耳傾聽。
“你吃姜嗎?”淩玥擡頭問他,語氣慎重。
少年聞言一愣,但很快答道:“不吃。”
“你看,你連吃姜的魄力都沒有,怎麽可能去玩弄人道,肯定是慘遭污蔑。”得到了滿意的答案,淩玥分析的頭頭是道,“我這一次去九幽才知道,他們這些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