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可是,時野就是溜去拿錄像帶的這點工夫,柳清川就被阿婆征用了,他從卧室裏偷偷摸摸出來時,就見着一老一小坐在沙發上翻看相冊。
這是阿婆的新愛好,整日捧着相冊一張張地看,這本小寶貝要是不見了,能把阿婆急哭。
時野從小到大拍的照片不多,算上畢業集體照,也才二三十張,就這寥寥幾張照片阿婆能翻上無數遍,像是怎麽都看不厭。
也許時光易逝永不回,阿婆只能通過回味往事來把時野一直記住記住。
柳清川幫助阿婆在每張照片下都做了标注,他的字很周正,翻開相冊第一張泛黃的照片下面寫着:時野、雙滿月。
這張小照片原先壓在餐桌玻璃板下,由于受潮粘連取下時已經損壞了,
小不點時野被裹在厚厚的抱被裏,只露出一張肉墩墩的小臉。他應該是被媽媽抱在懷裏,只可惜媽媽的大半個身子和臉龐已經模糊不清了。
時野是不好意思看自己的照片,每次都是柳清川陪着阿婆,聽她講照片背後的故事,聽得柳清川每個故事都能倒背如流了。
後來,阿婆索性不講了,只是纏着柳清川要聽故事,她像是把自己關于時野的記憶都給了柳清川。
這一棒火炬有了接力的人,而關于時野的一切柳清川都想要了解,從春夏到秋冬,從孩童到少年,相冊裏都是他放在心裏喜歡的人。
而時野看着沙發上的兩個人不自覺地笑了。
開始時,時野總是想不通阿婆為什麽會患病,畢竟她是這樣精神矍铄,和“癡呆”兩個字完全搭不上邊。直到後來,柳清川告訴他,在這世界上每三秒鐘,就會有一個人患上阿爾茨海默症。
所以時野想也不是阿婆運氣差,只是這病太粘人,又太霸道。
柳清川耐心地陪阿婆翻看着照片,眼前這張照片寫着:時野、八歲、動物園。
那時候好像特別流行讓人跟蟒蛇合影,小男孩時野面無表情地站在大樹前,脖子上挂着條很重的蟒蛇,垂下來都跟他人差不多高,看着很可怕又吓人。
柳清川伸手摸了下小男子漢的臉,側頭問阿婆,“時野這是自願的,還是被逼的啊?”
阿婆樂了,像是又想起了什麽,說道,“哪是自己願意,都是被他爸逼的,說要練膽子。別看小阿野照片上這麽鎮定,拍完就抱着我哭了,哭得可慘了,我都擔心他早尿褲子了。”
柳清川聽着也笑了,一擡頭正好對上卧室門口時野的眼神。
兩人彼此看着,柳清川像是嫌時間過得太快,照片裏的小不點轉眼就這麽高,又像是嫌太慢,讓自己這麽遲才遇到他。
而時野沒想這麽多,他只是很喜歡看柳清川的眼睛。想摘了他的眼鏡,好好地看,看他眼裏的皓月湖影和璀璨星河,總是那樣溫柔。
于是他難得走到沙發後面,和阿婆一起看起了照片。
時野把頭探在柳清川側臉邊,看着他從鼻子到嘴唇的輪廓,竟鬼使神差地把下巴架在他肩膀上。
柳清川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指着照片輕輕問道,“那時害怕嗎?”
兩人之間距離太近了,時野聽到自己的心跳,恍如飄在雲端,他挪遠了一丁點說,“這麽小哪裏還記得,不過擱現在,我死也不拍這麽傻帽的照片了。”
“不傻。”柳清川說,很可愛,他在心裏想。
越長大照片就越少了,那些青蔥歲月和春光韶華都沒有被沖印留下了,最後只剩下畢業集體照。
柳清川讓阿婆猜時野站在哪裏,其實阿婆現在還能認出來,但她會頑皮地裝想不起,東指西指逗得她的小班長皺起眉頭。
趁着阿婆假裝在凝神思考時,柳清川湊近時野耳邊很輕地說,“要不要給你鑰匙,你先去看?”
聲音輕得像是羽毛在空中飄啊飄,時野也挨近他說,“沒事,等你。”
“說什麽悄悄話呢?”阿婆看着兩人,笑着說,“欺負我老了耳朵不行。”
柳清川又接着陪阿婆去認照片,時野的臉卻微微有點燙。
翻遍了整本相冊,時野、阿婆和爸爸的合照似乎只有原先放在相框裏的那張,時野開心地騎在爸爸脖子上,小手拉緊身邊的阿婆。
這張照片也被取下來放進相冊裏,是最後一張。時野的時光像是停留在爸爸離開的時候,後來就不再拍照了。
相冊還空了很多很多,時野這才看到柳清川在接下來那張空白塑封膜上貼了小紙條,寫着:
時野、未完待續。
這就幾個字,卻讓時野覺得整本相冊已經被裝滿了,而同樣被裝滿的還有自己的心。
就在時野發呆之時,阿婆和柳清川咬耳朵說起了悄悄話,阿婆說了幾句,柳清川乖巧地點頭。
時野回過神來,笑笑說,“說什麽悄悄話呢?我可不老,耳朵好着呢。”
阿婆像是孩子吐了下舌頭,對着柳清川做了個噓的手勢,而柳清川回之一笑。
時野耳朵确實好得很,他聽見阿婆跟柳清川說年初五是自己的陰歷生日,想讓柳清川來陪陪。
這個生日時野好久沒過了,自從爸爸過世以後。
阿婆睡着之後,時野抱着錄像帶跟柳清川進了家門,但不知為什麽,此時他像是興致缺缺。
柳清川貼心地鎖了門,又拉起窗簾,安慰他,“我媽要到晚上回來了,不急,你可以慢慢看。”
錄像帶封面上是一個穿着暴露的美女,這部是傅豪的珍藏,他連快進到哪裏有什麽都一清二楚,傅豪還特意交代時野,剛上來就是咬的畫面,很刺激。
時野留意到柳清川拿起錄像帶時微微皺了下眉,卻還是把它放了進去。
柳清川替時野倒了杯熱水,又拿起遙控器坐到了他身邊,見時野有些愣神,他問道,“最近阿婆還好嗎?”
時野搖搖頭,回答,“說眼睛看不太清楚,可能是白內障。還有,最近開始胡言亂語了,總說家裏有只黑貓,一會兒說在桌子底下,一會兒說櫃子上,還說黑貓要吃了兩只小烏龜。”
“眼睛我們帶阿婆去看下。”柳清川端起杯子吹了吹,遞給時野,又說,“出現幻覺,也是正常的現象。”
時野嗯了一聲,看着柳清川又說道,“最近她晚上像是也不怎麽睡覺,總是走進來給我蓋被子,一晚上能蓋好幾次。好幾次站在床前,我都吓了一跳。”
“阿婆是怕你着涼。”柳清川說。
時野知道阿婆惦記的肯定是怕自己着涼,陪孩子睡過覺的人夜裏總是睡得很輕,下意識地會去看孩子有沒有踢被子。
柳清川見時野有些難受,打開錄像,試着轉移話題生硬地開起了玩笑,“所以你最近都不敢解決嗎?憋着了?”
錄像一開始果然就很刺激,是女的跪着給男的咬,迷亂的畫面,潮濕的聲效,卻沒把時野吸引進去。
他愣愣地看着柳清川問,“那你解決過了嗎?”
柳清川笑了,“忙着準備考試,哪有精力,那一起看吧?”
于是,柳清川轉過頭聚精會神地看起了錄像,那時候,自/慰都被叫成手/淫,做這事是肮髒的、淫亂的,是需要關上門偷偷幹的。可越是禁忌,越是令人興奮,就像傅豪一打開錄像帶兩眼就冒光。
時野餘光裏看着柳清川,他心裏還是有些難受,莫名其妙的難受。
柳清川看得很認真,卻像是在看一部紀錄片,時野知道他眼神裏全然沒有傅豪那種亢奮。突然之間,時野覺得自己挺卑鄙的。
這樣的試探有什麽意義?
試驗柳清川對着大胸/脯大屁股會不會有生理反應?試探他到底是不是同性戀?
時野想,柳清川并不知道自己的目的,他只當是他的好朋友想看,就陪着看了,即使他真的是同性戀,他對錄像帶裏的一切沒有一丁點興趣。
錄像帶裏出現一個美女裸/體的畫面,身材很火熱,時野卻沒什麽興趣,他只是看着柳清川,腦子裏早就把傅豪說過快進到哪裏有爆點的話忘得一幹二淨。
時野責問自己,既然那麽想知道柳清川是同性戀,為什麽不去直接問他?而是要做這樣毫不光明磊落的試探。
這部好片放了五分之一,時野壓根沒看,他的視線裏全是柳清川,是他正襟危坐的模樣,也是他不露聲色的皺眉。
“看我幹嘛?看電視。”柳清川轉過頭看着時野笑了,“這部是傅豪的珍藏嗎?很好看啊,很刺激。”
電視裏沒了露骨畫面,變成男女主角在談戀愛,時野也笑了說,“是很勁爆,他還不願意借我呢。”
可時野知道柳清川哪裏是覺得勁爆和刺激,柳清川只是惦記在傅豪家那次,自己因為被傅豪把錄像帶快進了而憂傷,所以想這樣從頭陪自己看到尾。
真要覺得刺激,早像傅豪這樣快進了,怎麽會喜歡看現在這些無聊的談情說愛。
時野也是很佩服自己,好端端一部黃片看成現在這種心情。
而柳清川心裏也不好受,他其實隐隐約約知道時野的目的,期末最後一天,他在衛生間裏看到戴濤和時野了,他沒有推門進去,也沒偷聽到什麽,卻又像是猜到了什麽。
戴濤這麽恨自己,柳清川大概也猜到了為什麽。
如果說他真對不起過誰,也只有陳虔了,只是不知道戴濤跟他是什麽關系。
在那個年代,人們對同性戀的印象像是停留在人妖,是跟惡心、疾病聯系在一起的。有個偷偷摸摸的旅游項目,就是去看人妖表演,人們會往他們胸/罩裏塞小費,邊調侃他們不男不女,變伸手去摸他們的胸/部。
喜歡男生,總是讓人覺得是下流的。
盡管照片上只是蜻蜓點水的親吻,但陳虔還是經歷了一場人生噩夢,或是是因為柳清川家有權勢,三分之二的流言蜚語和辱罵指責都是沖着陳虔來的。
陳虔本來就生得清秀瘦小,有當面說他不男不女死人妖的,也有背地裏戳着背脊說他勾/引男人的。
但陳虔不知是出于什麽原因,這事之後沒再跟柳清川說過話,後來就休學了。柳清川知道他中考沒考好,分很低,只能上了一所衛校。
柳清川不知道戴濤會跟時野說些什麽,但他知道時野應該絕對不想自己有一個同性戀朋友,他或許不相信戴濤說的,所以才想找自己看黃片。
兩個人各懷心思,氣氛很沉默。電視裏播到高/潮的地方,女主跨坐在男主身上,兩人皆是全/裸,彼此動情地撫摸着,男主大力揉/捏着女主豐滿的胸/部。
時野瞥了柳清川一眼,見他還是看得這樣專注,只是專注,卻全然沒有激動興奮和加快的呼吸。他像是生氣了,拿起遙控板突然把電視關了,看着柳清川問,“你到底喜歡看嗎?你以前看嗎?”
柳清川意外他的舉動,直直地看着他回答,“喜歡的,以前看的,你為什麽關了?”
“那你看到現在都沒生理反應嗎?”時野傻氣地問,視線還不由自主地落在對方的褲子上。
柳清川低低地笑了,過了很久,他擡頭看着莫名生氣的時野,說道,“阿野,你想問什麽就直接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