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施好不敢去想, 梁西京可以理解。
但施好從沒把他的想法列入考慮範圍這一點,讓梁西京覺得挫敗。
他一直都覺得,感情是需要溝通的。他和施好屬于陰差陽錯, 可事後兩人是清醒的。
最開始施好和他約法三章,不讓關系曝光, 梁西京能理解。
她是自己的秘書, 本身就有不少人帶着有色眼鏡看她。兩人關系藏起來, 反而能減少很多流言蜚語,對她是一種保護。
因此, 梁西京沒有任何猶豫答應了。
可是他們已經在一起一年多了, 他原以為,施好在做很多決定時,應該會像他一樣,将她的想法和處境納入考慮範圍內。
但她沒有。
聽到梁西京的質問,施好其實有些委屈。
他們的未來。
她怎麽敢去想。
她和他本就有些雲泥之別, 和梁西京在一起,已經是她做的足夠不管不顧不理智的一件事。
她沒有資格, 也不允許自己放縱, 去做更多不理智的事。
更何況他們之間還有梁亨。
梁亨是對施好伸出援手,救她于水火的人, 她已經背信棄義一次,不可能再有第二次。
梁西京目光緊鎖在她身上,注意她一切的表情變化。
良久, 被他問的啞口無言的施好出聲,“對不起。”
梁西京很是失望, 他想聽的并不是道歉。
他偏頭不再看她,只說, “老爺子讓你和我分開,你是不是答應了?”
沒等施好開口,梁西京提醒她,“施好,有些話說出口就不會再有回旋的餘地,你想清楚再回答我。”
施好眼眶一酸,和梁西京對視良久,腦海裏不斷回響梁亨和她說的那些話。
他不贊同他們在一起,他不希望梁西京走他父母的老路,重蹈覆轍。
梁西京父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施好聽人提起過,他父母身份背景差距和他們一樣,當初梁亨并不同意兩人在一起,奈何他們堅持。
豈料,結婚不過半年,他們便出了狀況。這導致梁西京從生下來,就不被父母疼愛,甚至厭惡的生命。
辦公室內只有他們的呼吸聲起伏。
梁西京目光灼灼看着施好,等待她的回答。
僵持許久,施好避開梁西京的眼睛,看向別處,哽咽着說,“梁西京,我答應了董事長。”
分手兩個字,她終歸是不忍心說出來。
梁西京緊抿着唇角,神色冷然,“然後呢?”
他冷聲,“施好,你看着我的眼睛說。”
“……”
施好深吸一口氣,重新對上他眼睛。
她看着他,将自己組織好的語言說出口,“我會辭職。”她停了停,把最後一句話說完,“梁西京,我們分開吧。”
把這兩句話說出來時,施好感覺自己心被利劍穿透,被千萬根針紮過一樣。
她原本以為,在這段感情裏,她一直都是理智的。她在答應和梁西京在一起的那天起,就知道他們不會有美好結局。
因此,她一直都很克制自己的感情,克制對梁西京的喜歡。
在這之前,她也一直覺得,自己沒有那麽那麽喜歡梁西京。和他分開,她最多會傷心一陣。
可當下這一刻,她卻覺得心如刀割,再也合不攏了。
聽清楚她說的話,梁西京閉了閉眼,他沉聲,目光沉沉望着她,“施好,我給你一次反悔的機會。你現在改口,我可以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他知道她的擔憂,緊跟道,“老爺子那邊我會去說。”
他有信心,也有把握讓梁亨松口。
聽到這話,施好心內震蕩,有一閃而過的欣喜。
可是,她不能這麽自私。
梁亨是把梁西京養大的人,她不希望兩人因為自己吵架。她不能這樣做。
無聲許久,梁西京都沒有等到施好再開口。
他心口一澀,頓覺潰敗。
半晌,梁西京拿過一側擱置的鋼筆,簽下批準同意她辭職的申請。
簽完,他遞給她。
看着懸于空中的辭職信,施好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接過,“謝謝梁總。”
梁西京沒有說話。
在施好轉身離開,要走出辦公室時,他才說了句,“照顧好自己。”
施好背對着他,沒讓自己哭出聲,“……好。”
須臾,梁西京看着辦公室的門打開,又關上。
外面的腳步聲漸漸遠去,他盯着阖上的門發了許久的呆,才起身離開。
施好辭職的消息,在走到人事部時,便傳開了。
全公司錯愕,所有同事都意外而震驚她會辭職。
施好沒有理會同事們的讨論,她手裏的工作楊高飛都清楚,她也只需要和楊高飛交接。
不過半個月,施好便順利地從梁氏集團離職。
交接的這半個月,她和梁西京說的話不超過十句。
即便是交談,也完全是公事公辦的态度。
離開集團的這天,是周五。
總助辦同事要給她辦離職宴,施好本沒有心情,可她拒絕不了。
臨近下班,李倩薇問她,“梁總去嗎?”
施好輕搖了搖頭,隐約覺得心口有些疼,“不去。”
她沒問梁西京,梁西京也沒提。
下了班,施好收拾東西離開。
她先把東西拿回家,再過去餐廳。
看她進去電梯,楊高飛擡手揉了揉眉心,走進梁西京辦公室,“梁總。”
梁西京接過他遞來的文件,簽下名字。
簽完,他掃了眼站在旁邊欲言又止的楊高飛,“想說什麽?”
楊高飛默了默,低聲道,“施秘書走了。”
梁西京嗯聲,看向窗外的太陽。
天氣熱了起來,下班時陽光依舊惹眼。
幾秒,梁西京說,“安排司機送她回去。”
楊高飛一愣,連忙應下。
給司機打了電話,交代後,楊高飛又看向梁西京,“梁總。”
梁西京:“一次說完。”
楊高飛深吸一口氣,有點兒慫,“……晚點我們要和施秘書吃飯,您去嗎?”
梁西京微怔,沉默幾秒:“我不去,看着她點。”
他去的話,施好會不自在。他不想給她壓力,更不想讓她時刻處于緊繃的狀态。
施好的這頓離職宴,吃的還算開心。
她和總助辦同事們來往不算多,卻也不算少。大家關系都相對融洽,對她離職的事,大家也給予美好祝願。
雖然不知道她為何離職,但同事們都非常尊重她的選擇。
散場時,溫绮過來接她。
施好沒喝多少酒,整個人尤為的清醒。
“坐車回去還是走路?”餐廳離施好住的地方很近。
施好站在原地,擡眸看向溫她,眼眶裏蘊滿淚水,“溫绮。”
她委屈不已,“我不想回去。”
她一點都不想回家,回那個還存留着梁西京氣息的家。
聽到這話,溫绮心口一顫,跟着難受起來。
她将施好抱住,輕聲安撫,“好,那我們不回家,我們去你想去的地方。”
施好哽咽着點頭,将自己靠在溫绮身上,放肆地哭了出來。
從和梁西京分開那天至今,她一直都在壓抑自己的情緒。到這一刻,她再也無法克制。
溫绮抱着她,任由她宣洩。
等她哭累了,她才攙扶着她回家。
次日醒來,誰也沒提哭的這件事。
兩人吃過早餐,溫绮擡眸看她,“我們出去玩幾天怎麽樣?”
施好一怔,“去哪?”
溫绮:“我工作也交接的差不多,正好還有幾天假沒休。”她說,“不能便宜公司,我休完再走。”
施好點點頭。
溫绮看她,“你有想去的地方嗎?”
施好想了想,“沒有。”
她想去的地方太遙遠,不是說去就能去的。
溫绮哦了聲,“那我們去海邊?”
施好沒有意見。
兩人說走就走,随即便訂了票,當晚便出現在海邊城市,開啓幾天暢玩。她決定玩夠了,再回去找工作。
施好出門旅游,梁西京也離開了江城。
他落地京市,直接去了西園。
聽到程慧說他來了,蕭白卉有片刻愕然。
她拿着畫筆,不太确定地問,“他一個人來的?”
程慧點頭,輕聲說:“瞧着心情不是很好。”
蕭白卉抿唇,盯着面前未完成的畫須臾,交代說,“去安排廚房做些吃的。”
她猜梁西京肯定沒有吃飯。
程慧應聲,“那您——”
“我晚點下來。”蕭白卉說。
“少爺。”程慧從樓上走下,問梁西京,“吃飯了嗎?”
梁西京一點不意外蕭白卉沒有下來,“沒有。”
他往樓上看了眼,“她在畫室?”
程慧點頭。
梁西京嗯聲,緘默數秒道,“我能去看看嗎?”
程慧懵住,沒有想到他會提出這樣的請求。
梁西京沒有為難她,只說,“你問問她。”
程慧:“……好的。”
她轉身折返回樓上。
幾分鐘後,程慧下來,“少爺,夫人在樓上等你。”
梁西京起身上樓。
與此同時,樓上的蕭白卉安靜等待着。
她不太清楚梁西京為什麽想來畫室,但這是他來西園這麽多次,第一次提出的請求。她無法拒絕。
蕭白卉和她這個兒子從小雖不親近,卻也了解他。
如果不是遇到什麽事,他不會無緣無故來西園,更不會提出來畫室看看的想法。
蕭白卉依稀記得,梁西京上次情緒不對,還是梁亨生病住院做手術,他接手梁氏集團時。
梁西京連夜飛來京市,在院子裏抽了幾根煙,熬了一夜又飛了回去。
腳步聲響起,蕭白卉擡眼看到出現在門口的人。
母子倆對視一眼,蕭白卉開口,“進吧。”
梁西京嗯了聲。
蕭白卉的畫室很大,有很多她近期畫的作品。
梁西京擡腳走近,環視看了一圈。驀地,他注意到角落裏的一幅畫。
蕭白卉順着他視線去看,表情微僵。
她抿了抿唇,輕嘆一口氣,“要看看嗎?”
梁西京走過去,看清楚畫上的人,“什麽時候畫的?”
蕭白卉:“去年冬天。”
那是她給梁西京畫的一幅肖像畫,原本是想送給他做生日禮物的。但後來因為種種原因,她沒送。
梁西京斂眸看了許久,嗓音沙沙啞啞地問,“我能帶走嗎?”
蕭白卉遲疑幾秒,“可以。”
沒在畫室待多久,程慧便喊兩人吃飯。
母子倆關系不冷不熱,安安靜靜用餐。
吃過飯,梁西京便準備離開。
蕭白卉聽着,想了想問,“明天要上班?”
梁西京搖頭。
蕭白卉側眸,去看程慧,“今晚就住這兒吧。”
她不喜歡西園住人,更不需要西園有陌生人來。但梁西京不同。
他們母子雖常不見面,關系也算不上親近。可蕭白卉清楚,也了解梁西京,知道當下的他,需要一個“容身之所”。
梁西京緘默幾秒,輕輕應了聲,“好。”
他沒有拒絕蕭白卉,因為他确實不想回江城。梁西京和蕭白卉有隔閡,可偶爾煩悶時,他還是喜歡來她這兒。
這裏清靜,能讓他的心靜下來。
程慧收拾好餐廳,去給梁西京鋪床。
人走後,客廳再次靜下來。
外面的風很大,夏日的風很舒服。
蕭白卉晚上多吃了一點,她難得主動提議,“出去走走吧。”
梁西京斂眸跟上。
西園很大。
除去蕭白卉住的這棟別墅,另一側像沒有人打掃,也沒有人居住的枯園。
兩人往枯園那邊走。
走了很長一段,蕭白卉才開口,“遇到事了?”
梁西京沒吭聲。
蕭白卉偏頭,又猜,“和施好分手了?”
這回,梁西京總算是側頭看她了。
蕭白卉:“怎麽?”
梁西京淡聲,“您什麽時候知道的?”
蕭白卉坦然:“去年。”
梁西京扯了扯唇,“我表現那麽明顯?”
“……在老爺子那邊,你瞞的挺好。”蕭白卉說。
梁西京哽住。
沒等他再開口,蕭白卉難得問,“方便和我聊聊嗎?為什麽分手,老爺子不同意?”
梁西京:“嗯。”
他擡眸看向遠處,告訴她,“她是老爺子帶回福利院長大的。”
蕭白卉懂了,“……在她那兒,老爺子比你重要。”
梁西京被刺了一刀,慣性沉默。
蕭白卉:“還有呢?”
梁西京:“沒了。”
蕭白卉默了默,猜測道,“老爺子找她,讓她跟你分開?”
梁西京繼續:“……嗯。”
蕭白卉莞爾,“你沒有挽留?”
“有。”梁西京坦然。
瞅着梁西京冷峻的神色,蕭白卉輕嘆了口氣,“你怎麽說的?”
梁西京把自己說的話告訴她。
聽完,蕭白卉又沉默了一會,才問,“你有多喜歡她?”
梁西京頓了下,擡眸看向漆黑夜空下的皎潔月色,腦海裏浮現施好的模樣。施好很喜歡待在陽臺看月亮,還常常拉着他一起看。
遠遠望着,梁西京嘴唇微動,“忙不忙的時候都會想起她。”
想和她分享這輪月亮,想知道她在做什麽,一日三餐有沒有按時吃好,想知道她一天的心情變化,想知道她遇到的事,見到的人。想時時刻刻聽見她的聲音,看見她在視野範圍內。
即便是看到自己最讨厭的日料店,他也會産生陪她去吃的念頭。
聽到梁西京的話,蕭白卉欣慰一笑,“你真的長大了。”
梁西京沒搭腔。
蕭白卉看他,鼓勵道,“既然這麽喜歡,那就試着去說服你爺爺。”
她坦然,“他最疼你,不會不答應。”
梁西京沉聲,“我知道。”
蕭白卉一愣,明了道,“你是覺得她不夠喜歡你?”
“不是。”梁西京說,“我知道她喜歡我。”
施好喜不喜歡自己,他能察覺出來。
“那你現在在郁悶什麽?”蕭白卉不是沒看出他的煩悶。
梁西京有點兒想抽煙,但旁邊是蕭白卉,他克制下來。他抿了下唇,挫敗道,“她對我沒有信心。”
梁西京最怄氣的是,施好不單單對自己沒信心,她對自己也沒有。
梁亨找上她,她甚至沒有做任何掙紮,任何努力,直接答應他提出的所有請求。他知道,施好覺得對不起梁亨,她道德的枷鎖感太重。
可她爽快的态度,讓梁西京尤為不爽。
一陣燥熱的風吹來,梁西京一想起這事,就覺得夏日暖風,比往年凜冬的風還要冷,還要讓人難受。
他們是情侶,有事應該一起商量,溝通。施好倒好,全憑自己覺得對的想法做了決定。
她考慮了所有人,唯獨沒有考慮他。
蕭白卉看他難過的神情,有些心疼,“你準備怎麽做?”
“不知道。”
蕭白卉:“……你換位思考一下,如果你是施好,你會做出什麽選擇。”她分析,“我見過施好,知道她是個什麽樣的女孩子,她這麽多年過得并不容易。”
梁西京當然知道。
若非不想讓她為難,他不會批她的辭職。
看梁西京沉靜的神色,蕭白卉淡聲,“其實你們現在分開也好。”
梁西京看她。
蕭白卉坦然,“你們之前上下班都一起,完全沒空去思考未來。現在分開冷靜想一想,是不是非對方不可。”
她看着梁西京,“想清楚了,就去說服你爺爺。”
梁西京:“他不是根本原因。”
“對你來說不是,可對施好來說是。”蕭白卉清清楚楚告訴他,“這一點,你不能太計較。”
梁西京感受着呼嘯而過的暖風。
良久,他輕輕點了下頭,“我知道。”
母子倆走了一圈,回到別墅後,蕭白卉徑直上了樓,去了畫室。
梁西京在院子裏抽了根煙,拿出手機,戳開施好的對話框,又關上。
一根煙燃盡,秦宴消息先發過來:「需要兄弟飛去江城陪你喝一杯嗎?」
梁西京:「?」
秦宴:「看施秘書那麽開心,你心裏不好受吧?」
梁西京:「?」
秦宴:「?你沒看施秘書朋友圈?」
梁西京眯了眯眼,随即點開朋友圈。
一刷新,他便看到施好在一分鐘前發的九宮格旅游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