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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眼看着手術的日期臨近,阮悠然和楚青商量着,是時候回美國修養了。

畢竟那裏有她最熟悉的主治醫生,大家對楚念的情況了如指掌。

越是到了這個時候。

阮悠然越是心如刀割,她每天沒事做了,目光就會落在楚念身上,缱绻不舍,甚至有時候看着看着她就忍不住落下眼淚來。

楚念看着她的時候嘴角一直挂着淡淡的笑,她很安靜,晚上,夜深人靜的時候,她會安靜的靠在阮悠然的懷裏,哼唱着情歌。

阮悠然的淚止也止不住,這一刻,她甚至真的明白了當年楚念為什麽不告而別。

情深不壽……

如果念念真的沒了……

手術前,不得不做最壞的打算。

阮悠然雖然不是醫生,但是從小跟着媽媽,見慣了生死離別,對于這些事兒,她一直認為比別人多一層感觸,可現在看來,當這一切真的落在自己身上的時候,她才明白有多疼有多痛。

出國前。

倆人去曾經的幼兒園、小學、初中、高中、大學都看了看。

甚至去了倆人以前經常去轉的公園、商場……

角角落落。

阮悠然一直很沉默,這幾天,她的眼淚就沒有聽過,楚念握緊她的手輕聲說:“悠然,你帶我來這兒不是為了告別而是為了懷念不是麽?你放心,我一定還會回來的。”

楚念不是一個輕易許諾的人。

阮悠然點了點頭,她的心裏難過。

離開前,還是出了點小差子。

雖然正直是一個聰明聽話懂事的孩子,但孩子畢竟是孩子,年齡在那擺着,這樣痛苦的事兒,不該讓她經歷。

所以大家一商量,這段時間幹脆讓她留國,找一個借口騙騙她。

那一天,阮悠然和楚念起的都很早,她們細心的給正直做了她愛吃的湯面,這一次,做的是切丁肉絲面。

阮悠然切茄子丁,楚念調湯汁。

暖若的茄子幾乎與面條融為一體,香糯十足,再撒上綠油油有食欲的蔥花。

楚念端到正直面前,正直看到很開心,楚念看着她小小的臉,小小的啾啾,還有那小小的身子,她鼻子發酸,忍不住低頭吻了吻她。

這一吻出了問題。

正直擡起頭,疑惑的看着媽媽。

再後來,無論大人怎麽說怎麽勸都沒用了。

阮悠然和楚念都拉上行李了,正直從小到大第一次哭的這樣撕心裂肺,她的手抓着楚念拉着行李的手:“媽媽……媽媽……”

那一聲聲“媽媽”,把在場四個人的眼淚叫的都落了下來。

楚念咬牙,她硬着心腸不去看正直,把她的小手扒拉開,轉身就要走,可是正直反應很快,她追了一步,死死的抱住楚念的大腿:“媽媽……不要離開正直……媽媽……”

這麽多年的相依為命。

這麽多年一次又一次彼此從鬼門關相互扶持着走出來,正直對于死亡的嗅覺要比所有人都敏感。

她知道自己絕對不能放手。

如果一旦放手,那可能就再也看不到媽媽了。

她不要這樣。

孩子的哭聲撕心裂肺,正直仰頭看着楚念:“媽媽……求你……媽媽……”

阮悠然的眼淚簌簌的往下流,楚念再也忍不住了,她轉過身用力的抱住正直。

母女倆哭成一團。

正直哭的都有點喘不上來氣,她的手死死的扒着媽媽的衣服,楚念淚流滿面擡頭去看阮悠然,阮悠然點了點頭:“一起去吧。”

如果不帶上正直,楚念就算上手術臺也不會放心的。

一直到上了飛機。

正直的眼睛還紅彤彤的,她像是受到了驚吓一樣,一直抓着媽媽的一個衣角說什麽也不肯松手。

阮悠然看着窗外的雲朵萬裏天空,她的淚一行一行往下落。

一直到正直睡着,被奶奶接了過去,楚念才心疼的摟了摟阮悠然的肩:“好了,悠然,不要傷心。”

阮悠然扭過頭看着她,她哽咽着:“念念,你一定要活下去知道麽?”

不然,以後這大好河山,萬裏天空,她一個人孤孤單單的該怎麽辦?

楚念點頭,她靠着阮悠然的肩膀,心裏難受。

從小到大。

她看到的阮悠然都是堅強堅定的。

以前,她們就是吵架,她就是傷心,她也從不會如此的脆弱。

如今,她真的是害怕了。

對于死亡。

楚念經歷過太多次,說實話,她并不害怕。

她的人生,曾經就是生不如死,可如今,她迫切的想要活下去。

不為自己,為了悠然,為了正直,為了所有關心她的人。

人一旦有了意念,會瞬間變得強大。

到了美國。

正直不再哭泣,她知道媽媽不能再将自己扔到家裏了,甚至還帶着疲倦的兩個奶奶去卧室休息。

這是阮悠然第一次來,lilo穿着白大褂手裏搓着酒精往外走,她看見阮悠然後,藍色的眼珠瞪圓:“amazing!”

房間裏,又走出了幾個人,看樣子都是楚念的朋友,她們看見阮悠然一個個捂着嘴說不出話來。

外國人有時候表達感情都有些誇張。

其中一個穿着時尚裹着貂皮的高挑女人走了過來,她抱了抱阮悠然:“終于見到了念念的妻子,你好,我是念念的朋友,juliy。”

阮悠然被弄得有點不好意思,她逐一跟大家握手。

楚念在旁邊微笑的看着,她的朋友還有沖她眨眼睛頑皮調侃的,她抱着雙臂淡淡的笑。

朋友們知道這次楚念回來的目的,不敢多做停留,除了lilo之外都離開了。

lilo看了看倆人:“先休息一下吧,明天要做全面檢查。”

倆人點了點頭,阮悠然的确有些累,楚念牽着她的手往卧室走。

進了卧室。

阮悠然愣住了。

房間的大床,是楚念喜歡的紫羅蘭色,那床單跟她們卧室的幾乎一模一樣。

所有的擺設……

如果不是阮悠然知道這裏是美國,她還以為回到了她和楚念的家。

牆壁上,挂着倆人十八歲時的合影,那時候阮悠然特別頑皮,她不知道去哪兒弄的,小臉灰花的,她手上也髒,還要往楚念臉上擦,楚念笑着躲着,長發飄飄,如此的青春。

再往旁邊……

都是倆人的合影。

每一張合影,她們笑得如此燦爛。

十九歲、二十歲、二十一歲……

到了大了。

楚念成為影後了,她的舉止不再像是小時候那樣幼稚,可是她在靠着阮悠然的時候,露出的幸福微笑從未改變。

而床頭,放着的是正直提過很多次,媽媽一旦難受了就會抱着哭的照片。

那是倆人上大學看星星那一張,是大花給倆人拍的,無意的抓拍拍的特意浪漫有意境。

浩瀚的天空之下,倆人坐在草地上,彼此依偎着,十指相扣,阮悠然看着楚念,楚念也看着她略帶些羞澀。

阮悠然的眼圈濕潤了,她不知道,在那最痛苦的三年,楚念是怎麽靠着這一張張照片走過來的。

楚念從身後抱住了阮悠然,她的聲音有些哽咽:“我做夢……都幻想着還能有這一天。”

阮悠然轉過身,用力的抱住了她。

這三年時光能隔開什麽?

曾經,阮悠然心灰意冷,認為楚念的三年裏沒有她。

她辜負了她。

可是卻不知道,在無人的角落裏,她一直偷偷的思念着。

她的朋友,她們的孩子……這三年就好像把阮悠然當做身邊的朋友一般……

窗簾拉上,抛去身體的疲倦。

兩人的四肢交纏在一起,極盡纏綿。

她們相愛,愛的如此之深。

為什麽老天爺要一次次給她們磨難?

她們任命,卻永遠不服輸。

她們是彼此的勇氣。

第二天的檢查,阮悠然全程陪同,兩個媽媽歲數大了,她讓她們在家裏看孩子,适應調整一下時差。

阮悠然看着楚念一針管一針管的往外抽血,她眉毛都沒有皺一下,心裏難過。

楚念拍了拍她的手:“不疼的。”

她早就習慣了。

阮悠然想笑一笑安慰她,可是怎麽都笑不出來。

檢查持續了大半天,下午的時候,lilo拿着檢查報告,她的臉色晴朗:“念念,看來愛情的力量真的是不可思議,你的情況比之前好多了。”

阮悠然長舒一口氣。

lilo:“接下來,手術前,你每天都要來醫院。”

楚念還沒有反應過來,阮悠然立即點頭,lilo愣了愣,她和楚念對視一眼都笑了。

離開醫院前。

楚念抿了抿唇,她看着lilo欲言又止,lilo跟她這三年也算是朝夕相處了,她知道楚念想問什麽:“念念,你是想知道你媽媽的情況麽?”

阮悠然沉默了一下。

楚念點頭,她緊張的看着lilo,lilo不是一個會隐瞞的人:“她的情況很不好,現在只能卧床了,不過,她說了,不見任何人,尤其是你。”

情況很不好……

只能卧床了……

楚念低着頭,眼圈紅了,眼淚也忍不住流了下來。

出了大門,天氣正好,萬裏無雲,陽光明媚。

還有兩天就要手術了。

壓力在倒計時。

緊張在倒計時。

甚至……生命都在倒計時。

回到家裏,正直已經睡醒了,她還是老樣子,坐在地上玩玩具,看見兩個媽媽回來,她極快的擡頭看了一眼又低下了頭。

楚念知道,她怕說太多自己會攆走她。

楚青下午也去了醫院,她和lilo的意見基本一直,現在楚念的身體正适合手術,最主要的是……她再不手術,楚媽也堅持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

阮悠然抱着楚念,借着月光,她細細的看着她愛了這麽久心尖上的人的眉眼。

楚念的手也摸着她的臉,她看着阮悠然的眼睛:“悠然,答應我,不管手術結果如何,你都要好好生活知道麽?”

阮悠然眼圈泛紅,她哽咽:“如果你真的死了,我還活着,這是要折磨我麽?”

楚念搖頭,她的目光清澈:“悠然,你還有正直,她如果真的沒了一個媽媽,你再離開,對于她來說太不公平了,還有兩個媽媽,她們為我們操勞了一輩子。”

阮悠然不說話,眼淚不受控制的往下落,一滴滴流在楚念的鎖骨處,順着就仿佛滑入了她的心裏。

楚念擦幹她的淚:“你要答應我。”

阮悠然死死咬着唇,胸腔裏發出悲傷的聲音:“我答應你。”

楚念放心了,她的手緩緩的撫上阮悠然的心口,輕聲說:“曾經,我以為我這一輩子都會像是一個異類,孤孤單單,可是直到遇到你,是你教會我說愛。”

說着,她看着阮悠然的眼睛,輕聲說:“我愛你,悠然。”

阮悠然身子一顫,她用力抱住楚念。

她等到了……

這麽多年,那個冰冰冷冷從來不會表達的女人終于開口說愛她了。

可是為什麽心會這樣的痛?

手術那天早上,楚念在病房裏醒過來,她固執的要給阮悠然畫眉,阮悠然沒有辦法,她拿了眉筆。

楚念看着阮悠然的眼睛,一下一下畫的認真。

——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她一定會活下去的。

阮悠然抱着她。

離手術還有兩個小時。

阮悠然在楚念的病床邊,輕聲哼唱。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兒就是和你一起慢慢變老。

一路上收藏點點滴滴的歡笑。

留到以後坐着輪椅慢慢搖。

……

沙啞的聲音,動情的吟唱,阮悠然和楚念這一次都沒有哭,倆人看着彼此,眼眸裏就只有對方。

她們會白頭偕老的,一定會的。

“吱嘎”一聲,病房的門被推開,lilo看着楚念:“念念,去和媽媽最後的告別吧。”

是死也是生。

這是楚念最後一次和媽媽見面了。

楚媽躺在床上已經起不來了,她的肚子因為腹水腫脹的很大,她用力的喘着氣,看着門口,仿佛在等待着誰。

一直到門被一下子推開,楚念急急的跑了進來,她的嘴角才挂了笑容。

人生有多少個瞬間,讓人意想不到。

誰又能想到,一次見面即是永別。

楚念跪在地上,用力的抱着媽媽的身體,“媽……媽媽……”

楚媽說不出話來,可是楚念卻知道,她翕動的唇是在說。

——念念,媽媽愛你。

“媽,我愛你……”

曾經,她後悔當楚媽的孩子,甚至怨恨她,為什麽将自己生下來又不盡母親的義務。

如今,如果真的有下一世,楚念還會當她的孩子。

楚念被勸了回去,躺在手術床上時,阮悠然最後在她的唇上印下了一個吻,她的聲音顫抖:“我等你出來。”

兩張手術床,幾乎是同步的開始運轉。

楚念的麻藥上來了,她逐漸陷入了昏睡。

而楚媽那一邊,她看着身邊站着的阮秋、楚青、阮悠然一起給她鞠躬,她含着笑閉上了眼睛,眼角的淚落下。

她這一生是不值得的。

而她的女兒,一定會比她幸福。

作者有話要說:  大早上寫的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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