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他的螢火
宿舍樓下,黑色的保時捷靜靜伫立。
百葉走了過去,車窗緩緩降了下來,露出了江嘉文清俊的臉來,茶色的眼眸中浮着淡淡笑意。那一瞬,他的目光似有了實質一般,暖意漸漸擴大到全身。
“怎麽來了也沒提前說一聲。”
“忘了。”江嘉文輕輕一笑,“收到你的短信後就過來了,上車吧兩位小姐,帶你們去吃飯。”
宋影擺了擺手:“我還是不當電燈泡了。”
“走吧,一個人吃飯多孤單。”百葉不由分說地把宋影推進了車裏,這才反應過來是江嘉文自己開的車,不由有些擔憂:“你的手還痛嗎?開車沒問題吧?”
江嘉文一邊轉動方向盤,一邊淡道:“還沒廢到那種地步。”
“下次可別見義勇為了,不要瞎折騰你的手。”
江嘉文似笑非笑地瞥百葉一眼,緩緩說道:“好,都聽你的。”
百葉咳嗽了一聲,覺得臉上微燙。大概對對方心懷不軌的時候就是這樣,不管他說句什麽,都會産生一種被撩撥的感覺,心裏癢癢的。
“見義勇為?”宋影的嘴角抽了抽,忍不住瞄了溫文爾雅的江嘉文一眼,“江先生真是……太讓我意外了。”
江嘉文笑了笑。
“對了,論壇的事情我讓人查了一下,是你們的同班同學郭佩佩所為,我會以诽謗罪起訴她,明天她就會收到法院的傳票。”
“果然是她。”宋影說。
百葉卻若有所思道:“我總覺得……她沒那麽厲害,能拿到那麽多照片。”
“嗯,還有一個人,比較難解釋。”江嘉文微微蹙起了眉頭,唇角的笑溢出了一些冷意,“不過,我會讓她親自來跟你道歉的。”
“嗯。”
百葉沒有問是誰,因為江嘉文這番話,間接證實了她的猜想。
百分之百就是何思源了。
很快就到了餐廳,沒想到卻在門口遇到了季少茗和蘇竟。江嘉文也有些意外,卻是風度翩翩地點了點頭:“好巧。季總也來吃飯?”
季少茗依然冷漠,神色驕矜地點了點頭就看向了百葉,說道:“這裏的鵝肝醬不錯,一會兒你可以嘗嘗。”
江嘉文笑容如沐春風,無比溫和地說道:“這個就不勞季總費心了。張經理,把我那瓶89年的拿給季總。”說完這句話,他又意味深長地側頭對季少茗說:“季總就不要客氣了,贏家總是對輸家有着無限度的寬容,不是嗎?”
江嘉文狠狠刷了一下存在感。
季少茗終于正視了江嘉文,他的目光鋒利,冰冷如刀:“這就不一定了,看誰能笑到最後吧。如果江總的虧心事能少做一些,說不定我真的就認輸了。”
百葉印象裏的季少茗一直都很沉默,沒想到他的沉默并不等于不善言辭,也許平日裏懶得說話而已。
江嘉文的表情有一瞬間的裂紋,随後笑了起來:“季總真幽默,我們彼此彼此。”
百葉聽得雲裏霧裏的,還在發愣,就被江嘉文拉着手腕轉身走了。她側頭看了看季少茗,季少茗已經轉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了。
“嘉文,你跟季先生認識啊?”
“當然認識,盛江和季氏有一些業務往來,不過大多時候都是對手。”
百葉點了點頭,遲疑着說道:“其實……我看着季少茗,還是有一種很熟悉的感覺。我真的……以前不認識他嗎?”
“當然,我上次還跟你分析過理由,你忘了嗎?”
“沒有。”
百葉有些失望,心裏也說不清是什麽感覺。不過她已經有和江嘉文在一起的打算了,也不該再想一些有的沒的了。
宋影在桌底下拍了拍她的手,沖她安撫一笑。
這時,餐廳的張經理敲門走了進來,笑容可掬地說道:“江總,季總已經把單買了。”
江嘉文勾起一個意欲不明地笑來:“替我謝謝季總。”
百葉起身去洗手間,回來的時候一打開門,就察覺到了一種不同尋常的氣氛。很沉默,沉默得讓人覺得很蹊跷。江嘉文臉上一點笑容都沒有,斜斜地倚靠在那裏,目光中審視的意味很濃,緊緊壓迫着人的神經。而宋影則垂着頭,動作有些僵硬,低聲說了一聲:“江總,抱歉了。”
江嘉文先看到了百葉,他微微一笑:“再不回來,菜都快涼了。”
百葉挑了挑眉,有些疑惑:“你們兩這是做什麽?”
宋影笑了笑,神色還有些不自然,也不知道是不是百葉的錯覺。宋影搖了搖頭:“沒有啦,剛剛給江總倒酒,不小心弄髒了他的衣服。”
“哦,沒事,嘉文不是小心的人。”百葉彎唇一笑,摟着她的肩膀拍了拍:“嘉文是我的朋友,你也是,你做什麽那麽見外叫江總。叫江哥就好了。”
“嗯……江哥。”
江嘉文淡淡斜了百葉一眼,低笑了一聲,問道:“只是朋友嗎?”
“……男朋友?”
百葉的心跳飛快,窘迫地垂下了眼簾。好一會兒,她忍不住偷偷瞄了他一眼,恰好撞入了他眼中的那片淡淡的茶色之中。她這才發現他一直注視着她,旁若無人,眼裏似乎永遠只有她一個人一般。
他的眼睛很清澈剔透,仿佛直接能看到最裏面。可是百葉一直都知道,那只是因為太溫柔而産生的錯覺而已。
不過只要他喜歡她,什麽都好。
吃晚飯,江嘉文開車送她們兩回了寝室,下車之前,江嘉文突然叫住了她,說道:“你們下周考完就要放寒假了,你想要租房子住嗎?”
“有這個想法。”
“我把房子租給你怎麽樣?”江嘉文眸中含笑,“保證把所有鑰匙都交給你,你如果不邀請,我絕對不進門。當然如果你願意分配給我一個房間,我會非常感激你的。”
百葉忍俊不禁,她斜了他一眼:“那我考慮一下吧!”剛要下車,她想起了他的手臂,輕輕拉過來用手捏了捏:“真不痛了?”
他沉吟了一會兒,沉重點頭:“時不時就會發作一下。醫生建議我最好每天按摩。但是每天去醫院按摩太麻煩了……”
“想忽悠我給你按摩嗎?”
江嘉文解開了安全帶,突然傾過身來攬她入了懷,緊緊抱住了:“是啊。不過如果能每天這樣抱着你,從閉眼到天明,手一直痛又算得了什麽。”
百葉的臉瞬間就漲紅了。
什麽叫從閉眼到天明……尺度跨越也太大了吧?
許久,她才小聲說了一句破壞氣氛的話:“你好肉麻。”
江嘉文輕笑了起來,雙眼中盛滿了笑意。他緩緩放開了她:“去吧,宋影還在等你。”
“嗯,那我走了。”
百葉笑眯眯地沖他揮了揮手,從車上跳了下去。
江嘉文目送她的背影遠去,目光漸深漸遠。
他突然想起了第一次見到百葉的時候。
那時候他才五六歲,正躺在icu裏的病床上,在黑暗中睜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儀器上的微弱光芒。諾大的房間裏只有他一個人,在深夜裏陷入了沉沉寂靜之中,仿佛是世界上被人遺忘掉的角落。
icu裏不允許病人家屬陪同,小小年紀得了心肌炎,差點就一睡不醒了。盡管如此,他卻依然沒見到遠在美國的父母親。之前有個來看望他的親戚,以為他睡着,還跟奶奶說:“這孩子真是造孽啊,他爸媽也不管,只是苦了你。”
于是,每天奶奶親吻他的額頭要離開,他總是惶恐,怕奶奶扔下他再也不回來了。所以他很乖,就算醫生用拇指粗的針紮在他身上,他也咬着牙,一聲不吭。
不知什麽時候,緊閉的門裂開了一條縫,白光從門縫中照射了進來,仿佛是劃破黑暗的第一縷光。他緊緊看向門口,卻見一個圓滾滾的小身影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卻因為太黑了撞到了某個地方,頓時嚎啕大哭了起來。
他嘲諷地想,怎麽就這麽笨呢?
小女孩哭了好一會兒,也沒有人搭理她,她收住了哭聲,委屈地擦了擦眼淚。又往門口走去,誰知沒走幾步,又聽砰的一聲,不知道有撞到了什麽。
小女孩再次哭了起來。
怎麽就這麽笨呢?
他終于忍不住了,開口說道:“妹妹你過來。”
她愣住了,停止了哭泣,尋聲找了好一會兒,才發現床上還躺了一個人。她拒絕,聲音卻還帶着哭音:“我不要,爸爸說不能搭理陌生人。”
“你把我吵醒了,還不過來跟我道歉,真不禮貌!”
小女孩遲疑了一下,走到了床沿邊,她趴在床邊盯着他直看,借着微光她看見他臉上戴着的氧氣罩,剛剛的防備霎時就忘到了九霄雲外去了。
她伸手摸了摸氧氣罩,說:“哥哥,你好可憐。”
“我只是生病了,誰都會生病的!”
“我爸爸是醫生,他會治好你的!”
“你這個時候怎麽還在醫院裏?你媽媽不管你嗎?”他冷哼了一聲,“你才可憐呢!”
“才沒有呢!”她狠狠瞪了他一眼,“我媽媽去旅游了,爸爸說等她回來的時候會給我帶很多很多禮物,就是因為禮物太多,就是花得時間久一些。”
他嘀咕了一聲:“唬你的,你也信。”
聲音很輕很輕,她大概是沒有聽見,也沒有回話。誰知等他再次側過頭的時候卻發現她正攀着床位的鐵扶欄往上爬,圓滾滾的身影笨得讓人難以直視。他就那樣看着她爬啊爬,又滑下去,爬啊爬,又滑了下去……
他無聊地挪開了目光,又盯着天花板。
誰知過了會兒,被子裏的腳被一只小手抓住了。
“你做什麽?”
他一個激靈地看過去,卻見她掀開被子鑽了進去,從床尾咕嚕嚕地爬到了床頭,然後在他旁邊躺了下來。她小心地抓住了他手,上面正打着點滴,冰涼的液體緩緩流入他的血管。
“哥哥你冷嗎?”她小聲問道,又低着頭吹了吹,“痛不痛啊?我給你吹吹。”
他愣了好久,才甕聲甕氣地說:“不痛!”
“哦……”
黑暗中再次陷入了寂靜,旁邊還躺了一小只,這讓他覺得有些不自在,他往旁邊挪了挪,身體卻被她給抱住了,暖意驟然湧入了他的心頭。
“喂,你到處亂跑你爸爸怎麽不管你?”
小女孩沒有回答他,他扒拉開被子看了看,她已經閉着眼睛睡着了。
“算了。”
他也閉上了眼睛,唇角卻在睡夢中微微彎了起來。
都說人的記憶是有限的,為了記住新的東西,就會忘記舊的。許多人年幼時候的記憶,總是殘缺不堪的。可是這一幕,江嘉文從來沒有忘記過,二十年來,仿佛深入到了骨血當中,清晰如昨。
也許她并不如明月,只是一點小小的、微弱的螢火。
無數個夜晚裏,他孤身一人,不見明月。
可是她來了。
他唯一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