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蕭然之死
一騎快馬從茫茫的冰原一路奔向了京都, 京都城門守衛遠遠的就看見一人背上插着象征着十萬火急軍情的箭矢,所有人立刻奔到了牆頭。那人駕着馬來到城牆下,他們這才發現他早已經面色慘敗嘴唇幹裂, 看起來已經幾天幾夜沒有合眼了。
“城下何人?”
“我乃遼東軍譚總兵麾下百夫長夏陽,有緊急軍情要見皇上……”
“撲通!”
話還未說完夏陽就從馬上摔下來, 城牆上的守衛連忙跑下來将他扶起。一個新兵第一次遇到這種事情,有點手足無措道:“頭兒, 這怎麽辦?”
“不得了了, 出大事情了。”那頭兒呆滞的目光中帶着一點恐懼,“你看見他身上背的箭了沒?出了大事情了……”
衛寒回到家中沒多久,正準備洗個澡解解乏,餘之荊那家夥簡直是太莽了,真有點受不了他。衛寒脫下厚厚的披風躺在軟塌上,杜鵑給他捏着肩膀。衛寒有些昏昏欲睡道:“我讓你送東西去衛府,你見到我那嫂子了嗎?”
“見到了。”杜鵑小臉紅紅的道:“新夫人可好看了。”
衛寒笑了一下,最近雖然忙但也不算是毫無收獲, 陸淼淼正式嫁給了衛燎就算是最大的驚喜了。可能是怕陸淼淼在衛家過的不好, 現在陸詠對自己可客氣了, 可能他看出來了衛家以後怎樣還是要看衛寒。
杜鵑見衛寒這麽疲勞, 就道:“廚房炖了雞湯, 裏頭加了皇上賜的蟲草, 少爺要不要喝一點?”
“嗯?好啊。”衛寒調整了一下姿勢道:“我可得好好進補,要不然年紀輕輕就把身體搞垮了可不好。”
杜鵑去廚房拿湯,管家從前院一路氣喘籲籲的沖到了衛寒房裏, 胖臉通紅道:“老爺,宮裏來人了,說是請您即刻入宮。”
“嗯?”
衛寒的眼皮突然猛烈的跳了幾下,一股不好的預感襲上心頭。他剛剛才從宮裏頭回來,照理說餘之荊是根本不會這個時候叫他入宮的,但是宮裏确實來人了,這就說明出大事了。他不敢耽擱,對管家說:“不用套馬車了,我騎馬去。”
衛寒走到門口,馬夫已經牽了馬在等着。他走過去抓住馬鞍腳踩馬镫,身子往前一靠就坐在了馬背上。
“駕!”
一路疾馳到宮門口,衛寒才發現衛燎也是騎馬過來的。一見衛寒衛燎就道:“出什麽事了?”
衛寒腳下不停的往宮裏走,道:“不知道,我剛剛才出的宮,轉眼就又被叫回來了。”
衛燎皺着眉頭道:“不知道怎麽回事,我的感覺很不好。”
兩人走得飛快轉眼就到了禦書房,衛寒在門口看見了馬德喜,他走過去道:“馬公公。”
馬德喜立刻道:“衛大人來了,皇上正等着呢?”
衛寒道:“不知何事皇上急召我們入宮,還請公公透露一二。”
馬德喜為難道:“這些個事情奴才怎麽會懂,不過奴才聽說是遼東那邊來人了。”
聽了這話衛寒和衛燎同時心中一凜,衛燎道:“不好了,一定是鞑靼有動作了。”
衛寒也想到了,之前就有消息傳來,說今年北方雪災嚴重,北方蒙古牛羊凍死無數損失慘重,經常有小股騎兵在大榮邊界搶掠。想來是他們受不了了,真的要入侵大榮了。衛寒面沉似水的走進去,卻發現蕭然還有其他朝中大臣都已經在了。
蕭然還不太清楚發生了什麽,見人來的差不多了,就道:“皇上将臣等叫過來,不知發生了何事?”
餘之荊道:“剛剛遼東來人,說蒙古人按捺不住,于前日襲擊了遼東,已經奪下一座城池。”
“什麽?”
全場一下子炸了,大臣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整個禦書房裏全是一片嗡暡聲。餘之荊怒道:“你們有什麽想說的就大聲說,交頭接耳商量什麽呢?”
蕭然站出來悲憤道:“若是早聽老臣之言,給蒙古人派發赈災糧草,也不至于落得今天的局面。現在蒙古人來犯,我大榮百姓受苦啊。”
衛寒狠狠地閉上了眼睛,大聲道:“丞相大人難道就只知道怨天尤人嗎?若是當初将糧草給了蒙古人,我大榮的百姓沒有赈災糧草不是照樣餓死?百姓沒有死在蒙古人手裏,而是死在了自己人手裏,這就算沒事了嗎?”
“你……”蕭然雙目含恨道:“你可是蒙古人已經奪下了大榮的一座城池?大榮先祖定都在此,為的就是天子守國門,一旦鞑靼入關便能長驅直入,到時皇上危矣!”
“砰!”
一聲巨響,所有人吓了一跳。
餘之荊将桌子上的硯臺砸在地上,滿臉通紅道:“朕不怕!先祖遺言天子守國門,就是要讓餘家的子孫擋在大榮百姓前面,除非皇帝戰死,否則絕不會讓百姓慘遭塗炭。丞相身為一國之相,如此關頭不想着為國解憂,反而怪這個怪那個,你是老糊塗了嗎?”
“臣不敢。”蕭然撲通跪在地上,道:“臣以為為今之計就是派使者去往蒙古,與蒙古金帳阿塔薩骨可汗協議,大榮願意出糧草解蒙古之危機,只要求蒙古撤軍退出大榮境內。”
餘之荊氣得說不出話來,衛燎出列跪地道:“皇上,臣乃鎮北将軍,衛家世世代代就是鎮守北方草原部落的最高将領,臣請命率領鎮北軍去往遼東抗擊蒙古人。”
蕭然氣極了指着衛燎道:“你還嫌害得大榮不夠嗎?”
“夠了!”
餘之荊氣死了,蕭然害不肯停下道:“皇上,為今之計就只有按照老臣的辦法,去和蒙古人說和。蒙古人是馬背上的民族,全名皆兵來去如風,大榮怎麽可能打得贏?”
“丞相大人錯了。”衛寒道:“如今北方大雪,蒙古牛羊凍死無數,他們只是孤注一擲來大榮燒殺搶掠,以獲得支撐他們度過冬天的糧食。但這也說明他們行軍供給不足,只要大榮可以拖住他們,他們支持不了多久就會因為糧草耗盡而兵敗。”
“皇上,這是個機會。”衛寒擡頭看着餘之荊,眼裏是餘之荊從來沒有見過的光芒,“打敗蒙古并不難,只要他們敗了,我們不但能收回丢失的城池,甚至可以将草原也劃歸到大榮的國土來。”
蕭然:“哼!癡人說夢!”
底下的大臣們臉色變了數變,衛寒說的有道理,蕭然說的也有道理。誠然如衛寒所說,只要能拖住蒙古人這對大榮來說就是一個開疆拓土的機會,但是萬一敗了呢?誰能負得了這個責任?
衛燎跪在地上堅定的道:“皇上,臣絕不會敗,求皇上下旨吧!”
餘之荊作為一個年輕且胸無大志的皇帝,雖然平時說只要能維持大榮不亂就心滿意足了,但是他也是希望可以超越先祖做出一番大事業來。他也希望以後的史書對他的記載不只是庸碌無為無功無過,若是有機會能像秦皇漢武一樣名傳千古,又為什麽要錯過呢。
他看着衛寒和衛燎,這二人是他在這朝堂,乃至整個大榮最信任的人。他又想起了衛寒所說,只有他們強大了,他們的關系才能大大方方的告訴所有人。
餘之荊微笑着道:“衛卿家之言,朕準奏。”
“皇上!”蕭然睜着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道:“若是皇上執意出兵,那臣就只有撞死在禦書房內了!”
在場大臣皆不敢說話,餘之荊冷漠的看着蕭然道:“大榮需要的是能安邦定國的良相,而不是一個只會拖大榮後腿的庸碌之人,若是丞相執意要撞柱,那便撞吧,朕看着你撞。”
“啊……”
滿朝文武皆是膽戰心驚的跪在地上,登基未滿一年的小皇帝第一次露出了他的峥嵘。衛寒靜靜地看着坐在龍椅上的餘之荊,突然就發現他不再是那個什麽事都要靠自己解決的小昏君了,他認真起來的樣子也挺帥的。
餘之荊看懂了衛寒的眼神,他對着衛寒露出一個堅定的表情,從今以後我也可以保護你了。
餘之荊當場就下了聖旨,着衛燎為兵馬大元帥,統領鎮北軍遼東宣府大同榆林幾路兵馬抗擊鞑靼。戶部尚書傅言正負責軍需糧草調動,再急招戶部侍郎甘庸回京,負責前線糧草調動。
事情既然已經定下,大臣們各抒己見,紛紛将自己想到的說出來。餘之荊第一次不覺得煩,很認真的聽從了大臣們的建議,一道道命令發出去,三省六部全都在緊張的備戰。
蕭然失魂落魄的站在一邊,仿佛被所有人排擠在外。不過短短時間他就好像老了好多歲,他看着大臣們一個個緊張的備戰,心想難道自己真的老了嗎?先帝啊,是你讓老臣做的丞相之位,難道不是為了讓老臣幫助新帝管理好這個國家的嗎?
後宮裏小太監将前朝的事情告訴了張太厚,張太後在佛前冷笑一聲:“這個老狗禍害了恩祿侯不說,現在還想禍害皇上,幸虧皇上斥責了他,不然還不知道他要怎麽個狂妄法。”
多年的宮鬥經驗讓張太後心生一計,她道:“準備準備,哀家要親自會會這個老東西。”
一直到天黑朝臣們才出了禦書房,衛寒走在衛燎身邊道:“新婚燕爾的就要出征,你舍得嗎?”
衛燎道:“為了大榮還為了衛家先祖的威名,舍不得也要舍得。”
“嗯。”衛寒拍拍他的肩膀道:“打仗的事情你比我懂,做弟弟的也沒什麽能說的,就想告訴你要抓住機會,若是你真能開疆拓土我就算是和滿朝文武拼了也會為你奪一個爵位回來。”
兄弟之間的情意不需要說太多,衛燎拍了拍衛寒的肩膀道:“這輩子能有你這個弟弟,我很開心。”
“我也是。”
蕭然一個人默默的往宮外走,突然前方走來一對儀仗,太監簡着嗓子道:“太後娘娘駕到!”
所有大臣們都跪下參見太後,張太後一身華服氣度雍容的走到蕭然面前道:“北邊的事兒哀家都知道了,哀家一介女流也幫不了什麽忙,所能做的就是減少宮裏頭的開支,再将哀家的首飾啊細軟什麽的都充了出去。能為将士們多買一粒米就多買一粒,哀家絕不會看着為國征戰的将士們受委屈。”
群臣盡皆感動的熱淚盈眶道:“太後仁慈,大榮之福!”
“都起來,都跪着幹什麽?大榮還要靠你們呢。”張太後虛扶大家起來,然後道:“可是哀家又聽說了,有個人不但不想着為皇上分憂,反而以死來逼迫皇上。都說主少臣強皇上難免要受委屈,但是在這樣的時候那人還想着拖皇上後腿,滿腦子都是賣主求榮的勾當,哀家光想想都氣得睡不着。只要一閉上眼睛就看見先帝瞪着眼睛看着哀家,說他後悔怎麽留了這麽個人在皇上身邊。”
說到這裏張太後流下淚來,傅言正道:“太後切莫傷心,保重身體要緊吶。”
“哎,哀家這都是說了些什麽?”張太後擦幹了眼淚道:“都回去吧,這樣的時候哀家可不敢耽誤各位大人的時間。”
然後張太後又儀态萬千的走了,大臣們低着頭匆匆往回走,路過蕭然的時候全都繞着走,仿佛只要靠近了就會沾染到什麽黴運似的。
蕭然跪在原地,往日同僚形同陌路。他一個人跪到宮門快要落下的時候,在趔趔趄趄的回到了他的家。一進門丞相夫人就插着腰罵道:“怎麽現在才回來?是不是又去哪個窯子裏花錢去了?其他大人早就回了家,就你到現在才回來,你去哪兒給我站住……”
蕭然默默的進了書房,為官多年清貧如故,自己所擁有的就只有這一屋子的書了。他在黑暗中伸手摸向了那些陪伴他從少年到老年的夥伴們,閉上了眼睛落下了淚來……
丞相夫人罵夠了,到底心疼老伴的身體,對老仆人道:“你去問問他吃了沒,竈上還熱着飯菜。”
“哎,好嘞。”老仆人推開了書房的門,發出一聲老舊的聲響。屋外的月光鋪進了書房之中,照見了那個晃蕩的身影。
“啊!!!”
老仆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老爺上吊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