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厮混了一天,不曉得學習?”
“作業做完沒有?啊?沒有一丁點自覺性!”
“桌面上不見一本書的影兒,可真能耐啊盧析!曉得馬上要中考嗎?”
“從現在起,這周末哪兒都不許去,老實待屋裏給我學——”
徐雪琳惱火地一把拉開大門,沒想到門跟前有人,有些尴尬,“思思……這周不用補課啊?”不自覺放輕放柔聲音。
門前的小姑娘叫周思思,住在同層樓,文秀安靜。同單元的住戶都曉得她怕生又腼腆。
所以沒有得到回應,徐雪琳并不意外。趕着去醫院的她沒留意到周思思的不對勁,留下一句“阿姨屋裏有櫻桃,去吃吧”,匆匆離開。
仲春的風翻進樓道的窗,吹動靜立許久的周思思的劉海。
“啊切。”房裏的人打了個哈欠。
“操,門都不關,”清澈的少年音随距離的縮小逐漸增大,“這麽馬虎好意思說——嗯?”
周思思肩膀輕輕一顫,擡起眼,渙散的目光一點點聚焦,集中在少年的臉上。
精致俊俏的少年姿态懶散,“你站在這,”忍下不太友好的“幹嘛”兩字,他随口詢問,“你有什麽事嗎?”
話沒說完,懵逼地發現不做聲的鄰居小姐姐眼睛泛紅,還有越來越紅的趨勢。
這、這怎麽回事?
“你……”盧析扒拉兩下有些自然卷的短發,“你也挨你媽罵了?”
周思思一瞬不瞬地看他,肺腑裏情緒湧動。
這張臉比記憶裏的青澀。
她好像從來沒有認真看過他的臉,就像從來沒有想過他會為她……
“你、你怎麽了?別哭啊!”盧析十分茫然,而後有些許不知所措的慌。
鄰居小姐姐巴掌臉瓷白,鼻尖紅、眼眶紅,杏眼裏蓄滿淚水,随時可能滾落下來。
不像是委屈,也不像是難過。
盧析不太扛得住她這樣的凝視,撓了撓耳廓,別開眼,“是找我有什麽事嗎?要進來嗎?”
幾十秒過去,沒有回應。
褲兜裏的手機振動了好幾下。用頭發絲兒猜都能猜到是好友喊他上號打游戲。
“沒事的話,我關門回屋了。”盧析稍等片刻,合上門。
這鄰居姐姐姐有點奇怪……
盧析趿着拖鞋往房間走,手機掏出來,一瞧見好友的消息,大腦自動把游戲之外的事情丢到角落。
……
樓道裏空蕩蒼白,外面春日間鳥啼啾啾。
周思思卷翹的睫毛沾濕淚水,覆蓋上星點的水珠子。
恰好五樓的一位叔叔出門,快下到三樓,“思思?”看到她的神态,“這……盧家的小子欺負你了?”
周思思慢半拍地搖頭。
“什麽個情況?和我說說?”這位叔叔為人俠義。對紅着眼的好孩子周思思免不了關心幾句。
“沒……”周思思從混沌思緒裏抽離,斂下通紅的眼,“謝謝叔叔。”
避免再碰到其他住戶,她返身回了家。
頭重腳輕,太陽xue發漲。
周思思心事重重地躺到床上,昏睡過去。
……
“……這都幾點了?”
“思思啊。”
周思思按着額角睜開眼,房間裏一片昏暗,客廳的燈光從銜接處滲透過來。
“還睡——可算起來了啊。”陳翠走到房門口,“啪”地按亮頂燈開關。
周思思不适應地眯了眯眼,頭仍舊有點沉。
“小姑娘家家的,睡到這個點。”
“快起來洗把臉吃飯啊。”
抿唇下床、穿衣服,在浴室洗手臺前耽擱的時間太久,周思思坐在飯桌前已經是二十多分鐘後。
陳翠左手抓着部手機,邊吃飯邊刷,“怎麽這麽慢?”
垂頭斂眼,周思思低“嗯”一聲。不太想面對陳翠——她的親生母親。
周思思是重生的。
上輩子陳翠出車禍死在趕去打麻将的路上,留給周思思一大堆債務,有公家的、私家的,甚至還有高利貸的。
債主窮追不舍,周思思孤苦無依。念着大學的她不知道向誰求助,只能拼命擠時間,沒日沒夜地去打工賺錢。
周思思體質本來就不算好,連續幾個月的高強度幹活,身體透支,猝死在大四這年的初夏。
一縷游魂飄蕩十數天,不知什麽機緣,竟然讓她返生到高二這年。
如果周思思說對陳翠沒有一絲怨恨,肯定是假的。
周思思的爸爸是醫生,兢兢業業工作,放棄獲嘉獎的機會,争取到把妻子陳翠安排進醫院行政崗。
天有不測風雲,周父在一次外出進修時遭遇空難喪生。醫院或許是出于同情,将陳翠的工作性質由臨時工提為正式編。
家裏的積蓄和陳翠的收入雖然不多,但是可以支撐這個不完整的小家維持原有的生活水平。
偏偏陳翠花錢沒有節制,還喜歡打牌打麻将。在周思思的印象中,陳翠一有空就往外跑,經常輸錢。約摸是周思思高三快升大學時,陳翠學別人投資,欠的債成倍擴大。
周思思不敢不節儉,大學三年多,沒有去參加過一次同學間的聚餐。
陳翠車禍離世後,債主紛紛找上門來。周思思永遠記得當時的窘迫驚慌……
“發什麽愣?”陳翠說,“吃飯啊。”
周思思長睫一顫,往嘴裏塞了塊土豆,機械地嚼了嚼。
“你總低着頭幹嘛?”陳翠鎖上手機,“身體不舒服?”探手去摸女兒的額頭。
周思思鼻子忽然一酸,下意識往後躲,仍舊不看她,“沒……”
“溫度正常啊。”陳翠收回手,抓起手機起身。
周思思眼一閉,“你能別去賭了嗎?”
“什麽‘賭’啊,我是消遣娛樂,”陳翠說,“哎,和別人約好的時間要到了。”
“吃完你把碗筷收拾一下啊。”
周思思深吸口氣,慢慢地往胃裏塞食物。
為什麽要讓她重生……
腦海裏倏然再次浮現一個名字。
連同那段畫面。
或許,她可以對這個少年好一點,作為報答。
***
周思思不知道陳翠是什麽時候回來,只聽到清早時客廳的動靜。
等大門閉合的聲音響過,周思思走出房間。
她準備做早飯,卻發現電飯煲裏保溫着白粥和兩個包子,熱氣撲面而來。
有一種迷茫感從內心深處的縫隙中漾開來。
又來了。
周思思時常讨厭自己不是利索灑脫的性子。
昨晚臨睡前明明咬牙決定了馬上遠離陳翠、和陳翠斷絕關系——盡管周思思這個從小循規蹈矩的好學生,知道以未成年的身份要獨自生活很難——現在她煩躁地發現這決定在動搖。
周思思逃也似的離開家。
走到樓梯口,意識到自己頭發披散,穿的是睡褲、棉拖,垂着頭又緩慢地上來。
周思思背靠着門,一陣無力,不僅是十二個小時沒進食的身體,更是空落落的心。
對面的徐雪琳阿姨又開始訓盧析。
周思思不是有意要探聽,實在是徐阿姨的嗓門太大。
“昨晚肯定打游戲了!給我坐好!”
“作業有寫嗎?啊?”
“剛速讀班的老師發短信來說上午開課,吃完早飯你老實給我上課去!”
周思思若有所思。
“什麽?你姥姥特意給你報的班,你不去?”
“不瞅瞅你那點少得顯著的分數,再不補課,以後打算去讨飯?盧析你幹嘛去?”
“出門讨飯。”盧析吊兒郎當地打開家門,随即一愣,怎麽這個小姐姐又站樓道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