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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女兒

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其實張本做錯什麽事兒,他不過是聽方嫣的命令,罰了那些人而已,結果就被撤職,由嚴正頂上。

要說嚴正,他算是皇帝最親信的黃門,而且自打趙佑棠登基後,他這品級一直沒怎麽升,如今做個提督算不得什麽,可問題是,時機不對。

故而方嫣也是氣得要死。

她打那些人是為壓壓馮憐容的氣勢,也讓那些宮人黃門明白,向着馮憐容沒什麽好處,結果自己被弄個沒臉。

李嬷嬷看她摔了兩個花瓶了,當下道:“皇上也打了貴妃娘娘那兒的人。”

“還不是為鹹魚嗎!”方嫣怒道,“不然能打他們?”

李嬷嬷道:“那也不必每個人都打,也是因他們把這事兒鬧大了,自個兒尋尋便是,牽扯這麽多,皇上也算是懲處了。”

方嫣咬一咬嘴唇:“可馮貴妃還不是毫發無損。”

李嬷嬷嘆口氣,柔聲道:“娘娘,今兒既出了這事兒,可見皇上并不喜歡娘娘這般立威,也是奴婢的錯,沒有勸娘娘。其實這延祺宮,那些黃門宮人越發不成體統才好呢,不是?娘娘何必去管,若是為整頓,不必牽扯上馮貴妃。”

這話方嫣聽懂了。

宮裏的那些奴婢不好好做事,她可以管,但是不能因為是馮貴妃她才去管,這就顯得私心太重。

方嫣冷笑,她是做錯一點兒,趙佑棠就挑三揀四,對那馮憐容,可曾如此?她又會什麽,除了服侍人,生了兩個兒子,她有什麽叫人值得稱贊的地方?

她越想越是惱火。

李嬷嬷只得又勸她。

卻說趙佑棠隔幾日派人去馮憐容外祖母那兒拿了些鹹魚回來,也是最後幾條了,現天兒暖,不好存放,去晚了,差點都沒有。

馮憐容這回得了鹹魚,不敢挂外頭了,鹹魚離奇失蹤,叫她留下了嚴重的心理陰影,只敢挂在屋裏,兩邊開着窗也算通風,她起先是拿了兩條去給禦廚做。

禦廚十八班武藝精通,沒有不會的,就是見着這鹹魚的樣子實在是有些吃不消,等處理過後方才下手。

晚上燒了一個鹹魚河豚幹,一個鹹魚蒸花腩,趙佑棠如約過來,馮憐容獻寶似的要夾給他吃。

可趙佑棠也記着那鹹魚的樣子,還是有點兒嫌棄,說道:“等會吃。”

馮憐容撇撇嘴,自個兒先吃了,一口下去,臉上笑開了花,又給兩個兒子吃,兩個兒子也吃得香噴噴。

趙佑棠看着,就有點兒饞了,可他不信馮憐容,她對吃食不太挑的,便問趙承衍:“這東西好吃嗎?”

趙承衍連連點頭:“好吃,以前沒吃過。”

趙佑棠又看趙承谟。

趙承谟也點頭。

既然兒子都說好,趙佑棠下手了。

這鹹魚罷,味道有點兒奇怪,就算是禦廚做了還是帶着點兒腥,可這腥又不難聞,肉吃在嘴裏有種……

他細細品嘗,忽然就笑了。

這或許是一種尋常人家的味道,樸素的,甚至是粗糙的,卻讓人覺得安心。

他擡眼看看馮憐容。

她沒在吃,也在看着他,目中跳躍着歡快的光,問道:“皇上,好吃嗎?”

他輕輕笑了笑:“還行。”

還行應該算是不錯的,馮憐容也滿足了。

畢竟他是皇帝呢,什麽美味沒有吃過,如今只是她家裏的鹹魚,他能吃下去,那是很難得的事情。

她想着,眼睛突然有些濕潤。

假使他不是皇帝該多好?他如果只是她的相公,是他們馮家的女婿,在簡陋的宅子裏,在這昏暗的燭光下,與他,與孩子,吃着簡單的飯菜。

那該多好?

這才是她期盼的日子。

可是,她很快就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在想什麽呢?

她這輩子到底還是入了宮,得他寵愛,給他生了孩子,沒有比這個更好的了,馮憐容輕輕呼出一口氣,拿起筷子。

到得三月,何易入得京城,趙佑棠召見了他好幾次,慢慢就制定了幾個條例出來,首先是向百姓征收稅糧,不用再直接收取糧食,而是折合成銀錢,這樣就解決了京都倉庫糧滿為患的問題,二是清查土地,三是裁剪冗員,四是皇家宗室問題。

就為這些得以成行,他是從早忙到晚。

這日剛剛早朝回來,唐季亮滿臉笑容的告知:“皇上,貴妃娘娘有喜了。”

趙佑棠就笑起來。

還真是争氣啊,又懷上一個!

他拔腳往延祺宮走。

馮憐容剛被鐘嬷嬷扶去美人榻上歪着,見到他就要起來。

“坐着罷。”

馮憐容聽話,看他坐過來,順勢就把人靠在他懷裏,笑嘻嘻的問:“皇上,您猜孩兒是男是女呀?”

原先答案都是他知,她不知,這回反過來了。

不過趙佑棠一點兒不覺得難:“是女兒。”

他一下就猜出來了,馮憐容覺得好沒意思:“皇上怎麽知道的?”

“瞧你這臉蛋就知道了,要是蔫搭搭的,肯定是男兒。”

她就是這麽藏不住事。

馮憐容笑道:“那倒是,本來金太醫還不肯說呢,我說不說,我一會兒問皇上,一樣的,金太醫就說可能是個女兒。什麽可能呀,每回說可能,九成都是的。”

她特別高興,上次就想要個女兒,總算是如願了。

趙佑棠道:“那你更得好好養胎了,朕最近忙,沒空顧着你,你想要什麽,使人跟嚴正說一聲。”

現在嚴正是提督太監,下頭都是他管的。

馮憐容道:“皇上也別累着了。”

趙佑棠點點頭,又叮囑幾句便走了。

皇太後跟方嫣也派人來看了看。

這段時間馮憐容便專心養胎,這前三個月其實就算趙佑棠來,她也伺候不了,所以日子閑是閑,她也覺得冷清。

還好有兩個孩子,趙承衍得知她要給他們生妹妹了,倒是興奮的很,每日為這個就得問上好幾回。

後來聽說要到過年才有個妹妹,他等得望眼欲穿。

至于趙承谟還小,這會兒正在慢慢成長。

這日趙佑棠得知永嘉長公主來了,他也去往景仁宮,皇太後見到女兒,十分高興,難得的叫上樂人來吹了個曲兒,母女兩個相談甚歡。

趙佑棠來,皇太後才把樂人撤了。

“皇姐,明年讓彥真彥文參與科舉罷。”他提了個建議。

那兩個人都驚呆了。

永嘉自然很是激動:“皇上說真的?”

“朕還能拿這個開玩笑?”趙佑棠道,“中了,是他們有能力,朕将來自然會任用他們為官,好過在家裏無所事事。”

永嘉笑道:“皇上當真英明!妾身會督促他們的。”

趙佑棠點點頭。

等到永嘉走了,皇太後奇怪:“是只永嘉,還是別的長公主也……”

“一律如此。”趙佑棠道,“原本有才識的就不該掩埋了,或多或少做些實事罷。”

在家裏閑着,一個個走雞鬥狗的,都成了纨绔子弟,白拿俸祿不說,這人也是一代代衰敗下去。

皇太後皺了皺眉,興許這是好事?她暫時沒有深究,只道:“皇上既然來了,哀家這兒也有樁事情,這永福的終身大事,該是要商議商議了。”

惠妃生的永福長公主今年十五,個性木讷膽小,雖然也是先帝之女,可總叫人感覺不到她的存在。

但總是她的女兒,皇太後還能不管?

這惠妃都過來哭了幾次了,她嘆口氣:“哀家也不知道把她尚與誰家。”

比起太皇太後,她實在是太深居簡出了,對那些個文武百官是一點都不了解,所以才要問趙佑棠的意見。

趙佑棠想了想,這永福長公主也是他妹妹,其實除了不讨人喜歡外,別的也沒什麽,他只是稍一沉吟就道:“這事兒朕會看着辦。”

皇太後見他像是已經有主意,當下自然交付于他。

趙佑棠從景仁宮出來,他走了幾步,才想到好一陣子沒去延祺宮,算算時間,該有一個月了?

他笑笑,她還是沒讓人寫信來。

這或許有些叫他不快,可又或許,這算是一個優點?

她是怕打攪他,好讓他一心處理朝政上的大事,另外,可能也是怕她服侍不了,請他去不應當。

趙佑棠搖搖頭。

他從園子裏穿過,直接就去延祺宮。

結果在路上竟然遇到蘇琴。

她穿了一身淺玫瑰紅的裙衫,頭發松松挽成垂髻,帶着年輕姑娘的俏皮天真,又有點兒慵懶。

她原本正是要走上石階,走過亭子,去那頭看牡丹花,見到趙佑棠,連忙行禮:“妾身見過皇上。”

趙佑棠這是隔了許久才見到她了,可對她記憶實在深刻,只因為她,馮憐容傷心了好幾次。

他也曾為此想過好些事情。

如今再次見到她,他已不再猶豫。

見到蘇琴行禮,他略微颔首,然後就從她身邊走了過去,再沒有停留。

蘇琴怔了怔,心裏閃過一絲失落,她以為至少他會說上一句話,可是竟是沒有,難道真如陳素華說的,她們這些貴人定是要孤獨到老了?

但孤獨并不可怕,怕的是要這樣持續幾十年。

蘇琴惘然,踏空一步,人沒站穩,立時就從石階上滾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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