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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一念起

她的身子慢慢抖了起來,在這一刻,她才發現原來這皇後的身份如此脆弱,從他嘴裏說出來,輕飄飄的好像塵埃,他想拭去便拭去了。

她的腿一軟,不由自主跪了下去,雙膝落地的聲音在這安靜的空間裏,顯得格外響亮。

這一跪,方嫣自此也方才明白,她在趙佑棠面前算得什麽。

什麽都算不得。

所以他說出如此絕情的話,她卻連一絲一毫的反抗都不能有,有的只是從心裏湧上來的驚恐。

她怕了。

此生第一次感覺到真正的恐懼。

可在這恐懼之後,緊跟着而來的又是深深的恨意。

恨趙佑棠,更恨馮憐容。

她咬緊牙跪着,卻一個字都不說。

趙佑棠轉身走了。

今日他想說的已經說了,看着她,也是再沒有心情說些別的。

知春,知秋立在門口不敢進去。

那句話仿佛還在空中飄蕩着,叫人莫名的心底發涼,好像整個坤寧宮都要搖搖欲墜了一般,卻無法扶住它。

夜風裏,燈籠被吹的微微晃動,照的路忐忑不平。

趙佑棠在前面走着,嚴正原以為他還是要去延祺宮,結果卻發現他回了乾清宮。他看實在晚了,大着膽子上來道:“皇上,該用晚膳了。”

趙佑棠淡淡道:“傳罷。”

也沒說要吃什麽。

嚴正看他沒什麽胃口,便點了幾樣清淡的,膳房因不知道皇上當日的心情,一向都是什麽都準備一些,以防萬一,故而很快就送了來。

趙佑棠吃了幾口,放下筷子,眼見還有兩樣菜沒動,一個是翡翠蝦仁,一個是豆腐球湯,就叫嚴正送去延祺宮:“說朕忙着,故而不去了。”

嚴正應一聲,叫人拿食盒裝了前往延祺宮。

馮憐容确實還在等着,因為趙佑棠剛才沒吃飯就走了,她一直很擔心,只讓三個孩子先吃完。

“貴妃娘娘您可以用飯了。”嚴正把話傳到,反正皇帝就是這個意思。

馮憐容問:“皇上吃了沒有?”

“吃了。”嚴正笑道,“這不才讓奴婢帶來的,就是怕娘娘餓着。”

馮憐容這才笑道:“麻煩嚴公公走這一趟。”

嚴正忙道不敢,告辭走了。

結果剛出殿門,黃益三就從後面追來,四處看看沒什麽人,輕聲道:“皇上去了坤寧宮,怎麽說?”

嚴正皺眉道:“皇上之言,我如何洩露,你是想要我的命啊?趕緊走罷,我還得回去複命呢。”

黃益三啧啧兩聲:“你現在是提督了不得了,連敷衍我兩句都不肯?今日皇上氣沖沖去了,我就不信沒有責備皇後娘娘。”

這二人一起伺候趙佑棠多年,情分自然是有的,嚴正壓低聲音道:“你知道就好,還問什麽!”

反正之前他是被吓壞了。

皇上竟然把廢後都說了出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若是真的,那将來皇後之位非馮憐容莫屬,這黃益三在前當差也不冤枉。

可要廢掉皇後也不是那麽簡單的,本朝自開國以來,還沒有先例,別說還有太子在呢。

黃益三是個人精兒,說到察言觀色,嚴正還及不上他,故而黃益三看嚴正臉色就知道發生了大事。

他嘿嘿笑了笑,心知這皇上跟皇後必是鬧得大了,當下也不強迫嚴正,畢竟嚴正真要一五一十說了,給趙佑棠知道那是要掉腦袋的,到時候找哪個來代替嚴正?這宮裏可沒有比嚴正與他更親的人了。

他拿袖子給嚴正拍拍衣袍,讨好的笑道:“得了,我也不多問你,你來來回回辛苦了,走好啊。”

嚴正斜他一眼,拔腿走了。

第二日,方嫣就病了,這一病病得很嚴重,起都起不來,朱太醫去看過,開了幾味藥,還是沒能令她好轉。

聽說燒得迷迷糊糊,人也認不得了,皇太後得知,連忙去往坤寧宮。

她召了随身的宮人來問。

知春,知秋跪在地上。

二人都說是早上的事情,可神色間支支吾吾,一看就藏着事情。

皇太後叫其餘人等退下。

知春倒還不敢說,知秋雖然上來得晚,膽子卻比她大,說道:“回太後娘娘,其實昨兒皇上來過,說要廢了娘娘,奴婢心想,必是為這個,娘娘受到驚吓才會如此。”

作為一個奴婢,知秋覺得該說的還是得說。

雖然昨天她也被吓得渾身發抖,可是皇後一旦廢了,與她一點好處也無,如今能求的也只有皇太後了。

皇太後聽完大驚:“真有此事?”

“奴婢拿人頭擔保,”知秋磕頭道,“皇上确實是這麽說的。”

皇太後看一眼知春,知春也是默認的樣子,她的眉頭皺了起來,心想難怪方嫣會生病,想她年紀輕輕的,不至于得個風熱就病成這樣,可見是吓到了,但換做任何一個,出了這種事,怕也承受不了。

她擺擺手,叫她們退下。

稍後就去到裏間看方嫣,趙承煜立在床頭,抽泣着依過來道:“皇祖母,母後是怎麽了,吃了藥還沒好呢。”

皇太後摸摸他的頭,柔聲道:“承煜莫怕,過幾日母後就好了,你不要打攪母後休息就行,自個兒該做什麽還是做什麽。”

趙承煜乖巧的點點頭。

皇太後叫人送他去外頭,她坐在床頭看了看方嫣。

方嫣緊緊閉着眼睛,嘴唇都幹裂開來,看起來十分憔悴,她微微嘆了口氣,叫朱太醫好好治着。

她自己去了乾清宮。

趙佑棠剛用完午膳。

皇太後道:“阿嫣病了,哀家才去看過。”

方嫣生病的事情他自然是知道的,當下只道:“那要請太醫多費心了。”

皇太後一聽這話便知道他是不會去的,她坐下來,抿一抿嘴唇才緩緩道:“聽說昨兒皇上去過坤寧宮?哀家不是想多嘴,只阿嫣這病來得突然,哀家少不得要過問一下。”

趙佑棠安靜的聽着。

其實昨日那句話他也是一時沖動而出,可不知為何,說出來了,這話就在腦中無法消散,便是他自己,也有些心驚。

這是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故而他當時沒有再回延祺宮,他只是想靜一靜。

皇太後的身份到底擺在這兒,兒子兒媳的事情到這一步了,她怎麽也不可能坐視不理,她微微往前傾着身子,輕聲問:“皇上,當真說過要廢阿嫣的話?”

趙佑棠沒有否認:“是。”

皇太後臉色一變。

他這麽坦誠,難道不光是說說?

在這瞬間,她措手不及。

自打她當上太子妃之後,宮中大大小小事宜一直都有她表姨管着,天大的事情也不用她操心,便是表姨去了,她也以為日子還是會平平靜靜的,誰料到現在自己的兒子竟要廢後。

這不管于他,還是于景國來說,都是大事!

皇太後不敢繼續問下去,她忽然害怕那個答案,只懇切道:“皇上,阿嫣千錯萬錯,始終都是皇上的妻子,哀家原本不該多說,可阿嫣是哀家看着到現在的,如今這樣,哀家也有責任。哀家請皇上三思,阿嫣……她這些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也與皇上有個兒子了。”

她頓一頓,內心期盼趙佑棠不要做這個決定:“當年皇上娶妻,也是母後親自為皇上挑選的,皇上能被立為太子,方大人也費了不少心思,而今方家也一直規規矩矩,便是阿嫣也沒有做什麽大的錯事!”

趙佑棠眼眸微微眯了眯。

方家百年大族,出過不少朝中棟梁,若是往常,他這妻子必是不會從中選擇的,可皇祖母卻選了方嫣,自然是有她的道理。

他微微颔首:“朕都知道,累母後憂心了。”

他仍是沒有說到底廢不廢之類的話。

皇太後暗地裏嘆口氣,起身離開乾清宮。

她知道,便是他說要廢,她始終也做不了什麽,只不過只言片語,又能抵得上多少用場?最終的結果還是都在他手裏。

方嫣病重的消息自然很快就傳開了,只昨日的內情,無人得知,這樣的話誰也不敢傳,統共只有皇帝皇後近身的人知曉,一旦有人得知,他們的腦袋都要不保的。但畢竟仍有蛛絲馬跡,昨晚趙佑棠去過,這事兒瞞不住,而方嫣病之後,趙佑棠沒有去看,那也一樣是衆所皆知。

有點兒心機的,自然少不了要多多猜想,比如陳素華。

她早早的就去探望了,哪怕方嫣還沒清醒,她就在外面等候,一連去了幾次,方嫣醒了之後,她又是噓寒問暖,把自己當作奴婢一般。

為此,方嫣還是頗覺欣慰的,她這一病,半身經歷都像是重新在眼前活過去了一般,她知道自己的下場多半是什麽了。

明眼人,只怕也知,可陳素華竟然還願意親近她,那不是極為深沉的,便真是好心。

但不管是前者後者,此刻對她來說,興許都不算壞事。

方嫣坐在床頭低聲吩咐知春:“馬上就要中秋了,該準備的得準備了,一會兒叫他們陸續報過來罷。”

知春嘆口氣:“娘娘這身子得好生将養啊。”

方嫣道:“總歸是要管的,不然誰來呢,母後又從來不理會這些。”

在一旁的陳素華笑了笑道:“恕妾身多言,娘娘确實該好好休息,再勞累下去可不得了,不知何時痊愈呢,其實這事兒何不交給貴妃娘娘來呢?貴妃娘娘在宮人中素有好評,娘娘不如就讓她試試。”

方嫣一怔。

她還未回答,知秋進來道:“貴妃娘娘來探望娘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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