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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1)

薛不霁心頭千思百轉,五內煎熬,痛苦不堪。風上青與金剛相纏鬥片刻,已讓金剛相看出了他重心偏移的破綻,拼死強攻。

風上青錯步一退,金剛相搶步上前,雙掌連翻揮出,盡數拍向風上青左半邊身子。風上青身子輕輕一晃,險些退到棧道之外。金剛相見他頹勢已現,更是欣喜急切,連連搶攻,風上青半邊身子已歪到了半空中。

金剛相運起全身妖力,雙掌一推,似是篤定這一掌能讓風上青斃命。然而就在他雙掌推出的一瞬間,風上青從容輕點腳尖,竟然踩着他的手掌縱身一躍,翻身在他肩頭一踩,将金剛相踢向棧道之外!

金剛相這才知道中計了,倉促間遽然擡手,抓住了風上青一只腳腕,帶着他摔出棧道之外。

風上青一腳勾住棧道,揮劍插入石壁,倒挂在半空之中。金剛相倏然幻化出巨鷹妖相,利爪勾着風上青的足踝,振起烏雲般遮天蔽日的翅膀,風上青見他要逃,抽出長庚,反手由下而上刺入巨鷹體內!

巨鷹痛嘶一聲,登時失了力,帶着風上青直直摔了下去!

薛不霁原本被奉冥君按着,這時忽然掙紮起來,要從步辇上跳下去。身後一道大力扯住了他,薛不霁半邊身子已挂在步辇外,雙眼通紅,太陽xue劇痛,仿佛整個人都要炸裂了一般。

喉嚨中那堵塞的感覺竟然一松,薛不霁失聲痛苦嘶吼大叫,這叫聲如妖如獸,乖戾奇異,已不是神智清醒的人能發出的聲音。

奉冥君将他死死拖住,拉上步辇,薛不霁已是狀若瘋癫,神志不清,叫奉冥君一巴掌打在頭上,登時昏死過去。

奉冥君眼看着腳下沉沉深淵吞沒了金剛相與風上青的身影,不免有些倉惶失措,看向龔長雲。

龔長雲當機立斷道:“先離開這裏。”

雲蛇擡着步辇,帶着上頭兩妖兩人,遠遠地飛向了天邊。

薛不霁渾身高熱,火燒火燎,每一塊肌肉每一條武脈都在疼痛□□。最痛的是他的頭,仿佛被風波谷的巨石砸中了一般,叫他撕心裂肺,恨不得一死以求解脫。

在那鋪天蓋地的疼痛之中,他模模糊糊地做起夢來。

夢中,他還是兩三歲的孩童模樣,叫一只蒼狼叼在嘴裏,在大雪地裏一路沒命地狂奔。也不知跑了多久,似是已經到了窮途末路,那狼找到一個洞xue,将他放在一邊,用前肢将洞口刨開,又小心翼翼地咬起他的衣裳,将他塞了進去。

那蒼狼将洞口用雪堆封好,只露出他兩只眼睛和一個鼻子,讓他勉強可以呼吸。那狼看着他,忽然口吐人言,唏噓嘆氣:“妖族危難當頭,你大哥卻只知道殘害手足,皇族血脈,淪落至此,真是我族之不幸!”

年幼的他不明白蒼狼在說什麽,只知道笑呵呵地叫:“爹!爹!”

蒼狼幽幽的綠眸看着他,有些恨鐵不成鋼:“小主人啊小主人,什麽時候了你還想着吃!你這傻孩子!”

“爹”這個發音在妖族中的意思是:好吃的,“帕帕”這個發音才是父親、父輩的意思。

蒼狼退後兩步,不舍地看了他一眼,轉身跑了。他不明所以,看着狼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地中,怔怔地叫了一聲爹。片刻後一個孔武有力的壯漢帶着妖兵追來,看了看地上的腳印,又帶着隊伍往那蒼狼消失的方向去了。

這雪下起來沒完沒了,他也不知被塞在這洞xue裏過了幾天,天氣雖冷,他身上卻是熱乎乎的,只是肚子餓得厲害,忍不住伸出舌頭,一點點地舔舐着面前的雪。

沒過多久,一個年輕男人狂奔過來,身後灑落點滴血跡。他跑到洞xue邊,踉跄一下,摔倒在地,好半晌都沒爬起來。

小孩童肚子餓得厲害,眼睛都幾乎要冒綠光,那個年輕男人灑落的血滴帶着特別的誘惑,讓他忍不住推開了雪堆,蹒跚着連走帶爬,來到男人的身後,一點點舔掉地上的血跡。

他終于覺得好受一些,身上也有了一點力氣,回到男人身邊。那男人皮膚白皙,唇紅齒白,十分好看,只是這時受了傷,臉色有些灰敗。他趴在男人懷裏,叫了兩聲爹,在他身上舔來舔去,将血跡吮吸幹淨了,肚子也飽了,便縮進男人的懷裏呼呼大睡。

他像個小火爐一般,竟讓那凍得四肢僵硬的男人漸漸暖和起來,睜開眼睛。他也揉着眼睛爬起來,看了看男人,抱着他的胳膊,笑眯眯地叫:“爹!”

那男人将他抱起來,捏了捏他的臉:“你這小妖,是誰家的傻兒子?爹可不能亂叫,青哥聽到,非得打死我不可!”

小孩童含着手指,神色懵懂,只知道樂呵呵地叫爹。

那男人将他放在一邊,查看身上傷勢,疑道:“怪了,我身上的傷,怎麽都痊愈了……”

他站起來,從雪堆裏翻找出一把劍。那劍遍體華光,仿佛天邊啓明星,明月不奪其輝,星鬥不争其彩。

他将劍收入鞘中,四下看看,擇了路便要離開。小孩童連忙爬起來,蹒跚着跟在他身後,奶聲奶氣地大叫:“爹!”

這男人的身影與蒼狼的背影重疊,投在他清亮的瞳仁裏,讓他再度生出被抛棄的恐懼來。他連滾帶爬,追在男人身後,不停地喊着:“爹!”

那男人無奈,終于回過頭,兩步走過來,低頭看着小孩童。這小孩童拼命仰起頭,眼前只有他兩條長長的腿,和那個低着的下巴。他委屈地撲上前,抱住男人的腿,叫道:“爹!”

男人嘆了口氣:“若是将你丢在這裏,就怕你要被其他大妖怪吃了。罷了罷了,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以後你就是我兒子。”

他彎下腰,把小孩童抱起來,捏了捏他的臉:“我是你們妖都的仇人,你卻做了我的兒子,今後恐怕命途多舛啊。”

小孩童卻什麽也聽不懂,只緊緊摟着男人的脖子,撒嬌般蹭了蹭他有些卷曲的頭發,深恐再度被抛下。

男人看他嬌憨的樣子,噗嗤一聲笑了起來,抱着他邊走邊說:“青哥要是看到我多了個兒子,不知是什麽表情。”

他提起青哥,一臉捉弄人的笑意,顯然與那青哥感情甚篤。

夢中場景一換,五個男人圍着逗他,陽光灑下來,驅散了嚴冬的酷寒。

小孩童抱着青衣道人的腿,仰着頭笑眯眯地喊爹。一旁有人問道:“這孩子出身妖族,你們将他們養在身邊,并非不可。只是妖族到了一定年歲,妖力倍增,容易失控,到時候你們要怎麽辦呢?”

青衣道人抱起那孩子,看一眼被捆着丢在一邊的兩名老者,說道:“我将曜山君、溧水君抓來,正是為了這事。以後每三旬一次,讓他們為這孩子壓制妖族血脈,十六年後,這孩子除非受到妖力激發,否則再也不會現出妖形,一生都可平安順遂,與常人無異。”

他又轉過頭,對曜山君、溧水君呵斥,兩君為了活命,哪怕知道壓制血脈将大大減損他們二人妖力,亦不敢反對。

這時,一面色冷峻的男人站起來,說:“這兩妖出身妖族,就算二哥與四弟武功蓋世,亦要提防他們暗箭傷人!我以韓家的封印手段将他們妖力封住,免得他們作亂!”

他走到曜山君、溧水君身邊,雙手結印,內勁近乎氣化,兩團白色霧氣環繞在他十指之間。

他默念法咒,雙掌探出,按在曜山君、溧水君頭上。霎時間兩君神色痛苦萬分,待這封印結成,這兩君仿佛是給抽了筋似的,一瞬間蒼老了十甲子,神情亦是委頓不堪。

夢中場景再度轉換。

那是一片被鮮血染紅的戰場,四周殘肢死屍堆積,天邊殘陽如血。青衣道人抱着薛禪真,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按在他後心,不斷将內勁輸給他。薛禪真卻是臉色逐漸灰敗了下去,宛如一朵花,由盛放轉為凋零。

薛禪真的啓明劍斜斜地插在一邊,劍柄上染着血跡。

那小孩童就蹲在兩人身邊,雖然尚且年幼,但也懵懂地明白了死亡意味着什麽,眼睛裏滾出淚珠來,連聲叫着:帕帕。

薛禪真的手垂了下去。

青衣道人悲痛到渾身都在顫抖,将薛禪真死死地按進懷裏。小孩童看不見他的臉,只見到一滴滴的水珠子砸在地上,摔成兩半。

“真真。”青衣道人叫着他的名字:“最痛苦的不是現在,而是不再有你的今後。你舍得讓我在今後漫長的生命裏,都只能靠回憶苦苦支撐嗎?”

沒有人回答。

只有曠野的風,卷着一地死亡的腥氣吹過。

不知過了多久,青衣道人抱着薛禪真的屍體站起來,一手牽住小孩童的手:“走吧。讓我好好照顧你,他留給我的,也就只有你了。”

薛不霁半夢半醒間,聽見了三個聲音,就在不遠處争吵。

奉冥君說:“這時候不殺他,放虎歸山,後患無窮!”

龔長雲:“你既然答應了風上青,就不該出爾反爾。”

“智慧相說笑了,這怎麽能叫出爾反爾,這叫兵不厭詐才是!這部正是你們人族最愛用的把戲麽?”

溧水君猶豫道:“我佩服風上青,他這個姘頭,依我看,放了算了……”

奉冥君連連冷笑道:“蠢貨!蠢貨!你是不是給風上青當了二十年的奴仆,都有了奴性了!”

“你!”

“行了,後都離此處不遠,我們先将他囚在此處,回去請吾王定奪是放是殺。”龔長雲的聲音不容置疑。

溧水君有些疑惑:“就直接将他帶回妖後都不成麽?”

“溧水君離開妖族久了,有所不知,現在,除了妖族與我,凡是踏入妖後都的人類,一律殺無赦。”龔長雲的聲音頓了頓:“奉冥君,我看你臉帶怨憤,若是有什麽想法,盡管說來。”

奉冥君冷哼一聲:“我有什麽想法,說了你就會聽麽?”

龔長雲笑道:“不會,誰讓我是相你是君呢?奉冥君,你若是不服氣,就在這裏将我殺了,回去禀報王上,說我與金剛相一道殉難了便是!如何?”

奉冥君沒說話。

龔長雲又繼續激他:“反正我氣海破碎,不能淬體,廢物一個,在你手下,連一招也扛不住的。此時不殺,更待何時?”

“不敢。”

薛不霁渾身燥熱難耐,再度昏迷過去。

他再度醒來時,應當過了好幾天。他給關在一間小木屋裏,從狹窄的窗戶看去,外面的天空一片血紅。他的頭仍然很痛,心髒在以一種不受控制的頻率快速跳動,全身的血液都仿佛被換了似的,火燒火燎,讓他十分痛苦。

薛不霁回憶起夢中那些破碎的片段,仍是不明所以,疲憊地睡了過去。

再度醒來時,外頭的天空仍然是紅的,四合的暮色仿佛幾萬年都不曾變更過。他努力不去想風上青的事,只要一想,心就痛到要炸開。

門外傳來了腳步聲,薛不霁轉過頭,就見小屋的木門被推開,一個高大的男人走了進來,他頭發亂糟糟的,衣服也胡亂穿在身上,一副落拓不羁的樣子。他單手端着飯菜,擡頭與薛不霁打了個照面,薛不霁心中一驚!

他居然是旁季!

旁季為什麽會在這裏?

重要的是,他現在是敵是友?

旁季看他的眼神與一個陌生人無異。他走過來,将飯菜放在薛不霁的腳邊:“吃吧。”

薛不霁心想:他沒認出我,我要不要向他表明身份?旁季可信嗎?

他不敢輕舉妄動,就怕自己逃不過一劫,還暴露了師弟沒死的信息,又要害了師弟。

他手腳都給綁住,只能趴在地上,執着筷子艱難地将飯食送進嘴裏。

旁季就站在一邊,抱着手臂看窗外,等他把飯吃完。

薛不霁吃的很慢,眼睛左右看看,想找機會逃出去。就在他思索的當兒,門又給砰地一聲打開,一個矮個子男人走進來,臉色十分不耐煩:“他怎麽還沒吃完?老旁,你趕緊來,就等你一個了!”

旁季說:“我等他吃完了收了碗筷再走。”

他不能把碗筷留在這裏,對有心的人來說,碗筷這種東西也能成為逃跑的工具。

矮個子一臉晦氣,罵罵咧咧走過來,按着薛不霁的頭就要把飯食往他嘴裏塞。薛不霁掙紮,卻發現自己渾身都沒有力氣,他練了幾十年的內勁,仿佛都化了水從骨頭縫裏流走了似的。薛不霁登時心驚肉跳,暗道難道是妖族那幾位給自己下了什麽禁制?

這時旁季走過來,拉開矮個子:“行了,等他吃完吧。這人也活不了多久了,讓他好好吃頓飯。”

薛不霁聽見這話,心中一動,暗道這旁季還有點恻隐之心,他或許不算十惡不赦的大惡人?旁季的這一點善良,令他生出一點小小的希望,呸呸吐出口中的飯食,叫道:“你當是喂豬嗎?我就是咬舌自盡,也不會吃你一口飯!”

矮個子登時火起,撸起袖子就要動手揍,旁季的眼皮跳了一下,看了薛不霁一眼,出手攔住矮個子:“算了算了,別跟他計較。這人是龔先生的,你打死了,咱們不好交代。”

矮個子嘿了一聲:“我呸!龔長雲有什麽好怕的,他投靠妖族,寡廉鮮恥,這事在江湖上都傳遍了!”

旁季拉着他,往門口拖:“好了,你忘了咱們這裏是哪兒了?這裏是三不管的天紅城!咱們拿錢辦事,把這小子好好看着就行,管他龔長雲是妖是人呢!”

矮個子被他拉出了小木屋,兩人走遠了。薛不霁心頭暗道:天紅城?這地方他不僅聽說過,前世還曾經來過。

這地方地勢偏遠,處于武林的邊緣地帶,人妖混雜,還有不少兩族通婚的。天紅城沒有城主,也沒什麽江湖勢力在這裏出頭,可以說是一個魚龍混雜的三不管地帶。

事實上,薛不霁還知道,這裏就是通往妖族後都的入口。妖後都也叫做天紅城,前世薛不霁直接被金剛相抓到了妖後都的囚室,并沒有仔細看過那座城。

薛不霁半夜醒了,他感覺到有人在靠近,睜開眼睛,就看見旁季借着月光盯着他看。

旁季踢了一腳地上的飯碗:“你還真不吃飯?”

薛不霁:“說不吃就不吃。怎麽,還要我再咬一次舌給你看?”

旁季挑起眉,不錯眼地凝視了薛不霁半晌,他雖然一動不動,但是眼神中流露出了強烈的激動情緒。

看到他的眼神,薛不霁知道,他找對人了。

“薛少俠……?”旁季蹲下來,看着薛不霁,從懷裏取出一個油紙包塞進薛不霁懷裏,又給他解開了手上的繩子。

油紙包裏是牛肉餅,薛不霁撕開紙包大快朵頤。旁季就蹲在一邊,問他:“我聽說您被留岫真人殺了?您怎麽……怎麽會變成這模樣的?”

“我掉下懸崖,意外流落到一個荒島上,在那裏待了十一年,後來找到機會回來,發現這裏居然只過了短短半年。”薛不霁刻意隐去師弟的行蹤,旁季也沒有多問,雖然薛不霁這番說辭聽起來匪夷所思,但是知道咬舌之事的,也就只有他和江海西,旁季已經決定相信眼前這人。

“不要告訴別人。”

“我會為您保密的。”

薛不霁把牛肉餅吃完了,身上有了點力氣,四下看了看,問道:“你怎麽會在這裏?”

“我媳婦是天紅城出身,我殺了刑不端後,她擔心我被人報複,叫我跟着她一起來了這裏。我刀法不錯,被這家萬般客棧招為打手,進來之後才知道,這客棧老板什麽生意都敢做,人肉包子都敢賣。”

薛不霁看了一眼手中空空的油紙。

旁季拿在手裏,折了兩折,放進懷裏:“放心吧,人肉包子都是要賣給妖族的,我輕易拿不到。”

薛不霁點點頭,問道:“龔長雲呢?他們去了哪兒?”

“他們把你交給客棧老板,就回妖後都了,他們交代,五日之後若是沒有妖族前來将你帶走,就将你放了。”

薛不霁有點疑惑,不知道他們為什麽不直接帶自己去妖後都?他想起半夢半醒時聽見的争執,猜測或許他們也拿不定是要殺還是要放,要回妖都先請妖王定奪?

旁季蹲下身,要解他腳上的繩子。薛不霁攔住他:“你要放了我?”

“難道您還想去妖後都?”

“放了我,你要怎麽辦?”薛不霁拉住他的手。

旁季無所謂地晃晃腦袋:“大不了不幹了,帶我媳婦走就是了。”

“不行。”薛不霁抓起地上的繩子,示意他将自己的手重新綁好:“等我進了妖後都,會想辦法離開。”

事實上,他壓根就沒想過什麽離開。師父被妖族害死了,他也不想茍活,能進妖後都是最好,他要為風上青報仇!

旁季皺起眉,想了想,還是給他綁上了手腕:“妖後都那種地方,有進無出。單憑您一人,脫不了身。”

薛不霁搖搖頭,擡起雪亮的眼睛,看着旁季:“救我就不必了,他另有一事,想請你幫忙。”

他要為風上青報仇。

這五天時間內,薛不霁一直在試圖運功,事實上,他也仍舊能運轉心法吸收天地靈氣,但是那些靈氣進入身體之後,并沒有轉化為內勁,而是消失在他氣海之內。

他的頭仍然很痛,每天夜裏睡着了,都在不停地做一些怪夢,夢裏他總是個小孩子,有時被一頭大老虎背在背上,咯咯笑着到處亂跑,有時被突然沖出來襲擊他的狼啊蛇啊吓得大哭,然後一伸手就把這些“刺客”們都摁死了……

有時候他甚至有些不清醒,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薛禪真的兒子,還是個出生妖族的孩子。

很快就到了五天後,薛不霁等了四個時辰,差點以為妖族要放了他時,那道小木屋的門開了。

薛不霁被帶出去,走到了天紅城布滿晚霞的天空下,跟在旁季和另外一個人的身後,一直走到了一條肮髒污臭的暗巷。

兩個人……不,兩只妖在等着他。

見到他來了,一只妖默不作聲,從懷中拎出一個沉甸甸的袋子,丢給旁季身邊的人,接着抓起薛不霁手上的繩索,牽着他走了。

薛不霁跟着兩人穿越大街小巷,一路擠擠挨挨,對天紅城的唯一想法就是:這裏和前世一樣,還是那麽亂……

到處都是人,都是妖,都是混亂和争吵,奔馳的馬車在大街上失控般亂跑,憤怒的眼神和暴力的拳頭随處可見。就在這熙熙攘攘的大街一角,那個靜靜地坐在那裏的賣柴漢子就顯得十分特別了。

薛不霁被牽着從他身邊走過,瞥了一眼,見他腳上穿着的鞋都露出了兩個大腳趾,心中一動,脫下腳上的鞋丢給他。

兩個妖族十分不滿,往他頭上打了幾下。薛不霁抱着頭,眼神從垂落的亂發間與那賣柴的漢子對上。

那漢子撿起鞋子,看着他。

薛不霁微笑了一下:“送給你,我用不着了。”

見他還肆無忌憚地與人交流,兩個妖族差役更是憤怒,對他連踢帶踹,抓着人走了。

他被帶着走到天紅城的東門口,那裏屹立着一面黑色的高山,光禿禿的,直挺挺地堵在東門口,如果有人撞上去,只怕臉都能撞個扁平。

然而,這裏就是妖後都的入口。

兩名差役掏出一個麻布袋子,罩在薛不霁臉上,然後抓着他轉了好幾圈,似乎非得給他轉得分不清東南西北不可。

接着兩人一左一右地抓着他,倒退着飛速狂奔。

接着忽然停了下來。

薛不霁頭上的麻布袋子摘了下去,他睜開眼睛,眼前赫然是一座城池,與天紅城別無二致。

這裏就是妖後都。

外來人不可入內。

入內者,唯有一死。

差役取出一塊玉石模樣的東西,塞進薛不霁懷裏,帶着他往大街上走。周圍都是妖族,來來往往,有妖注意到了這三位,卻也只是瞥一眼,并不感興趣。

薛不霁推斷那玉石模樣的東西可以起到屏蔽作用,讓這些妖怪們聞不到他身上的人味兒。

他們過了大街,走到內城門外,沿着一道小門進去,一個統領模樣的妖正帶着隊伍來回巡邏。這兩差役上前,将人交了,那統領模樣的妖左右打量薛不霁,一雙犬類般的眼睛裏透出綠光,嘴角口水直流:“這就是奉冥君抓回來的那個人?看起來味道不錯。”

薛不霁面無表情。

統領揮揮手,将薛不霁帶走。

衆妖壓着薛不霁,在內城小道上走着,薛不霁對這段路卻是十分熟悉,前世他被金剛相抓來時,就是沿着這條路,通往妖後都的監牢。

想不到今世竟然又走回到了這條路上。薛不霁想哭,又想笑。原來經歷了兩世輪回,他想保護的,還是沒能保護,想留住的,還是沒能留住!

風上青初初離開時,他心中只是震驚,詫異,腦子懵了一般,給這個巨大的打擊捶中了腦袋,半晌回不過神來,若說心中痛苦,那倒并未到極致。直到這幾天過去,震驚漸漸消退之後,那疼痛就浪潮似的,一波波洶湧而來,叫他伐骨抽髓一般,痛到心頭滴血。

他神智近乎癫狂,步履踉跄,走了兩步,便忍不住自嘲:“薛不霁啊薛不霁,你真是個廢物!”他越思索便越覺得自己可笑,發狂大笑起來,周圍妖族侍衛們大聲呼喝,拳腳相加,将這瘋子打了一頓,投入牢裏。

薛不霁頭腦昏沉,到了牢裏便又昏了過去。他近日總是低燒,頭痛,氣海仍是聚不住內力。

到了傍晚,他才醒過來。隔壁兩間牢房都空着,只有對面囚室內有個灰撲撲的身影。

薛不霁坐起來,思索究竟要怎麽為師父報仇。以他現在的能為,從這裏逃出去都難,更別說殺了妖王了。

這時,囚室的走廊盡頭,門開了,有兩個身影逆着天光走進來,在長長的走廊上拖出一道影子。這兩個身影走到薛不霁的囚室前,其中一位開口,聲音嘶啞低沉:“小子。”

薛不霁擡起頭,原來是溧水君。

溧水君揮揮手,讓他獄卒離開,昏沉的眼打量着薛不霁,眼神複雜難辨。他重新回到妖族,一身行頭都換了新,黑色袍袖上滾了紅邊,肅穆莊重,只是溧水君已是矮小的老者,穿着這樣一身莊嚴的禮服,反而有些不倫不類。

溧水君又叫道:“小子。”

薛不霁擡起頭,無謂地看他一眼。

溧水君道:“小子,你也別怨我們不講信用,我們雖然答應了風上青留你性命,可是王上不答應,我們也沒辦法。”

薛不霁揚起頭:“說完了,可以滾了吧?”

溧水君哼了一聲,手背在身後,指節捏得格格作響,卻還是待着沒走。他渾濁的眼珠微微轉動,把薛不霁從頭到腳來打量,越看便越是疑惑。

“小子,你和風上青是什麽關系?”溧水君緩緩道:“我看你,很像一個人哪!”

薛不霁默不作聲,只隔着牢房的門,冷淡地和他對視。

溧水君左右思量,還是覺得不太可能,當日風上青的徒弟跌下懸崖時,他和曜山君都親眼看見,因為這事,還叫風上青削了一條胳膊。眼前這青年看起來已經二十幾歲,與薛不霁的年紀也對不上。

不過他仍是有些不死心。這十幾年來,他和曜山君每三旬一次,以自身的妖力,為那孩子壓制着妖族血脈,若是能找到他,便可将他身上的妖力吸取回來。到那時,他實力大增,只怕奉冥君也不是他的對手,說不定他便可以一躍而上,脫離三君之列,位升兩相之一。

而且金剛相剛死不久,這空出來的位子,妖族中不少人都眼熱得緊呢。

溧水君放緩了聲音,說道:“你是風上青的姘頭,應該知道他曾經收過兩個徒弟。那大徒弟,是我與曜山君從小看着長大的,他身上有個秘密,旁人不知,我和曜山君卻是很是清楚!”

薛不霁雖然一動不動,但是瞳孔已不自覺地縮緊了。手臂上的寒毛都站了起來,直覺這個秘密非同小可。

溧水君微微一笑:“那孩子,其實是妖!”

他看着薛不霁仍是一動不動,心中失望,卻還是繼續說道:“怎麽,風上青對你說起過沒有?我想是沒有的,他對那孩子疼愛得緊,這秘密,除了他們兄弟四人,也就只有我和曜山君清楚。”

薛不霁終于開口:“這秘密怎麽會教你們知道?”

“那孩子是妖,這麽多年都能與人別無二致,靠得就是我與曜山君!若不是我們每三旬一次,以妖力壓制他的血脈,他早就現出原形了!嘿!”溧水君想起那麽多年,自己耗費的妖力和心血,肉疼不已。

就在他暗自疼惜的當兒,薛不霁心中已是驚濤駭浪。他也知道不能聽信這溧水君一面之詞,可是他所說的,與這些日子以來夢到的,為何全部都一一印證?

那些怪夢,難道都是真的嗎?

薛不霁指尖都輕輕顫抖起來。他雖然強自鎮定,可是腦中翻天覆地,不是言語所能描述。

幸而溧水君見套不出他的話來,又看他表面上從容鎮定,料想與那短命的大徒弟并無什麽關聯,便有些索然無味,生了去意。

就在這時,他身後傳來清脆的鐵鏈撞擊聲,溧水君轉過頭,就見那牢房內一個灰撲撲的影子撲到了牢門邊,那影子從頭到腳都肮髒污臭,灰撲撲的,只有一雙眼睛雪亮得吓人。

那影子探出一只手來,差一點抓到溧水君的袍子。他吓了一跳,後退兩步,轉而又啐道:“我怕他做什麽!”

那灰影子叫道:“你……你是溧水君!溧水君!”

這聲音聽起來有幾分耳熟,溧水君離開妖後都近二十載,再次回來,許多熟人的面孔都有些對不上了。他定睛看着這灰影子,問道:“你又是誰?”

那灰影子咆哮一聲,宛若狼嚎。

溧水君聽見這聲音,愈發熟悉,看了半晌,叫了一聲:“是你!蒼崖子!你還活着?!”

灰影子嘿了一聲,兩妖相對,卻也沒有多少驚喜。他們妖族生命長久,二十年也不過是轉眼一瞬,而且兩妖以前不過是在王宮內城打過照面,連朋友都稱不上。

灰影子沉默了片刻,又問道:“你說風上青有個徒弟,出身妖族?他那徒弟……是個什麽模樣?”

“還能是什麽模樣?兩只眼睛,一個鼻子。”溧水君走近兩步,單手背在身後,看着蒼崖子:“我記得你不是王室近衛總長?怎麽淪落成了階下囚?”

灰影子嘆了口氣:“當年白帝五子攻入妖都,忙亂之中,大王子趁火打劫,派人來暗殺小王子,我帶着小王子逃出去,将他藏起來,去引開追兵。哪知道回頭再找,他居然不見了。王上怪罪下來,将我關在這裏,一關都快二十年了。”

溧水君颔首:“原來如此。真是沒想到啊。”

薛不霁在一旁聽見兩妖說話,心中卻是十分疑惑。為什麽那大王子殘害手足,卻好似沒事人一般,反倒是這仆從受難,被一關就是快二十年?

他對妖族有所不知,這妖族長于林泉,未受教化,哪知什麽兄友弟恭。為了争奪資源,最大限度地保證自己能活下來,一家中的長子常常咬死幼子。野外獸類若是一窩多胎,也常常發生這種事。

所以妖族中對這事已是見怪不怪了。

再者,小王子既然都已經失蹤了,那再懲罰大王子,豈不是要叫皇室血脈斷絕嗎。

溧水君問道:“你懷疑那風上青的大徒弟,就是當年失蹤的小王子嗎?”

蒼崖子低嘶一聲,發出一聲獸類的嗚咽。

溧水君哂笑:“我看那小子沒半點像咱們王上的,再說了,他死都死了,你琢磨這些,又有什麽意思。蒼崖子,你好歹是條狼,作甚總像條狗似的忠心耿耿?”

蒼崖子冷冷道:“你是冷血動物,我們蒼狼族的驕傲,你是不會懂的。”

溧水君也懶得再與他多說,轉身便走。

走廊盡頭的門,打開了又再度關上,整個囚室內重新進入一片昏暗。薛不霁一人呆呆地坐着,不斷思索着方才溧水君說過的一切。

情感上他并不想接受,但是理智告訴他,溧水君說的多半都是真的。

他心中恨極痛極,萬萬不能接受自己居然是妖,師父叫妖族害死,他若也是妖,他日到了九泉之下,要如何面對師父?

對面囚室的灰影子原本正在閉目養神,一個人默默地聽着對面囚室傳來的悠長呼吸聲。

就在他幾乎入定的時候,那呼吸聲漸漸地斷了,反而是一股香濃的血腥味傳入鼻端!

他吃了一驚,這血味實在是濃郁,叫他忍不住睜開眼睛,借着微弱的光線看着對面。地上伏着一個委頓的身軀,那身軀瘦弱,仿佛只剩下了一把骨頭,被無形的重量壓着,渾身的骨頭都疲憊不堪,貼在地上。就在那破布般的身子下面,漸漸湮出一汪鮮血來!

那血味極香,讓被困在牢中近二十載的蒼崖子渾身血脈都不聽躁動,口中饞水低落,只覺得腹中饑渴如同火燒。他嗚嗚低吟,趴在地上,幾乎要現出原形,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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