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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韓三叔

薛不霁醒來時,手腕上的血已經止住了。他渾身都虛軟無力,但是那宛如火燒一般,鮮血沸騰的感覺居然好了許多,頭竟然也不是很痛了。

他睜開眼,坐起來,看看牢門外趴着的幾頭野獸,不明所以。他看一眼手腕上那個牙齒咬出來的傷口,嘆息一聲。當時想到他竟然是妖,只想着無顏面對師父與薛禪真,一時激憤之下,不顧後果地将手腕咬破求死,沒想到卻沒死。

他這時已經清醒許多,雖然心中還是一片悲涼,卻也只能打點起精神來,就算是要死,也要等到為師父報了仇再死!

薛不霁支起身子,走到牢門邊,看着外頭那幾頭野獸。這些野獸一個個都仿佛筋疲力盡,趴在地上,沒了動彈的力氣,也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麽。

他瞧見一頭花豹仔身上還挂着一串鑰匙,便用手勾來。那花豹似要掙紮,卻仿佛是中了迷香的好漢一樣,只能拿一雙豹眼瞪着,半分力氣也使不出。

薛不霁抿着嘴,将那鑰匙插進鎖孔裏,輕輕一扭,牢房的門便開了。他跨過地上幾頭野獸的身體,腳下一軟,險些摔倒。

看來果然是失血過多,叫他沒走兩步就渾身虛汗,頭昏腳軟。

薛不霁站穩,正要往門口走去,那牢房內的蒼崖子嘶啞着聲音開口:“小子!”

薛不霁停下來,轉頭看向那灰影子。

蒼崖子就倒在牢門邊,他情況比地上的獄卒們好許多,尚能說話。他瞧着薛不霁,說道:“小子,你想逃出去是不是?放了我,我給你帶路!”

妖族宮廷內,正在舉行晚宴,慶祝兩相三君除去風上青。金剛相殒命,被追授為妖族第一勇士。

龔長雲瞧見宴會上好一番群妖亂舞,美酒頻傳,眼波暗度,不少妖族喝多了,得意忘形,冒出耳朵尾巴來。他有些煩悶,松了松衣袋,帶人轉身從小門走了。

經過庭院內的花叢時,他腳步一頓,看向月色下的樹叢。天紅城的月,從來是一輪血月,此時這朦胧的月光照拂之下,庭院內影影綽綽,看不真切。

他搖了搖頭,感覺今夜喝得稍微多了,視野都有些模糊。他未能淬體,對周圍氣息的感知并不靈敏,左右看看,見沒什麽異常,便帶人離開了。

薛不霁從樹叢後探出頭來,又被一只毛茸茸的大手按了回去。蒼崖子瞪着他,小聲說:“你要做什麽?”

薛不霁目光追着龔長雲離去的方向,咬牙道:“沒什麽。”

他要為風上青報仇,只殺龔長雲一個是不夠的。他的目标,是妖族之王!

蒼崖子雖然将他帶到了這裏,卻也無法更進一步。不說左右侍衛,那妖王自己就是個高手,要取他性命,談何容易。

蒼崖子松開他,左右看了看,小聲道:“小子,我已經将你帶過來,不欠你的了。我走了,你自己好自為之。”

他說完,轉身飛上牆頭,踏着瓦片上的月光,飛身消失在宮牆之外。

薛不霁蹙起眉頭,一個人靜靜地坐着。他身上帶着那仿若玉石之物,倒用不着擔心被妖族聞到人的氣味,但是他不能在這裏枯坐一夜,他要尋找機會。

就在這時,兩名侍女走過庭院,長長的衣裙拂過草叢,帶起一陣香風。

薛不霁從枝葉縫隙間偷眼看去,其中一女頭上梳着蝴蝶髻,眉目溫婉,頗有媚态,另一女年歲看起來還小,面容有些稚嫩,時不時冒出一截尾巴。

那年長的侍女輕斥道:“小蠻,把你的尾巴收好了。否則讓大人們看到,責罰起來,阿姐可保不住你。”

小侍女委委屈屈地點頭,憋着勁努力将尾巴收了回去。

薛不霁瞧着那年長侍女頭上的蝴蝶髻,有些眼熟,忽然想起來,他被旁季抓到時,假扮女裝,旁季給他梳的頭,與這是一模一樣的蝴蝶髻。

大王子将酒杯放在一邊,眼中已帶着幾分醉意。他左右看看,沒見智慧相的身影,找人一問,才知道他已經先行離去。

大王子有些索然無味,皺眉罵道:“他是最大的功臣,他走了,這慶功宴有什麽意思?”

奉冥君在一邊聽了,暗自冷笑一聲,一個手無縛雞之力之力的智慧相若是都能算最大的功臣,他們這些親身上場拼殺的又算什麽呢?

大王子轉過頭,看了看身邊的奉冥君,又想起他的好來,握住他的手,在手心輕輕一捏,小聲道:“奉冥君,一會兒宴席散了,來我宮裏小酌兩杯,如何?”

奉冥君抽開了手,皮笑肉不笑:“殿下,喝酒誤事。我們雖然将風上青殺了,可他幾個好兄弟還活着呢。奉冥君恨不能打點起全幅精神,哪裏有心思飲酒。”

大王子面露不悅,奉冥君卻并未将他放在眼裏。經過風波谷一役,金剛相身死,若不出意外,那空出的位子,非他奉冥君莫屬。今夜不少人向他頻頻敬酒套近乎,也能看出來他奉冥君已是水漲船高。

他也用不着再和這愚蠢的王子虛與委蛇。

大王子走出內殿,狠狠吐出一口惡氣,咬牙切齒道:“好你個奉冥君!”

他血脈鼓蕩,胸口一口惡氣,混着今夜灼熱的酒水,化作下腹不斷升騰的欲望,讓他渾身都火熱難耐。就在這時,側殿走出兩名手捧玉斝銀缸的侍女,正要進內殿,被大王子叫住。

薛不霁呆住,手心握緊了玉盤,看了一眼身邊的姝姊——旁季的妻子。姝姊看他一眼,眼神驚慌,她得到了旁季的交代,幫助薛不霁混到妖王身邊,眼看兩人離內殿只剩下三步之遙,卻被這大王子叫住了。

難道他看出來什麽不成?

“大王子叫你們過來呢!還在磨磨蹭蹭什麽!”大王子身邊的近衛低聲喝道。

薛不霁給了姝姊一個安撫的眼神,兩人走上前。大王子伸出手,粗魯地捏起兩人的下巴,左右看看,似是對薛不霁頗為滿意——他現在一身女裝,姝姊也給他梳了個蝴蝶髻,又施了個狐族的障眼法,使他與女子無異。

大王子揮揮手,令姝姊離開,抓着薛不霁的手,将他往後花園帶去。薛不霁回頭看一眼,姝姊別無他法,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他被拉走。

手中的玉盤掉在地上,玉斝銀缸落地,摔出一把清脆的響聲。大王子揮退了左右侍從,便急不可耐地拿手中這小侍女洩欲。

薛不霁兩世加起來,都還是個清純的童男子,被這老練的大王子一通揉搓,登時滿臉通紅。他已打定主意,忍辱負重,由着大王子任意施為。那大王子見他乖順,更是激動難耐,噗地一聲,頭頂冒出兩只毛茸茸的耳朵來,竟然是按捺不住,化出原形來了。

他情動已極,卸下了一身防備,什麽也管不得了,解了腰帶就要霸王硬上弓。就在這時,薛不霁雙手抱在他身後,手腕一晃,從袖間拔出短匕,狠狠插了進去!

大王子動作一頓,震驚詫異,薛不霁卻是毫不猶豫,不給他任何喊人呼救的機會,拔出短匕,抓着大王子的頭朝他脖子上一抹!

登時鮮血噴灑!

薛不霁擡手按在他頸側,免得鮮血濺得到處都是。他輕輕将人放下,擡手抹掉血跡,收好匕首,整了整衣服,四下看一眼,擇了條路往那宴會內殿趕去。

姝姊正站在石階上左右張望,面露焦急,見到薛不霁身影出現,吃了一驚,迎上去抓着他的手問道:“少俠,你沒事吧?”

薛不霁搖了搖頭,看一眼內殿。他內力無法運轉,只能用假扮侍女的方法接近妖王,現在已到了最後關頭,機會稍縱即逝。

他反手握住姝姊:“勞煩姐姐帶我去內殿。”

姝姊看他心意如此堅決,知道勸說無用,只能嘆息一聲,帶着他往內殿去了。

子時已過,殿內群妖亂舞,一片醉生夢死,衆妖飲了酒,醜态百出。妖王年歲看起來四十左右,一張俊容不怒自威,此時飲了酒,臉上也只是微現醉态。他命左右侍女前來,扶着他回寝宮。

薛不霁假扮的宮女擠上前,扶着妖王,忍住心中激蕩,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袍袖間那柄殺人的利器輕輕碰着他的大腿,叫他憑白生出一股顫栗。

他與另一名侍女已扶着妖王,一步步走出了內殿。薛不霁正要松氣,就在此時,一聲慘叫響徹大殿:“大王子死了!”

妖王倏然睜開眼睛。

一名侍衛闖了進來,滿臉驚慌失措:“有刺客!有刺客!”

薛不霁不再猶豫,一把抱住妖王,身子向前一頂,手腕一番,雪亮的匕首刺出!

妖王不閃不避,只是輕哼一聲,薛不霁只覺得一股反震之力由匕首相觸的肌膚上傳來,竟震得他虎口一麻,饒是匕首未曾震脫,手腕也是半分力氣都再也無法使出!

功虧一篑!

薛不霁好恨!如果內力尚在,他絕不至于如此!

妖王已倏然出手,一把扣住薛不霁手腕,将他反手一摔,擲在殿前!

殿內大小妖怪皆是嘩然色變,喧嘩躁動。妖王大步上前,呵斥侍衛:“休要驚慌失措!大王子呢?!”

“大王子……”那侍衛情知命不久矣,吓得三魂六魄盡失,哆嗦着癱在地上:“大王子死了!”

侍衛看一眼摔在地上半晌都動彈不得的薛不霁,叫道:“就是她!就是她!是她殺了大王子!”

薛不霁眼冒金星,兩耳轟鳴不覺,什麽也聽不見,感受不到。他的心狂跳不止,好像快要沖出胸腔,渾身血液再度灼熱起來,稍得他渾身燥熱,比以往每一次都更加劇烈,更加痛苦!

我命休矣!薛不霁自嘲般想,沒想到這一次,居然又是死在妖都!

耳邊鬧哄哄的,有人撲了上來,要将薛不霁抓起來。他胡亂地一揮手,只聽撲通撲通幾聲,侍衛們摔在一邊。

薛不霁勉強睜開眼睛,看見那幾個被自己摔在一邊的侍衛,又看看自己的雙手。他好像有了一點力氣,掙紮着站了起來,有聲音喝道:“你們還愣着幹什麽!快将此人拿下!”

妖族侍衛們再度撲了上來。薛不霁雙眼發紅,毫無章法地再度揮手,這一次他瞧清楚了,一道紅光掠過,将侍衛們摔了開去!

殿內霎時間靜了。

所有的眼睛都聚焦在薛不霁身上,所有的妖都看的清清楚楚,只有薛不霁還懵懂無知,不知他自己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

只見他身上紅光交錯,不斷震蕩,仿佛是有一種特殊的力量,就要掙破他這幅單薄的肉身。緊接着,他頭上冒出兩只雪白的耳朵來!

“他……他怎麽會……”

薛不霁踉跄掙紮,用力甩了甩頭。他的視野一片模糊,仿佛瞳孔無法對焦一般。他左右看看,找準了殿上一身玄衣的妖王,快步沖了上去!

他一手抓住妖王衣襟,另一手緊握成拳,狠狠揮下。妖王盯着他頭上雙耳,雙眼一眯,出手如電,一招制住他手腕,一個翻身便将薛不霁重新壓到了地上。

“你究竟是何人?!”妖王聲音低沉。

薛不霁難耐地蹙起眉頭,恥骨一陣酥癢,一條尾巴露了出來。

他眯起眼睛,再度睜開時,眼中白瞳一閃。

“白瞳……”妖王話音未落,薛不霁難以忍受,發出一聲兇狠的咆哮,臉上妖紋浮現!

此時已近卯時,天邊現出一抹魚肚白,龔長雲一臉疲态,步履輕而快,一邊走,一邊聽手下講述事情來龍去脈。

聽到那青年現出白虎原形時,他才蹙了蹙眉頭。手下見他臉上沒什麽表情,不禁着急,低聲道:“智慧相大人,您聽見我說的話了嗎?”

龔長雲點點頭。

“唉,二十年前白帝五子破我妖都時,您還沒來我族,所以對當時的情況不甚了解。我跟您講,二十年前那場大戰中,我們族中的小王子走失了。不過其實大家心裏都清楚,一定是大王子趁火打劫,将小王子害了。沒想到啊,今天在大殿上,那個刺客竟然現出白虎妖形來!”

手下正要繼續說,對面卻又有兩人走來。薄霧之中,現出奉冥君的輪廓。他正蹙着眉頭,一副深思熟慮之色,看見龔長雲時,原本一直對這位人相嗤之以鼻的他竟然走近幾步,臉上神色恭敬,渾然看不出一絲嫌隙。

“龔先生,您也來了。”奉冥君靠過來,眉間憂思不絕如縷:“看來您也聽人說了啊。”

“聽說了,不過還沒鬧明白呢。”龔長雲神色平靜:“那刺客現出白虎妖形,那又怎樣呢?”

奉冥君嘆了口氣:“您不記得了嗎?咱們的王上,就是白虎啊!”

“這麽說,你們都覺得,那刺客是當年走失的小王子了?”

奉冥君垂着眸子,與龔長雲并肩快步往前走着:“白虎一族極難繁衍,除了王上與當年的小王子,世間再找不出第三只白虎來。就連大王子,都未能繼承白虎的神力。他與王妃一樣,都是白鹿。”

“原來如此。”龔長雲點了點頭。

奉冥君繼續說道:“沒想到風上青的姘頭,竟然會是咱們族中的小王子!奇怪也哉,咱們遇到他時,他的的确确是個人啊!”

龔長雲默不作聲,心中卻想到了溧水君。

奉冥君說:“這可如何是好。小王子與風上青看來情意甚篤,咱們殺了風上青,後來我又執意要取他性命,若是他記恨在心,恐怕……”

龔長雲擡頭看了奉冥君一眼,笑道:“奉冥君不必擔心。小王子不提風上青也就罷了,他若是執意為風上青報仇,要你我賠命,那就是一心向着人族,就是王上疼愛他,也不可能将別有異心之徒留在族中。至于你執意取他性命,這更不用擔心。若不是奉冥君執意要将他帶回妖族,咱們王上恐怕還找不到這滄海遺珠呢。”

他這番話說到了奉冥君心坎裏,叫奉冥君一顆噗通亂跳的心終于平穩下來,點頭道:“是了。若不是我要将他帶進妖都,由着你們将他放了,咱們王上怎麽找得到這個小王子呢。”

奉冥君擡頭,對龔長雲微微一笑,頭一次覺得眼前這個武力低微的人族是如此的順眼。

一相一君走入大殿之中,妖族森嚴的大殿上,昨夜那歡愉的氣氛已蕩然無存。

妖王坐在位上,懷中抱着一只白色的小老虎。這小老虎不斷嗚咽,似是在承受着莫大的痛苦。妖王蹙着眉頭,一只大手在小老虎身上不住撫摸,指尖注入絲絲縷縷的妖力,為小老虎疏通妖骨,疼愛之情溢于言表。

龔長雲與奉冥君進入大殿,步入前列,四下看一眼,該來的差不多都來了。

他走到最前列,身後依次是奉冥君、溧水君。按說以溧水君的性子,這時候是要争一争站位的,可這時他不知在想什麽心事,臉上竟是疑慮,竟然由着奉冥君站在他身前,一聲也沒吭。

妖王的聲音從上方傳來:“智慧相,你們是怎麽找到吾兒的,将事情一一說來。”

龔長雲出列,向妖王行禮,将遇見青年之事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妖王聽罷,皺起眉頭:“我兒這近二十年究竟去了哪兒,為何會與那風上青過從甚密?想必他是受了蠱惑,才如此糊塗。”

龔長雲沉吟道:“小殿下這二十年究竟去了哪兒,我想,溧水君比我們任何一位都要清楚。”

溧水君驚得渾身一震,妖王如雷如電的目光已掃了過來:“溧水君。”

溧水君出列,不敢擡頭與妖王對視,只看着龔長雲,顫聲道:“我不知智慧相所言何意。”

龔長雲微笑道:“無妨。溧水君,你只需将你與曜山君被抓走的前因後果說出來便是。”

溧水君不明所以,但是在妖王緊迫的目光下,在龔長雲仿佛洞悉一切的神色中,他絲毫不敢作僞,将實情原原本本說了。

妖王聽罷,恨恨開口:“薛禪真好狠毒的計謀!他将我兒抓走,逼他認賊作父,又令我兒身受禁制,乃至于忘了他妖族王子的身份!可惡!他們想必就是為了今日,要令我兒陷入兩難的境地,要讓我兒對我妖族心生芥蒂怨恨!”

他說到情緒激動之處,一手揮出,隔空打在溧水君身上,将他摔到大殿盡頭,噗地吐出一口血來。

“溧水君,你好蠢!你與曜山君服侍我兒十多年,竟然未能認出他就是你們的小王子!廢物!”

溧水君不顧傷勢,連忙爬起來跪在地上,顫聲道:“王上,您有所不知,小殿下一向長于深宮,我和曜山君攏共只在他滿月時見過一次。風上青将我們抓去時,我們還當那不過是他們雖便找來的妖族孩子!”

妖王哼了一聲,仍是飽含震怒。衆妖們連忙低頭跪下,奉冥君更是心中栗六,他之前執意要殺小殿下,這時若是被王上清算,恐怕難逃一死!

果然,下一刻就聽見妖王開口:“奉冥君。”

奉冥君低頭頓首,應了一聲:“臣下在。”

“你之前執意要斬草除根,令我險些鑄成大錯,若不是我兒從牢裏逃出來,又意外來到我面前,此生我恐怕再也無緣與他見面了。”

奉冥君緊緊閉着嘴,額上冷汗涔涔。

就在這時,龔長雲出聲道:“王上,雖然奉冥君一時糊塗,但若不是他提出要斬草除根,我們當時便将小殿下放了,今時今日您恐怕也見不着小殿下了。再者,今日是您與小殿下重逢的大喜日子,委實不應動怒。”

妖王哼了一聲,終于漸漸将怒火按捺,想起一事,問道:“溧水君,他拜風上青為師時,叫什麽名字?”

溧水君連忙答道:“叫做薛不霁。”

“這名字真難聽,真古怪。”妖王将懷中小老虎抱起來,疼愛地撫摸:“阿托客,帕帕會為你找最好的老師……不,帕帕會做你的老師,手把手教你我妖族最上乘的武學。風上青死了,那是他咎由自取,你不必為他難過。帕帕會将你失去的一切都還給你。”

薛不霁醒過來時,只覺得渾身都舒坦極了,他原本的內力,都被一股奇怪的力量取代,渾身都暖洋洋的,身下的被褥松軟,殿室內燃着雅致的熏香。

他剛睜開眼睛,身邊就有女子清脆喜悅的聲音響起:“薛少俠,您醒了!”

薛不霁轉過頭,姝姊正站在床邊,滿臉歡喜地看着他,只是眼睛紅紅的,看起來像是哭過。

“姝姊姊。”薛不霁坐起身來,左右看看,手腳上居然沒有鐐铐,這與他想的完全不一樣:“他們沒有為難你吧?”

早在薛不霁被抓的時候,妖王就查到,是姝姊這狐妖将他帶進宮廷來。只不過念在她或許與薛不霁有些淵源,便沒殺她,反而将她留下照顧薛不霁。

姝姊搖了搖頭,看看薛不霁,又嘆了一口氣:“薛少俠,您既然是我們妖族的小王子,為何不早點說呢。”

薛不霁一愣,問道:“什麽小王子?”

姝姊還來不及開口,門外就傳來數人的腳步聲。接着殿室的門被推開,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帶着數名随從走了進來。

薛不霁認出,他正是自己要殺的對象,妖族的王。

他擰起眉頭,從床上下來,将姝姊攔到身後,渾身戒備地瞪着妖王。

妖王走過來,看着他充滿敵意的模樣,微微一笑:“阿托客,這就是你與帕帕久別重逢後的态度嗎?”

薛不霁不明所以,只是阿托客這個名字,竟讓他有些微的熟悉。

妖王靠近一步:“你在異族中待久了,竟然也沾染上了人類健忘的習性。阿托客,過來,到帕帕這裏來。”

薛不霁愣怔着不動。

“怎麽,阿托客,你的妖力都已經回來了,記憶也應當回來了吧。”

薛不霁眼簾輕輕一眨。這句話仿佛一個咒語,讓他頭腦中那些安靜入水的記憶洶湧而出,在他心房上沖刷出千溝萬壑。

小時候,他還是一只白色的小老虎時,眼前這個人就總抱着他,甚至化出原形,馱着他到處飛奔;

他兩歲時便化出了人形,吐出的第一個詞就是帕帕;

後來白帝五子攻入妖都,妖王出城應戰。他的寝宮中闖入一批刺客,蒼狼帶着他逃了出去,将他藏在一雪洞之中;

接着,他被那容貌俊秀頭發微卷的男人抱起來,那男人捏了捏他的臉蛋:“我是你們妖都的仇人,你卻做了我的兒子,今後恐怕命途多舛啊。”

腦中瞬息萬變,薛不霁擡起眼睛,眼眶中已蓄滿了淚。

妖王走過來,慈愛的目光看着他,朝他伸出手。

薛不霁擡起手,正要與他交握,忽然想起眼前這個人與妖族都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師父和薛禪真都是死在他們手中!

他眼神一凜,已将手重新放了下來。妖王皺起眉頭,臉色不悅:“你還在惦記你那便宜師父嗎?阿托客,如果當年你沒有叫那些卑鄙無恥的人族帶走,帕帕會做你的師父,教你最最上乘的武功。”

薛不霁冷冷道:“不,我的師父,只有風上青。”

妖王眼中怒色一現,旋即被他強壓下去。他看一眼薛不霁,沉聲道:“我知道你才恢複記憶,一時無法接受。沒關系,帕帕可以等。”

他轉過身,對姝姊交代道:“照顧好他!”

說罷便轉身,帶着人離開了。

薛不霁等他一離開,便忍不住問道:“姝姊姊,我一直未洩露與風上青的關系,他們怎麽好似都知道我就是薛不霁了?”

姝姊說:“是智慧相。他在大殿上,叫溧水君講了當年的事,妖王自然也就猜到了。”

薛不霁垂下眼眸,沒想到他這裏未流露任何口風,竟然還能叫龔長雲猜到身份。這個龔長雲,委實十分可怕!

而且他竟然會是妖族中的智慧相,這是他前世都不曾知道的秘密!看來他從頭到尾,都沒有看清這龔長雲!

薛不霁心中一時五味陳雜,對龔長雲又恨又惱。

他走到窗戶邊,朝外頭看了看,果然不出他所料,四周都有重兵把守。

薛不霁回到床上,盤膝打坐,他渾身充斥着妖力,與之前相比,威力只增不減。但是若要從這裏逃出去,恐怕不是那麽容易。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隐約的哀歌,他睜開眼睛,朝外頭看了一眼,問姝姊:“外面是什麽聲音?”

“今天是大王子出殡的日子。”

這位大王子是薛不霁的親大哥,只是他比薛不霁年長許多。薛不霁還是一頭懵懵懂懂的小白虎時,他就已經成年,也一直将這繼承了妖王神力的弟弟視為眼中釘,多次謀害未果。

那天夜裏,薛不霁失手殺了他,心中并沒有多少罪惡感。妖族這些人對他而言,雖然有血脈關系,卻仿佛隔着渺遠的距離,令他無法心生親近。

夜裏,姝姊姊就睡在腳踏上,薛不霁躺在床上,一直翻來覆去,難以入眠。

他閉上眼睛,眼前就是年幼時的記憶,從他還是只小老虎,一直到跟在風上青身邊長大,眼前一會兒是親生父親,一會兒是風上青與梅伯父他們,令他左思右想,心痛如絞。

就在這時,他感覺到一道影子落在臉上,睜開眼睛,床榻前不知何時站着一個人影。

薛不霁驚得坐起,那人影擡起手,食指按在嘴唇上,示意他不要出聲。

這人看來并無惡意,薛不霁凝目打量他,這人蓬頭垢面,髒亂的頭發下只見到俊朗的眉目,身上衣衫雖然幹淨,卻打着層層補丁,腳上一雙布鞋,擦得十分幹淨。

見到這雙鞋,薛不霁才想起這人!他是天紅城內那擔柴的樵夫!

“你……”薛不霁震詫至極:“你是怎麽進來的?”

周圍有重兵把守,這人竟然能進入妖後都,還能到這深宮之中來,實力絕不亞于他師父風上青!

那男子卻不答,上下打量薛不霁一眼,問道:“你不認得我了?”

見薛不霁滿臉疑惑,他開口道:“我是你韓三叔。”

薛不霁登時宛如雷劈了一般,他韓三叔以前在江湖上被稱作霜雪君子,那也是個如圭如璧的翩翩君子,怎麽會是眼前這個筚路藍縷的山野樵夫?

韓冬至濃眉一軒,眼神如電,掃了他一眼:“怎麽,做了妖族的小王子,連三叔叔都不知道叫了?”

這話聽起來刺耳,但是薛不霁知道,韓三叔對他并無敵意與惡意,說這句話怕是為了試探自己。他從床榻上走下來,向韓冬至拜了拜:“三叔,不霁好些年沒見您,竟沒将您認出來,還望您不要見怪。”

韓冬至将他扶起來,擺手道:“罷了。我風二哥當真死了麽?”

他提起這事,薛不霁登時眼眶一紅,鼻子一酸,幾乎要淌下淚來:“韓三叔在這邊陲之地,竟然也聽說了此事麽?”

“有人在風波谷棧道上撿到一條胳膊……”韓冬至忍着滿臉憤怒與痛惜,聲音冷靜:“又有人看到當日風波谷上方,一青衣道人與一巨鷹搏鬥不休,江湖上便又傳聞,說是風二哥與妖族鏖戰,力竭殒命。我是不信的,妖族除了妖王,沒人會是二哥的對手!你告訴我,他們說的是不是真的?”

薛不霁想起那日,仍是心頭劇痛,慢慢将那天的事情對韓冬至說了。

他自責道:“若不是因為我被擒,師父也不會受制于他們,我好恨我自己!”

韓冬至已是滿眼怒火,卻不是因為薛不霁,反而安撫道:“不是你的錯,不必自責。”

見薛不霁仍是情緒低落沮喪,韓冬至遲疑片刻,伸出手,僵硬地拍了拍薛不霁的頭,顯然對哄孩子有些生澀。

腳踏上的姝姊翻了個身。

韓冬至看了她一眼,确認她沒有醒來,繼續輕聲對薛不霁說:“你若是當真心裏難過,就與我一起給二哥報仇。”

薛不霁擡起頭,看着他:“報仇?”

“以你現在的本事,要殺奉冥君,溧水君和智慧相并不難。至于妖王,我知道你不便出手,将他交給我。”

薛不霁愣怔片刻,心中拿不定主意。韓冬至見他一臉猶豫,已猜到他心中所想,嘆了一口氣:“天可憐見,四弟怎麽會将妖族的小王子抱回來!冤孽!你知不知,當年四弟是死在誰的手中?”

薛不霁心中浮現出一個想法,卻不敢宣之于口。

“想必你也猜到了,就是你那妖王生父,親手将他殺了。”

薛不霁渾身一震。

韓冬至唏噓嘆氣:“當年若不是因為有你,給二哥留了個念想,只怕他當時就去找妖王同歸于盡了。當時妖王實力正是鼎盛時期,若是我們兄弟四個與他力戰,或可打平,只是二哥心中惦記你,又不願我們三個白白送命,這才罷了,哪知道你竟然是妖族的小王子!”

他來回踱步,恨恨地一揮手,拍在床柱上,啪地一聲将床柱折斷了。

最後,他仿佛是想通了,嘆息一聲:“算了,當年四弟受了重傷,他也說了,若不是你鑽進他懷裏給他暖身,他早就在雪地裏凍死了。這也許是你與我們兄弟幾人的緣分,更或者是化解仇恨的機緣。”

薛不霁愣怔道:“什麽機緣?”

韓冬至在床榻邊坐下,看着他,眼神認真:“妖族與人族積怨已久,其實我與大哥一直覺得,妖族并非全然壞,人族也并非全然好,許多厮殺與争鬥,原本可以避免。當年我們五人三進妖都,原本也并非為了殺戮,只是一旦陷身其中,事态就宛如滾雪球一般,不再受我們控制。”

他說着說着,眼神卻是黯淡了下去,嘆息道:“罷了,我之前還說要給二哥報仇,現在又談什麽和平共處,真是自相矛盾,可笑啊。”

薛不霁已經能明白他的矛盾與痛苦。他想要為二哥與四弟報仇,這想法并非源自他對妖族的仇恨,而是源自他個人對妖族個別人物的仇恨。他內心,還是希望兩族能夠和平共處的。握住他的手:“三叔叔,我已經明白了你的意思。你要為我師父報仇沒有錯,你想要兩族不再有無謂的殺戮也沒有錯。只不過這個仇若是由你來報,最後必然會上升到人妖兩族的層面,到時候不是人族再破妖後都,就是妖族大舉侵犯人族。三叔叔,你最好別插手,把這事情交給我。”

韓冬至問道:“由你來報仇?你當真願意弑父殺親嗎?”

他這話問得薛不霁一頓。

“其實你心中,對那妖王還是有些許親情,對不對?當時四弟将你抱回來時,你也知事了,心中記得這個父親。若不是曜山君與溧水君用妖力壓制了你的血脈,你不會忘記他。”韓冬至回手握住薛不霁的手:“罷了,妖王與四弟的血仇,暫且放下。至于那三人,就交給你了。”

薛不霁點頭承諾道:“您放心吧。”

兩人說定,那腳踏上的姝姊姊動了動。韓冬至瞥了她一眼,說道:“小狐貍,別裝睡了。”

姝姊顫巍巍地坐起來,顯然對面容冷肅的韓冬至有些畏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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