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1)
韓冬至舉着火把,與龔長雲并肩而行。
龔長雲搖搖破扇子,看着通道兩邊牆壁上的畫面,露出沉吟思索之色。
韓冬至看了他一眼,問道:“你和九山城有什麽仇?”
龔長雲看他一眼,悠哉道:“這世間的仇,不過那麽幾樣。要麽是殺父,要麽是奪妻,或者争權奪利,謀財害命,不外如是。”
韓冬至看着他,問道:“那你又是哪一種呢?”
龔長雲呵呵一笑:“霜雪君子不妨猜猜,我和九山城是哪種仇,哪般恨?”
韓冬至輕聲道:“龔長雲……你姓龔?”
龔長雲微笑不語。
“我有個朋友,以前是九山城的少城主,若不是他病故,九山城的城主之位,輪不到柳半成。”
龔長雲笑道:“我聽說過,九山城少城主張雲,柳半成的師弟,當年也是江湖上響當當的一號人物。”
“聽說他十幾年前就病殁了。”
龔長雲的破扇子拍了拍韓冬至,安慰道:“想必你與那位張雲少俠關系匪淺,過了這麽多年,還有你這位朋友惦記,他泉下有知,心中定然慰藉。”
韓冬至見他神色如常,試探不出什麽,便不再贅言。兩人已走到長廊盡頭,進入一間殿室,韓冬至将四角的燈奴都點燃,與龔長雲一同去看四壁的壁畫。
兩人轉了一圈,韓冬至出聲道:“龔先生,走了這麽久,你看出什麽沒有?”
龔長雲沉思道:“根據薛少俠說的,我們這個世界外面,是一個更大更廣闊的世界。你看壁畫上這些人物,或許曾經就生活在那個世界之中。然後,那個世界出現了這種紅眼睛的惡鬼,一撥人奮起反抗,惡鬼殺之不盡,這位頭領便想出了一個辦法。”
他點了點壁畫上一處,那畫面上,衆惡鬼前仆後繼,将頭領與他的幾位追随者團團圍住。那頭領手中舉着一把發光的杖,他身後一人正雙手結印。
兩人往前面走一步,下一個畫面,就是一個巨大的半圓出現,以這首領為中心,将四野的惡鬼全部籠罩起來。
“頭領将惡鬼們都吸引到一個地方,然後利用結界将這個地區全部封印起來。以身飼鬼,難能可貴啊。”
韓冬至看着壁畫,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看這些人的服飾,怕不是已經過了好幾千年了,那些惡鬼已全部消耗殆盡,反而是人族與妖族後代得以延續。”江海西看着壁畫上那領頭人,目光中流露出探究之色。
小姑娘看看壁畫,問道:“這畫上畫的難道都是真的嗎?”
薛不霁看她一眼,雖然難以置信,但是他和江海西作為唯二兩個到過外部世界的人,不得不承認這壁畫的真實性。甚至這個地下宮殿,都可能是那些人和他們的後代建立的。
就在這時,薛不霁聞到了一股血的味道。他變成人,嗅覺便不甚靈敏,幹脆化出小老虎妖形,沿着殿室牆壁四處嗅嗅。
那小姑娘見到這白老虎,驚呼一聲,忍不住伸手想摸,被薛不霁一尾巴掃開。江海西方才在地道內沒看清楚,這時有着燭火照耀,見到這白虎憨頭憨腦,十分可愛,也忍不住伸手呼嚕。
那小姑娘心內疑惑,暗道:宮主和這位妖族儲君好生奇怪,宮主平素對咱們都冷着臉,今日見到這妖族儲君,我才知道宮主是會笑的。這妖族儲君對宮主也好生溫柔。啊,我知道了,他一定是個女人!是咱們宮主的相好!
她眼睛不由得往小老虎腹下張望。
薛不霁被他搔到癢處,忍不住躺在地上,敞開肚子由他摸個夠。奉冥君在一旁簡直沒眼看,冷冷地說:“原來咱們王上生的不是虎,是個貓。”
薛不霁被他嘲諷,這才爬起來,左右嗅了嗅,聞到一扇牆壁後傳來邊從白的味道,伸出爪子拍了拍。
這裏應該有個暗門。
江海西持劍在牆壁上敲了敲,敲到一處,聲音有點空,他伸手在牆上撥弄兩下,按下一塊磚頭,只聽轟隆隆一聲,牆壁緩緩升了上去。
眼前是一個空曠、黑暗的宮殿。
燭火只能照到眼前這一點地方,在燭光之外,是無盡的黑暗。黑暗深處,傳來邊叢白的氣息和味道。
除他之外,還有三人。
小老虎一聲怒吼,毛發豎直,往黑暗的宮殿深處沖了過去。就在這時,黑暗中連弩射出數道流矢,小老虎連忙後退,化成人形,這才冷靜了一些。
“邊五叔!”
黑暗深處傳來一聲怪笑。
“想要邊叢白,就拿梅厭雪的人頭來換!梅厭雪來了沒有!”
這聲音江海西或許是第一次聽到,但是薛不霁卻覺得熟悉無比。這聲音的主人,他今生還未見過,但是前世,這人正是死在梅伯父劍下的光明城城主!
想不到居然是他!
原來他将邊五叔囚禁在此,是為了引梅伯父過來!
也不知梅伯父聽到邊五叔失蹤的消息沒有,但願他不要過來。
薛不霁和江海西對視一眼,兩人分開,在宮殿兩側點燃了燈奴,有了些許光線,前方才終于明朗一些,原來那宮殿頂端不知是誰裝了一只機括,只要有人一靠近,那機括啓動,就會不斷朝各個方向射出箭矢。
大殿之中,只隐約能見到邊叢白的身影,其他人還不知躲在何處。
薛不霁伸手從那燈奴臉上挖下一粒石眼珠子,扣在手中,正要擡手将機括射下,不遠處傳來一聲斷喝:“且慢!”
薛不霁轉過頭,韓冬至與龔長雲竟然已從另一扇門通過,趕了過來。
龔長雲搖着扇子,勸阻道:“不能打那機括。我猜那裏頭設有毒煙,将機括打下,毒煙逸散出來,邊大俠受了傷,只怕扛不住。”
“那該怎麽辦?”
龔長雲笑道:“不難。”
他從燈奴手中托着的燈吹滅,将那燈油取出,對薛不霁說:“儲君殿下,你看這種油,其實是取自北海長鯨的腹部,氣溫稍低便會凝固。勞煩你使出內力,将這塊油凍起來。”
薛不霁伸手托住燈油盞,施以內勁,那由很快凝固成了一塊奶白色固體。
龔長雲将燈油挖出來,運勁瞄準,将一塊燈油精準地打在機括口部。接着他從地上撿起一只箭矢,從扇柄中取出白磷粉,抹在箭矢頭部。白磷易燃,那箭矢頭部很快着了火。
龔長雲再度運勁瞄準,這箭矢精準地打在之前那白色燈油上,燈油遇火,很快燒了起來,那機括也着了火。
薛不霁問道:“這機括燒了起來,難道那毒氣不會漏出來麽?”
龔長雲笑道:“儲君殿下,這你就有所不知,這種北海長鯨的油,燃燒時能吸收毒氣。這地下宮室的壁畫就是靠着這種燈油,才能保存幾千年而完好。”
韓冬至見他侃侃而談的模樣,這般博學多才,與他記憶中的好友別無二致。
他不禁皺起眉頭,沉思起來。
待機括燃燒殆盡,薛不霁快步走上前。邊從白正伏在地上,不知死活,身上的衣服染了血,已經變成深褐色。
薛不霁走上前,扶起他,叫道:“邊五叔,你怎麽樣了?”
邊從白擡起頭,微微一笑,一手從懷中探出,直取薛不霁胸口!
這人并不是邊從白,而是柳半成!
他穿着邊從白的衣服,聞起來像邊從白,竟騙過了薛不霁!江海西叫了一聲小心,沖上來拉着薛不霁後退,然而就在此時,宮殿大梁上飛下兩人,将四人退路全部攔住。
他們出其不意,打了衆人一個措手不及。其中一人一身黑衣,武功奇高。江海西凝神看去,發現這人身法快捷迅疾,正是那日在冷香別苑地牢內救走紀老之人!
薛不霁也注意到他,打鬥間瞧見他的面容,認出這人正是光明城城主!
奉冥君與柳半成戰在一處,韓冬至對付光明城城主,剩下的一人居然是謝永興。數日未見,他的掌法竟然更上一層樓,薛不霁與江海西只得聯手應對。
那小姑娘站在一邊,有些着急,正要沖上去幫忙,被龔長雲拉住。龔長雲笑道:“小姑娘,你們宮主能帶着你下地宮,想必是因為你有些特別之處?”
小姑娘道:“你怎麽知道?我力氣特別大,我娘生我的時候……”
龔長雲打斷她:“那正好,小姑娘,勞煩你把這塊地磚拉出來。”
他敲了敲腳下一塊地磚。
那小姑娘有些疑惑,問道:“這位龔先生,你不去幫忙,卻在這裏叫我拉地磚做什麽?”
龔長雲笑笑:“你照我說的做就是。”
那小姑娘于是蹲下身,一拳頭将地磚打了個對穿,這地磚下頭居然是空的。
她用匕首将地磚四邊削得松動,接着伸手進去将地磚往上拉。
龔長雲站在一邊,看看這小姑娘,又看一眼正與薛不霁力戰謝永興的江海西,他回憶起那晚薛不霁說過的,曾在荒島上待了十一年,再推算一下江海西的年齡,心中已是了然。
就在那小姑娘将地磚整個拉出的時候,只聽四周響起碦啦碦啦的聲音,只見四周牆壁磚石有的外凸,有的內凹,地面磚頭也是如此,霎時間整個地面都高高低低,整個空間都在拼接重組!
龔長雲踩在一塊磚上,對那小姑娘笑道:“姑娘真乃力士也!”
那小姑娘不好意思地摸摸頭:“先生謬贊,我跟你講哦,我娘生我的時候……”
她話還未說完,房梁內掉下一個人來。龔長雲一拍她的肩膀,将她推了出去,剛好接住那掉下的人來。
小姑娘雙手托着那人,愣了半晌,只見那人面如白紙,氣息奄奄。龔長雲從一塊高高凸起的磚石上跳下來,扶着那人坐在一旁,問道:“邊大俠,你還好麽?”
這人正是邊從白。
這時,殿堂內已重組完畢,整個大殿都換了一番面貌,衆人也不打了,各自退開,打量四周。
這殿堂已變做了一副祭祀祖廟的模樣,前方擺着一個祭壇,以石塊壘成,上面雕刻着古樸花紋。祭壇上方,宮室開了個天窗,漏下一線星光,正落在那祭壇之上。
衆人一時都十分驚奇,薛不霁擡起腿要上前一步,被光明城城主攔住,喝道:“站住!你們誰都不許動!”
他看着祭壇,目光中流露出貪婪之色。一邊的柳半成也是滿臉興奮,對光明城城主道:“謝大哥,想不到啊,這裏居然是別有洞天!”
龔長雲打開破扇子,扇了扇,笑道:“柳城主,別來無恙哦。”
柳半成其實早就注意到他,只是他心虛,不敢與這陰間裏爬出來複仇的惡鬼對上。這時被龔長雲點名,他才勉強擡起頭,冷笑一聲:“喲,青袖郎君,看來你過得不錯啊。投靠妖族的日子倒是挺順風順水啊。”
龔長雲樂呵呵地一笑:“你這噬師奪權的卑鄙小人還沒死,我當然也得好好活着。”
韓冬至站在一旁,打量他們兩人。他轉過頭,看向龔長雲,問道:“你怎麽知道這地方有機關。”
龔長雲收起扇子:“之前機括燃燒的時候,照亮了四周的牆壁。壁畫上勾勒出這間宮殿,也畫出了機關所在。”
衆人都恍然大悟。那光明城城主、柳半成與謝永興三人對視一眼。他們早就找到這間地宮,雖然看過牆上壁畫,卻不得要領,更不知道這間宮室別有洞天。
龔長雲對那小姑娘笑道:“幸好有這位姑娘在。我看那圖畫上,這機括非得叫幾個力壯如牛的大力士扳動才行,想不到姑娘單憑一只手就能拉起來。”
小姑娘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
韓冬至看着那祭壇,問道:“這裏是做什麽用的?”
他要往前走兩步,那光明城城主忽然撲上來,其餘兩人也乘機發難,想要獨吞地宮寶貝。
光明城城主喝道:“除了龔長雲,其他都殺了!一個不許留!”
光明城城主與謝永興雖然難對付,但是那柳半成與薛不霁相當。薛不霁化出白虎原型,怒吼一聲,飛快沖向柳半成。
江海西與奉冥君則共同對付謝永興。
那小姑娘在一旁看着,有些着急,想要沖上前助拳,被龔長雲拉住:“小姑娘,百人輿瓢而趨,不如一人持而走疾。你若上前,恐怕反而受制。”
他又看着奉冥君,高聲道:“冥兒啊,你若是不想打,就下來,別給孫晴溪宮主添亂了。”
奉冥君被他一語喝破了心思。妖王派他來,原本就是為了保護薛不霁,他也只管薛不霁的安危,其他人多死幾個,他心裏反而痛快,怎麽可能當真出手相助。
小老虎聽見這話,扭過頭沖他威懾地吼了一聲,轉身撲向柳半成。柳半成雖然武藝差薛不霁一點,逃跑的本事卻不小,專心致志朝那祭壇跑去。
光明城城主見了,恐怕他專美于前,揮掌一招打開韓冬至,也朝着那祭壇狂奔而去。
兩人跑得如風如電,薛不霁只覺得眼睛一眨,兩人眼看就要碰到祭壇。就在這時,只見兩道閃電從天穹降下,狠狠劈在兩人身上,電光閃過,才聽見半空中傳來轟然雷聲。
兩人雖然有靈氣護體,卻也給劈得不輕,滿臉焦黑。其餘人都吃驚地望着他們,謝永興不敢靠前,唯恐也被雷劈。
光明城城主難以置信,看着那近在咫尺的祭壇,又看看天空。他忽然伸手将一邊的柳半成往祭壇前一推,接着飛速後退,只見一道電光再度閃過,劈在柳半成身上。
這一下衆人都明白了,這祭壇竟是不可接近的存在。
只是光明城城主居然用柳半成來試,這般無情無義,當真叫人心寒。
柳半成給劈了兩下,竟然還有氣。
他掙紮起來,往外頭跑去,謝永興奔上來,架住他,對光明城城主道:“爹,咱們撤吧。”
光明城城主哼了一聲。他遭受雷霆一擊,已經受了內傷,這時再糾纏下去,也落不着好,可若是叫他就這麽走了,又心有不甘。
他囚禁了邊從白,本意是要用他來引梅厭雪上鈎。他與梅厭雪沒什麽舊怨,只不過他垂涎北境兩城已久,近日又頻頻做夢,總夢見被那梅厭雪一劍刺死,他心中栗栗,便打定主意先發制人,将梅厭雪弄死。
可沒想到竟然出了這種意外,叫他功虧一篑。光明城城主哼了一聲,對謝永興使了個眼色,示意他撤退。薛不霁吼了一聲,沖上前追擊。光明城城主身法迅疾飄忽,竟是出其不意,沖向離他們最近的江海西,伸手在他後心一推,将他推向祭壇,這才飄忽離去。
見到此等情形,衆人哪裏還有心思去追他們,都狂奔向前,想要拉住江海西。江海西亦想穩住身形,只是那光明城城主拍在他後心的一掌,看似輕柔綿軟,其實內含無比霸道強勁的內勁,讓他身不由己,轉瞬間就撞在了祭壇之上!
薛不霁吼了一聲,被天空中的悶雷聲掩蓋。然而,那雷聲響了很久,卻始終沒有閃電落下。
江海西亦是難以置信,他看着身旁祭壇,伸手按在祭壇臺面上,霎時間一股熱力順着掌心傳遍他全身!
薛不霁化出人形,要走上前,江海西回頭喝道:“別過來!”
薛不霁問道:“你有沒有事?”
江海西還沒出聲,奉冥君就在一旁陰陽怪氣地說:“他有沒有事,難道還看不出來麽。”
薛不霁回頭看向他,想起這厮打鬥時故意放水,未盡全力,不禁氣惱,走上前劈手揮出一巴掌,打在奉冥君肩頭。
奉冥君竟是臉上一紅,似乎被他打得很爽,抓住他的手熱切道:“打我的臉吧!”
韓冬至在一旁問道:“龔先生,這是怎麽回事?”
龔長雲搖了搖扇子,席地而坐,韓冬至扶着邊從白過來,在他身前坐下。
江海西也擡起手,那石臺上傳來的熱力便停了。他走過來,在龔長雲身邊坐下,心中多半已猜到了什麽,他掃一眼龔長雲與奉冥君,臉露沉吟思索之色,眼中流露出一線殺機。
薛不霁走到邊從白身邊,摸了摸他的脈搏。韓冬至對他輕聲道:“我已診過,受了內傷。”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瓷瓶,到處一粒藥丸,喂邊從白服下。邊從白睜開眼睛,看他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是在說三哥。
韓冬至滿臉心痛,将他攬着,讓他靠在懷裏閉目休息,伸手按在他後心,将內力一點點傳入邊從白體內。
然而這一按他才發現,邊從白的氣海竟然碎了!
薛不霁瞧他色變,連忙問道:“三叔叔,怎麽了?”
“他氣海碎了!”韓冬至咬牙切齒,素來肅穆冷靜的臉上是少有的愠怒。他抓住邊從白的手,眼中已含了淚,叫道:“我此生若不能手刃那三人,為五弟報仇,叫我天打雷劈!”
江海西與薛不霁看着邊從白,亦是大感震驚心痛。龔長雲伸出手來,摸了摸邊從白膻中xue,說道:“是柳半成那厮,這麽多年,他手段從沒變過。”
韓冬至沉默不語,将邊從白抱在懷裏,龔長雲安慰道:“将他在北海冰泉內泡足七七四十九天,或許氣海能重新凝聚。”
薛不霁問道:“北海冰泉在何處?”
龔長雲扇子朝北方一指:“在那個世界。”
衆人經過地宮所見所聞,都明白他所說的那個世界是什麽意思。
龔長雲解釋道:“北海冰泉我原本只在傳說中聽過,但是到了這地宮中來,見到這些燈油的确是北海長鯨的腹中油,可見那北海冰泉是确有其事了。”
薛不霁心中又燃起一線希望,看這龔長雲也順眼了許多。
韓冬至問道:“你怎麽會知道這些?”
龔長雲苦笑一聲,伸出手腕:“諸位看看,我氣海破碎,也是叫那柳半成害的。那之後我走遍千裏江山,五湖四海,為了尋找重新凝聚氣海之法。當時聽聞這北海冰泉可以凝結氣海,我還當是杜撰,今天在這地宮之中開了眼,我才知道一切也并非全無可能。”
韓冬至點點頭。
薛不霁問道:“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龔長雲思索道:“我之前走遍神州各地時,發現靈氣日漸稀薄,恐怕是天劫将至,正苦苦思索應對之策,若是這靈氣枯竭,整個神州大陸都只怕分崩離析。”
“難道這應對之策,就是那個大世界?”
龔長雲搖搖扇子,看向江海西:“這應對之策,就是這位宮主!”
江海西陡然色變!
早在手按祭壇之上時,他就聽見冥冥中傳來一個聲音,那聲音告訴他,能走到祭壇前的,必定是江氏後人。這個結界內的世界支撐不了太久,還請他務必找到“鑰匙”,打開那把“鎖”,将整個結界打開。過了數千年之久,那些惡鬼想必已經消亡殆盡,也是回家的時候了!
聽到這一席話,江海西才隐約明白,他江家血海深仇究竟是怎麽來的,為何那幕後黑手又要死死追着他不放!想必是因為只有江家後人,才能來到這個祭壇前,聽到這番話,甚至那所謂的“鑰匙”,只有江家後人才能找到!
可是他爹也是江家的子孫,為何那些人卻死死追咬着他不放?
聽到這些話,江海西便明白了其中的利害關系。今天在這裏的這些人,除了薛不霁,他不能再讓第三個人知道。
龔長雲見他目露殺機,仍然鎮定自若,微微一笑:“我這話的意思是,還請這位孫晴溪宮主,說一說在那祭壇上見到了什麽?”
奉冥君打斷他道:“等一下,我就想問問,究竟為什麽只有他能接近祭壇?他有什麽特別?”
龔長雲反問道:“你怎麽知道只有他能接近祭壇?”
“這事情難道不是明擺着的,那兩人接近祭壇,立刻就有雷電劈下來,唯獨他靠近時沒有。這還不算特別?”
龔長雲笑道:“那可不一定,他們靠近時,正巧打雷閃電,除非我們每一個人靠近時都被雷劈了,否則只憑他們兩人的意外,就說這位宮主特別,我可不服氣。”
見奉冥君半信半疑,龔長雲笑道:“不如這樣,奉冥君,你往前走幾步試一試,若是你也被雷劈了,我就相信那雷能認得人,誰都劈就是不劈孫晴溪宮主。”
奉冥君哼了一聲:“我為什麽要去試。”
龔長雲搖了搖扇子,說道:“也不一定有事。我猜那兩人之所以被雷劈,或許是身上帶了什麽容易引導閃電的東西。”
奉冥君冷冷道:“休想诓我去試!小子,你快說說,在那祭壇上看到了什麽?”
江海西看一眼龔長雲,不明白他為何要替自己遮掩,但是他也知道,這事對自己沒有壞處,便順着往下說了:“祭壇上刻了字,大多都是些上古文字,我只能勉強認得幾個,其中兩個字是‘鑰匙’,還有一個字是‘鎖’。難道是要咱們去找一把鑰匙,打開一把鎖,才能解開這個世界的封印結界麽?”
龔長雲沉思道:“鑰匙?鎖?”
衆人都百思不得其解,那小姑娘插嘴道:“既然是打開結界的鑰匙和鎖,我想一定是什麽了不得的神物!或許是那些天下聞名的名劍、法寶也說不定!”
龔長雲點點頭:“也不是沒可能。”
衆人又做出一些推測,薛不霁和江海西一一記下。他要為邊叢白找到北海冰泉,少不得為這解開封印結界之事多出幾分力。
衆人又在這地下宮殿轉了一圈,裏裏外外都看過,沒見到什麽寶貝,建這宮室的主人為的只是留下傳承和線索,也明白懷璧其罪的道理,沒在宮殿內大肆堆砌金銀珠玉。
幾人便找了路上去。韓冬至抱着邊叢白,要為他去找大夫醫治內傷,幾人走到長勺島東邊,江海西留了兩女守在岸上,這時候與她們回合了,想辦法離開了長勺島,往東面的雲夢城去。
雲夢城南面就是光明城,韓冬至雖然有心報仇,但是邊叢白傷勢要緊。他和薛不霁往雲夢城內趕,江海西也一路跟着。
奉冥君冷漠道:“這位宮主,你老跟着我們做什麽?”
江海西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你還沒看出來,我和你們的儲君殿下一見如故,再見定情,已經在長勺島地宮內互許終生。他的五叔叔就是我的五叔叔,我當然要跟着一起去了。”
奉冥君被他氣得倒仰,偏偏薛不霁一言不發,只能眼睜睜看着江海西大搖大擺跟在幾人身後進了城。
進了城甫一安頓下來,薛不霁就飛鴿傳書一封,送到北邊,請梅厭雪安心。免得他聽到什麽風聲,趕過來要救邊叢白,反而誤了自己性命。
韓冬至為邊叢白請了大夫,兩劑湯藥服下後,邊叢白精神已好了一些,白天醒來的時間也多了。
他把跟随洪家婆婆離開之後的事情也說了。他要殺九山城的城主柳垂楊,哪知道光明城城主一直蟄伏在柳垂楊身邊,與柳半成一起護着柳垂楊,光明城諸事就由謝永興暫代。那天邊叢白和洪家婆婆一路追着柳垂楊,上了長勺島,卻是中了計,洪家婆婆死了,他被光明城城主擒住,折磨一番,碎了氣海。
光明城城主将他誘來,卻并非是為了保護柳垂楊,而是為了以他為餌,釣梅厭雪而殺之,幸好韓冬至與薛不霁師兄弟兩人趕來,先一步将他救出來,否則梅厭雪若是真來了,縱然能救出他,只怕焰獸之毒也要發作。
這裏并沒有外人,江海西不必再隐瞞身份,便說了那日在冷香別苑地宮內見到的神秘人。
“這神秘人就是光明城城主,他救走紀老,顯然與紀老已經勾搭成奸。紀老教唆封決奪位,這後面一定少不了光明城城主的支持。”
邊叢白點點頭。
“光明城城主!”韓冬至眼神一凜。
邊叢白看他一眼,笑道:“先別琢磨着給我報仇的事了,咱們兄弟好不容易聚首,你也終于肯從天紅城那個旮旯裏出來見我們了,該好好喝一杯才是。咦,小雪不晴,你師父呢?他怎麽沒來救我?”
他這話一出,薛不霁登時眼淚都要掉下來了。如果風上青還在,聽到邊叢白失蹤的消息,是一定會來救他的。可惜他已經不在了!
薛不霁說不出話來。韓冬至便替他說道:“二哥有事絆住了手腳,等你傷好了再和他一起喝酒也不遲。”
邊叢白笑道:“我就說麽。小雪不晴,你也真是的,有話直說就是,作甚吞吞吐吐的,吓我一跳。”
薛不霁默不作聲。韓冬至又說:“還有件事要告知你,咱們的賢侄,其實是妖族的小王子,現在已經是妖族的儲君。”
邊叢白喲了一聲,點頭道:“跟着他的那兩人,在九山城時我都見過,是妖族之人,難怪了。咱們四哥倒是厲害,一抱就将妖族的小王子抱回來了。哈哈。”
韓冬至說:“這段時間發生了許多事,總之,不霁已經回了妖族,他日後在江湖上行走,恐怕多受诟病。”
薛不霁搖頭道:“不礙事。等咱們将這結界破了,天大地大,總能找個沒人的地方住着。”
邊叢白問道:“什麽結界?”
韓冬至便把來龍去脈說了,又囑咐他安心養傷,等找到那北海冰泉,便可複原他的氣海。
邊叢白聞言,更是喜上眉梢。
過了幾日,薛不霁收到回信,梅厭雪在信中逼問他,究竟是誰害了邊從白。看梅厭雪的口吻,若是不如實說來,只怕他就要親自來南邊詢問了。
薛不霁與韓冬至商議過後,便在回信中将原委告訴了他。哪知這一下簡直捅了馬蜂窩,過了幾天,就聽聞北境主人梅厭雪出資出人,要助雲夢城城主攻克光明城。
這神州大地上有城池數十座,若是一城中達到淬體的高手過多,幾座臨城難免臨危栗栗,要聯合起來一起對付強敵。所以一座城池想要得以保全,一不能過強,免得被鄰城聯手抵抗,二不能太弱,否則将被蠶食鯨吞。現在能留下來的這數十座城池,都是經過多年博弈,勉強保持的一個平衡。
梅厭雪遠在北方,犯不着近交遠攻,來和南邊的光明城為難。他此舉自然是為了給邊從白報仇。可是雲夢城城中淬體高手數目不多,就算梅厭雪出資出人,幫他們打下了光明城,到後面可能也守不住。
梅厭雪便派了一名說客,連雲夢城在內,将光明城周圍鄰城一一游說,商量好幾城共伐光明城,分而化之。
這一下不僅是整個江湖武林,就是光明城城主也坐不住了,指責梅厭雪為一己私欲,師出無名,不是王道之師,而且梅厭雪的侄子薛不霁其實沒死,而且還是妖族儲君,說不定梅厭雪與妖族早已暗通款曲。
梅厭雪便直指九山城以無辜民衆祭陣,行此罔顧人倫、倒行逆施之舉,光明城城主明明清楚,卻因與柳半成私交甚篤,百般回護,可謂公私不分,是非不辨,這是其一;光明城黑甲軍無端圍困紫薇山莊,恃強淩弱,這是其二。
這一下可以說得上是師出有名,南邊的天機門又在江湖上聲援梅厭雪,并派出門中好手趕來,又因梅厭雪在江湖上素有俠義之名,利用薛不霁的身份構陷他并沒什麽效果。一時間風起雲湧。
光明城中已淬體有成的高手,這時便有的留,有的溜了。
光明城組織黑甲軍抵抗,然而不到兩個月,便全線潰敗,趙城督被伏,謝勁下落不明,光明城城主早一日帶着謝永興逃走了。
幾座城池共同将光明城的占地瓜分完畢,又給風雪二城上供不少。雲夢城這次得了便宜,又将目光投向江左九山城,只不過九山城離雲夢城到底是有些遠,就算攻占下來,也難守住。
九山城周圍都是些蕞爾小城,沒有那等實力對九山城下手。只不過因九山城拿人活祭之事爆發出來,而三焦村的神醫洪家婆婆與她弟子洪楚腰都是因九山城而死,更惹得旁人厭憎。便有不少江湖豪客集結起來,以搜查光明城城主為由,進駐九山城,大肆搜刮,引發出好一場混戰。
這個時候,江海西已回了婆娑宮,臨走時,薛不霁向他要了一些衆生惡相之毒與解藥。江海西問他要做什麽,他卻不多說。
薛不霁放不下邊從白,打發了龔長雲、奉冥君先一步回妖後都,他和韓冬至留在雲夢城內陪邊從白治傷,一邊留心打聽“鑰匙”的下落。
就在這一天,薛不霁接到江海西飛鴿傳書,信裏告訴他,那聖教的集會又要召開,信中附有時間地點。之前薛不霁就和江海西商議過,他既然殺了烏衣流的袁策,那當然也可以加入聖教。他要求江海西下一次參加聖教集會時,把時間地點也告訴他。
兩人讨論過,這聖教追咬着江海西不放,說不定就是知道一些關于結界的事,他也進入聖教內部,說不定能得到什麽有用的線索。
薛不霁和韓冬至說了,韓冬至交代他,邊從白又殷殷叮囑,叫他一定要小心喬裝改扮,千萬不可洩露身份,免得旁人發現他就是妖族儲君薛不霁,要給他惹來殺生之禍。
薛不霁說了一聲知道了,收拾收拾,辭別他們